《赵氏昭离》白漪引

16、表妹

　　国子监的事情，反正最后也不是他能决定的，赵昭离也没放在心上。
　　反而因着赵明熹的吩咐，时隔多年，赵昭离又回到了赵府学堂。只不过邻桌的人从赵昭玉换成了赵昭嘉。授课的人也从徐先生变成林先生。
　　林先生看着才三四十岁，面容俊朗，气质温和儒雅。虽没有宋老的博古通今，学识渊博，但教教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已经踔踔有余了。
　　可惜的是，他到赵府做西席的时候，赵昭玉已经考了秀才去京城了，赵昭离成日呆在宋府，只剩下赵昭宣和赵昭嘉两个问题学生。
　　赵昭宣圆滚滚的身材，把书挡在脸上，已经不是晕晕欲睡，而是睡得死沉了。
　　他因着上面有个天资绝伦的二哥赵昭玉，即便是嫡子，赵明熹也不怎么重视。王氏有个优秀的嫡长子和娇俏可爱的小女儿，对这个给她丢脸的次子，心里也是隐隐嫌弃的。这种情况下，自然导致了赵昭宣的放飞自我，贪玩厌学，反正也没人管他。
　　赵昭嘉的座位干脆是空的。他素来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前些日子真得弄来了一匹枣红的小马，得意炫耀了一阵，很不幸真的摔了，好在并不严重，但养个十天半个月还是免不了的。
　　为这事儿，李姨娘也没经过王氏允许，把赵昭嘉身边伺候的人直接发卖了好几个。王氏也不是肚量大的，两个女人撕起来，闹得后宅也不平静。
　　这些暂且不提，却说林先生平日里面对着两个糟心的学生，乍一见赵昭离，一身月白锦袍，眉目如画，文静秀雅，正在安安静静地看着书，简直是又惊又喜。
　　连一边睡大觉的赵昭宣也不管了，注意力全在赵昭离身上，越看越感到满意。
　　至于赵昭离，虽然觉得这位徐先生目光好像有点太热切了，但还是淡定如初。
　　宋老平日里讲得深奥，这位徐先生倒是讲得浅显易懂，简洁明要，也让赵昭离获益不少，对他也有了好感。
　　徐先生对赵昭离印象也十分好，一来二去，两人倒是关系不错。再加上徐先生还在准备会试，对科举上的问题反而还要更清楚些，也不介意说些经验技巧，考场情况，赵昭离一一记下来，准备倒时候告诉今年要下场的方重旭。
　　时光平静地流逝，赵昭离难得有些清闲日子。
　　墨竹轩，窗外春风轻拂，竹叶婆娑，静谧幽雅。
　　赵昭离坐在桌案前，素白纤长的手指抚过琴弦，案上的琴通体墨色，隐隐泛着幽绿，正是张氏留下的“绿幽”。
　　琴声委婉连绵，有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宁静平和中却又透着淡淡的怅然。
　　可惜赵昭离弹琴的雅致很快地就被打断了。赵昭离面上也没有不悦，只是抬眸看了一眼打断他的青蔓。
　　青蔓长得很有几分姿色，柳眉杏眼，身姿窈窕，穿着身青色的纱裙，性格比较活泼。但平日里也是个守规矩的人，没什么十分重要的事，也不会这么冒失地进来。
　　果然青蔓行了个礼，神情便有些异样地道：“公子，咱们府里来了个张姑娘，说是公子的表妹，刚刚夫人叫人把她请到正院里去了，要公子您也过去一趟。”
　　她没说的是，所说那个张姑娘瞧着很是狼狈，哭哭啼啼的，只站在赵府门口说是要找她表哥，差点儿没让人赶出去。
　　赵昭离眉头蹙了起头，自张姨娘去世之后，他虽没再去过张家，但看在生母的面子上，也接济过那位舅母和表妹好几回了，怎么突然就找上门了。
　　只好匆忙换了衣服，便立刻去了正院。
　　正院里的张清茹也不好受，她穿着粗布衣裳，样貌虽然秀美，但脸色腊黄，皮肤看着也粗糙，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形容极为狼狈。
　　此时拘束紧张站着，头都要垂到地面上了，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屋子里，简直是格格不入。
　　王氏高高在上地坐在首座，戴着金褐色缎绣红梅镶红宝抹额，发间是金凤累丝如玉八宝凤头钗，雍容华贵，气势凛人。
　　正院里的几个小姐，赵昭芳，赵昭琉和赵昭灵都在。
　　赵昭琉一身明红色海棠镧边综裙，白皙的手腕戴着一串缕空牡丹形红珊瑚玉镯，脚下踩着梅色钉珠缎鞋，明艳华丽，高傲地扬起下巴，扫了张清茹一眼，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
　　又看向赵昭灵，嘲弄地道：“又是不知道哪儿来的打秋风的，六妹妹，这真是你的亲戚？”
　　赵昭灵穿着要普通的多，梳着双丫髻，安静地站着，清澈无邪的大眼睛眨了一下，声音清嫩地道：“姨娘那边的亲戚，我都没见过的。”
　　“府里这么些姨娘小姐，也没见过谁的亲戚这么寒酸，看她身上的衣裳，我们家的下人都不穿呢。”赵昭琉嘟嘟嘴，毫不客气地道。
　　两人中间的赵昭芳因着上次在船上不小心撞了六妹妹，害她落了水，虽说她并不是故意的，而是当时太过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脚，这才撞到了旁边的赵昭灵，可终究心里有心几分愧疚在。看赵昭琉开口这么不留情面，有心想为赵昭灵说说话，可想着王氏在呢，只得闭了口。
　　赵昭琉声音不算小，张清茹自然也听见了，头恨不得埋得更低。
　　王氏嘴角噙着一抹嘲意，看着低着头的张清茹，慢悠悠地开口道：“既是张姨娘的亲戚，怎么从前不正经上门来，如今到是你一个孩子跑来了？”
　　张清茹不过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十岁　女孩子，大着胆子跑到赵府已经是极限了。一路上见赵府亭台楼阁，池馆水廊，都是从前做梦没想过的富丽景象，就连带着自己来的丫鬟也是富贵打扮，举止不凡，早就瞪大眼睛说不出来话了。
　　到了正屋等了许久，才见一位夫人后面跟着三位小姐过来，都是绫罗绸缎，珠光宝翠，气度端雅华贵。她从没见过这般尊贵的人物，又听到赵昭琉的嘲讽，头都不敢抬起来，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和沾着泥士的布鞋，心里既忐忑不安又羞愧难当。
　　听到王氏问话，张清茹脸色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娘病了，我想找表哥。”声音细若蚊呐。
　　事实上她说的不是全部，她爹打伤了人跑了，家里的钱全赔人家了，娘也气病了，实在没办法了才会找到赵府来。
　　王氏似笑非笑，吩咐道：“去看看四公子来了没有？”
　　话刚说完，赵昭离就进来了。看见赵昭灵也在，眉头细不可察地蹙了蹙。恭敬向王氏行了礼后，也没说话，只等着王氏先开口。
　　“这可是你姨娘的侄女？”王氏开口道，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张清茹自从赵昭离进来，就仿佛找到了依靠般，猛然抬起了头。见赵昭离容颜如玉，乌发雪肤，一袭雪色锦袍，清雅隽秀至极，如画中人般精致，一时竟怔住了，只觉得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少年。
　　赵昭离只在小时候见过这个表妹一眼，隐约有些印象。见她形容狠狈，呆呆地看着自已，又蹙了戚眉，这几年他给张家的帮助不算少了，现下这个表妹孤身一人冒然上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回母亲，这应该是我表妹了。”赵昭离声音清凉地道，却是回避了张清茹看过来的视线。
　　王氏语气中带着施舍道：“这小姑娘说是她娘病了，才来找你这个表哥的。既然上了门，我赵家也不缺那一点银线。我瞧着她也没什么好衣裳穿，再收拾几件芳姐儿和琉姐儿的衣裳首饰，一并带走吧。”

