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灵》凌小生

11、谈谈情，跳跳舞（一） 每个秃子的

　　秋风萧瑟。
　　抱有这样沧桑感的人，除了绞尽脑汁写作文的小学生，多愁善感的文艺青年，还有恰巧从落叶纷纷伸手可触的树底下经过的人。
　　按理说秦锐锋早就过了那个触景生情的年纪，看到黄叶顶多想到叶片的叶绿素终于支撑不住败给了类胡萝卜素。
　　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看到这幕场景竟发出了一声轻叹，仿佛感受到了自己流逝的生命，就像这落叶一般正在加速颓废，这落叶又像他那些无情脱下的头发，只给他留下一颗可以看见白色头皮的脑袋。
　　他觉得这个比喻很好，回家可以告诉儿子，让他在作文里用上去。
　　回想起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头发多得像蓬草，整天不知道珍惜，由着它在头上长成鸟巢。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一定会在年轻时理一个刘天王的发型，亦或是抹上像发哥那样的发胶。
　　可惜不能了。
　　他迈着沉重疲劳的脚步，在心里做了一句诗。
　　每个秃子的曾经，都是鲜活的青春。

　　“爸爸，这是阮老师今天奖励给我的糖！”儿子小超上二年级，阮老师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温柔善良，小孩子都特别喜欢她。
　　秦锐锋也特别喜欢。
　　对于别的家长来说家长会是挺烦的一件事，要抽出时间去听老师讲些有的没的，自家孩子成绩好点还能忍，成绩不好的就惨了，脸上无光心里无奈表面上还要客客气气一点都不能表现出无聊。
　　秦锐锋不。家长会真是半年一度的重大节日，那几天里他总是脸上挂着笑心里阳光照，见了同事打招呼见了老板叫爸爸。
　　没办法，心情太好了。
　　“你们阮老师今天对你好不好啊？”他问小超。这是他每天回家必问的一句话，因为这样就可以听到很多后续。小超的嘴整天叭叭叭的，口齿清楚叙事有条理，夸起自己的老师一时半会儿就停不下来，能从老师今天穿了一条简单大方的亚麻色裙子说起说到放学后和回家的小朋友们说再见。
　　秦锐锋简直爱死儿子这张嘴了，决定以后帮他报个播音系。
　　“阮老师今天还向我问起你了呢。”小超说道。
　　“嗯？”秦锐锋装作漫不经心地抬起头，“问你什么了？”
　　“她说她的弟弟在你们公司上班，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小超扒了一口饭进去，边说边往外喷饭粒，“我说不知道啊，不过老师你弟弟肯定认识我爸爸，我爸爸的职位还是挺高的。”
　　秦锐锋严肃批评：“都和你说了做人要谦虚要谦虚，你这样说阮老师会怎么想？”
　　“阮老师会觉得很厉害啊。”小超说，“她说的，你爸爸好厉害啊。”
　　秦锐锋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看来自己在阮老师心中还是有一点地位的。
　　“阮老师还说，你爸爸要是头发再多点，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小超补充道。
　　秦锐锋觉得自己不止是膝盖了，直接当胸一剑吐血而亡。
　　阮老师哪都好，就是说话太实诚。

