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昭离》白漪引

1、名字

　　北风凛冽，秋叶簌簌地掉落，只余下光秃秃的树枝，更给这偏辟的北院添了几分萧瑟凄凉之意。
　　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桌椅床柜这些基本家具外，别无其他摆设装饰，就是那可怜的几件家具，看着也很有些陈旧了。倒是桌上摆放着一个粗糙的瓷瓶，插着几枝红梅，鲜艳欲滴，幽香四溢，增了一抹亮色。
　　桌旁坐着一个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岁许，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素色布裙，脸色憔悴，满是病容，又有几道显眼的疤痕，眉眼倒是精致，依稀看得出往日的绝色，却消瘦得厉害。一双手纤细好看，分外灵活，十指飞舞，穿针引线，不一会儿一朵牡丹花便有了形，看得出针脚细密，绣功精湛。
　　张氏绣了一半，便觉得胸闷头晕，有些受不住，又猛地咳嗽了起来，春桃正端了药走进来，看她咳成这样，忙上前夺了针钱，口里劝道：“都咳成这样了还绣什么花啊，姨娘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四公子想想，好好保重身体啊。”
　　张氏喝了药，感到身上好受了些，想起儿子，脸上也有了笑意，随即想起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又僵住了，隐有几分愁色，
　　“你说四公子都出生快一个月了，老爷怎么也不来看看他？”
　　这话倒不是抱怨，而是透着惶然，这府里最重要的就是老爷的宠爱，张氏如今又不得老爷喜欢，生怕连累她的儿子也遭了厌弃。
　　春桃的眼神有些躲闪，又不自觉露出怜悯之意来，如今这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夫人上月生的女儿玉雪可爱，又是老爷膝下的唯一一个嫡女，偏偏早产体弱，不说夫人，便是老爷也极为心疼，眼珠子似的疼着，那可真真是掌上明珠。不像自家院子里的这个，明明同一天生的，还是个儿子，竟浑似被老爷忘了是的，看都没来看一眼。府里的丫鬟婆子哪个不笑话，不是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便是个哥儿也没什么可得意的。
　　虽是心里头明白老爷对这个刚出生的庶子不在意，但春桃口里仍是安慰道：“听说五小姐早产体弱，老爷常去正院里，怕是顾不得咱们这了。”
　　心里头也很有些唏嘘，想当初张氏刚进府中，生得那般美貌，那真是惊为天人，一时风光无两，老爷十天有八天都歇在她院子里，便连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当时自己被指到张氏身边伺候，还高兴了许久，以为前途必是一片光明，那成想好端端的竟不知怎的生了疹子留了疤，好好的美人破了相，失了宠爱，从富丽堂皇的华澜院搬到这偏远的北院，老爷也再不过问。
　　府里的下人惯会欺软怕硬，迎高踩低，苛扣月例不说，平日里到大厨房拿些饭菜都只给些残羹冷炙，北院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了。本想着这回生了四公子，老爷必会欢喜，没想到连问都不问过。
　　张氏很有几分失落，自打她破了相被赶到北院来，便再也没看见过老爷，待遇一落千丈不说，平日里还得靠这手刺绣过活儿，好不容易挨到生了儿子，这都快满月了，除了正院赏了些东西，竟是连个来问的人都没有。
　　如今老爷心思都在五小姐那儿，她的儿子可怎么办啊？
　　张氏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又流了下来，春桃只得一边劝慰着。
　　张氏这边悲戚不己，正院里的王氏到是春风得意。
　　袅袅的轻烟自古朴的错金螭兽香炉中溢散，屋子里迷漫着瑞麟香的气息。地面辅盖着一层厚厚金丝锦织珊瑚毯，纤尘不染。黄花梨木雕花桌上摆着青玉缠枝莲纹瓶。一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将里外隔了开来，王氏正坐在榻上，相貌端丽，戴着抹额，脸色有些苍白，她今年三十多岁，这一胎也算是高龄产子，又是早产，很是伤了几分元气。
　　怀抱着瘦弱的女儿，王氏心疼极了，她虽有两个嫡亲儿子，却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又生下来这么体弱，自是没有不心疼的。