　　王氏这话什么意思，赵昭离心知肚明。赵府流言蜚语传播地极快，估计明日所有人就知道张姨娘娘家是个穷酸户，落魄到来赵府打秋风，他和阿灵必然失了颜面，受人指摘。
　　若是这个表妹直接找自已要银子，给了也便罢了，可偏偏找到赵府里，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难免不会让赵府里的人看笑话。
　　可眼下赵昭离也不得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道：“那离哥儿便替表妹和舅母谢过母亲了。”
　　“都是自家人，离哥儿说什么谢呢，既是你姨娘的亲戚，帮扶一下也无妨。”王氏笑道，立刻就吩咐人拿来了四十两银子，几包衣裳首饰，并一些糕点零食，东西倒是多，只可惜态度却像是打发叫花子似的。
　　张清茹意识不到王氏的轻慢，见了这么多好东西，心里极为欢喜，庆幸没听娘的话，偷偷跑来找了表哥。表哥家里这么富贵，娘还不让她过来。更是坚定决心，要和表哥拉近关糸。
　　目的达到，张清茹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只是留走时还不舍地望了眼赵昭离。
　　赵昭离并不知道这次是张清茹自己跑过来的，他这几年里零零散散地给了张家差不多六十两银子，完全够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年了。不和道张家怎么会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真是颇有些无奈，他曾劝过舅母不如和离算了，可张徐氏逆来顺受惯了，死活不肯，宁愿为赌鬼丈夫做牛做马。
　　他和张徐氏母女俩本就情分不深，完全是看在张氏的面子上才照顾几分，见状也就不管了。不过要是他知道以后这个表妹会如何纠缠他的话，恐怕后悔死了如今对她的关照。
　　现下赵昭离想的是，他那个所谓舅舅，这些年来，倒是把他给忘了。目光划过一抹幽暗，既是跑了，那就不要再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