　　“是这儿吗……”秦锐锋抬头看门牌号，觉得有些痛苦。
　　一个认识的朋友和他说的这个地方，说是让那个治疗师摸一遍你的头，什么人的头发都能在几个小时内生出来，非常神奇。
　　的确非常神奇了，选的地方就与众不同。
　　前几年那桩凶案秦锐锋还记着呢，当时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和自己还是老乡，碰面还能打个招呼的关系。
　　听到消息的他当时简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暗搓搓地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去那套房子，连那附近都要少去。
　　结果今天赶着上门来了，真是世事难料下秒就打脸。
　　抱着试一试就好不行赶紧跑的的决心，他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小伙子，长发飘飘，似乎是对自己的无尽嘲讽。秦锐锋木着脸说道：“这里是云灵发廊吗？”
　　“是的，您来生发养发吗？请进。”小伙子笑着说，摆了个请进的手势。
　　这话听着真不爽啊……
　　“你们这边费用是多少？”作为生意人，做事前先讲好价钱是秦锐锋这么多年来养成的良好习惯。
　　“额这个，其实我也不大清楚诶。”小伙子挠挠头，“以前过来治的人都是没有固定收取费用的，要看我们老板。她心情好的时候就不收了，有时候也会收个三四百这样子的……”
　　毕竟房租少归少，一个月两百再加每天的日常开销还是要稍微赚一点的。
　　秦锐锋：……
　　那么随意的店家真是少见了。
　　“您放心啦先生，费用上肯定不会收您很多的。”小伙子说，“目前为止我们收到过的最贵的费用除了一幅画，其他的最多到五百。”
　　“五百这个价位算很不错了。您去外面那些生发店看，去一次花好几百，一个疗程下来至少几千块去了，结果还没我们这个好，有的顶多增强点发质，头发一根都没生出来。不是我说，那些打着广告放两张图写着治疗前治疗后的都是假的，还整天有那么多人去，他们是吃了大亏了。”
　　小伙子说得兴起，干脆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我吹，要说这个生发，我们云灵发廊要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一是我们说了也没什么人听见……”秦锐锋配合地笑了一声，“二是我们老板云姐实在是有她自己的祖传秘方，数代单传绝不外传。也亏您能找上来，我们都不做广告的，都是靠来过的客户一传十传出来的好名声……”
　　恍恍惚惚之间秦锐锋觉得这小伙子说话的腔调有些熟悉，傍晚下班不去超市去菜场买菜的时候那些大妈说的，“我们这个菜都是农村自己种的，今天才刚刚摘下来，特别新鲜，菜叶子都嫩得能滴水的。你看现在那些超市里的菜，都放好几天了才拿出来卖……”
　　这小伙子有前途，秦锐锋如是想，小小年纪就拥有了菜场大妈的七成功力，放到职场上去怎么得了。
　　“你是负责这边的招待人员？”他问道。
　　“不是啊，”小伙子爽快地说，“我就是个剪头发的。”
　　秦锐锋肃然起敬，这个发廊果然不一般，连个剪头发的都这么有潜力。

　　尽管被小伙子天花乱坠一顿吹，秦锐锋还是保持着理智的头脑。
　　“你们这个治疗，没有什么副作用吧？”他怀疑道，毕竟只要十分钟就能治好，这种事情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绝对没有！”小伙子激动地说，“我们治疗的根本原则就是绝对不让顾客受到一丝伤害，什么副作用是绝对不可能的……不知道先生是从哪里听到我们这间发廊的？是朋友那里吧？”
　　秦锐锋点点头。
　　“您可以回去问问您的那位朋友体验怎么样。我相信很多人对于我们的治疗一开始都会抱些迟疑的态度，”小伙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可是我向你保证，我们真的是在完成一项非常伟大的事业。”
　　秦锐锋差点没忍住笑了，这个小伙子怎么那么可爱。还事业，首先先学学怎么做宣传吧。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还是先回去和朋友问清楚再决定来不来吧。想到这里他起身告辞。小伙子也送他到门口，还有想要送他到楼下的意思。
　　“不用不用，我车就停在下面，很方便的。”秦锐锋指指楼下，“我决定好了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的是吗？”
　　“嗯是的。”小伙子说，“那您慢走，我不送了。”
　　秦锐锋向他点了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来。
　　“这个，就是有些好奇想要问问你，”他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会选在这里开这家发廊？毕竟这套房子之间……”
　　话不说完，大家应该都懂的。
　　小伙子笑得天真，“因为房租便宜啊。”
　　对于这种理由秦锐锋也是服，越发坚定了这小伙子是个人才的想法。
　　“是这样的，其实这套房子之前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所以我一直对这个地方有点担心。也不是说对死者不敬吧，就是实在是心里有点害怕。”
　　秦锐锋就是故意说这话，想要看看小伙子的反应。
　　小伙子十分善解人意，“我懂的我懂的，先生您不用担心这个啦，我在这里住了快半年了也没发生什么事情。那个，对于您认识的那位朋友的事情，我们都感到很遗憾……”
　　这个反应还不错，秦锐锋放心了，“那我改天再来。”
　　“诶好的好的，先生您慢走哈。”

　　温楠哼着小曲关上门，一转头就看见云灵似笑非笑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诶妈云姐你吓死我了。”打自知道云灵的事情之后温楠就改口叫云姐了，毕竟思来想去都觉得云灵这姑娘已经不是他这种凡人能仰望得了的。
　　“温楠你不去那些卖场做推销员真是屈才了。”云灵说道，“要不你出去找份兼职吧，做个售货员，我需要你数头发的时候就回来一趟。”
　　“别，”温楠笑笑，“那多浪费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