　　想到是谁气得她早产，迁连了她的宝贝女儿，脸上便有了怒气道：“我不过几个月没管事，这一个个的心思都张狂起来了，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这是当我死了吗？哼！茗雪这贱蹄子，往日瞧着怪温顺，不曾想存了这样的心思，以为爬上了老爷的床便高枕无忧了吗，还想我抬她做姨娘，真是不知廉耻！”
　　身边伺候着的王嬷嬷看她这会儿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陪笑起来：“要我说您和五小姐才是老爷捧在心尖尖上的，那些个小贱蹄子又算什么东西，还不是您一句话就发卖了的，更何况卖到那种地方，这辈子还不是个千人骑的货。”
　　想到害了她女儿的贱人如今的下场，王氏的怒意这才平息起来，喝了口茶水，又问王嬷嬷：“院子里丫鬟们都敲打过没有，若有那心思不正的，只管赶出府去。”
　　王嬷嬷忙道：“自是都敲打过了，过几天可是五小姐的满月宴，这才是头顶大事，夫人哪能为这些琐事费了心思。”
　　提到女儿的满月宴，王氏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笑意，心情愉悦起来，又细致地叮嘱该请哪些客人，宴上摆什么菜品，让王嬤嬷吩咐下去。
　　突然，王氏脸色一变，阴沉起来，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北院那张氏，可是与我同一天生产？”
　　“是，听说生了个哥儿，比咱们五小姐晚了半个时辰，老爷记挂着五小姐，北院那边儿可是一次都没去瞧过呢。”王嬷嬷极有眼色的应道。
　　王氏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张氏既是为我赵府开枝散叶，便赐些东西下去吧，也好显得我这个做主母的大度。”却是绝口没提操办这府里新生的四公子的满月宴。
　　王嬷嬷连声应是。
　　待到赵府五小姐满月宴，王氏果真请了锦州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赴宴。赵府老爷赵明熹是京城里安国公的嫡次子，上头有个嫡亲的兄长，世子之位无论如何轮不到他。
　　虽说这等权贵之家子弟承萌封官是常例，但那赵明熹却是有些傲气，愣是走了科举这条路，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加上安国公府的人脉关糸，便外放到这江南富庶之地，谋了个锦州知州的官职，也算年轻有为。锦州城里的权贵人家自是知道赵明熹这一层身份背景，也没有哪个不给赵府脸面。
　　赵府内张灯结彩，一场满月宴办得热热闹闹，整个锦州城都知道了知州大人喜得了位嫡出千金。至于同天出生的庶子，却无人问津。
　　赵明熹不过三十有五，正是年富力壮的时候，他长相清俊，气质儒雅，倒是比看上去还要显得年轻些。他与王氏仍是姑表兄妹，青梅竹马，自幼便订下了婚约，虽说后院里也有几个姨娘通房，但素来也敬重王氏这个发妻。王氏自生了嫡次子后多年便再无消息，谁成想命里还有一女，自是喜出望外，又怜惜小女儿体弱，又不禁关照了几分。
　　这日满月宴过后，赵明熹自然是歇在正院里，逗弄着王氏怀里的小女儿，因着自打生下来便是精心调养，小小的女婴早就不复刚出生的瘦弱，白白嫩嫩，睁着大眼睛，瞧着格外可爱。
　　赵明熹心念一动，笑着对王氏道：“这些天我想了好些个名字，又总觉得不大合适，今个我瞧着她眼睛倒生的明亮，像个琉璃珠儿般好看，不如择一琉字，又谐音留，只愿她留在父母身边，平平安安长大，岂不是个好名字？”
　　赵家这一辈都是昭字辈，王氏一听，便笑开了，念道，“昭琉，赵昭琉，确是个好名字。”
　　赵明熹正在兴头上，顺口提道：“张氏不是也生了个哥儿，和琉姐一天生的，倒是有缘，干脆唤作璃哥好了。”
　　王氏脸色一变，顿时不悦起来：“这名字叫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都是我生的呢，嫡庶有别，又不是琉姐嫡亲弟弟，怎能起个这样的名字？不是让琉姐难堪吗？”
　　赵明熹本也没想这么多，想着既是同天出生的姐弟，凑个琉璃二字刚好，却没想到这一层，看王氏这般不乐意，也觉得犯不着为了庶子的名字争论，漫不经心地道：“那去了玉字旁，改成离字吧。”
　　昭离，反正不是什么寓义好的名字，王氏也没不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