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周一。
...
-
周一。
出乎赤司的意料,如月弥生并未刻意躲避他,戴着无纺布口罩的身影和往常一样,在每个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无论是中午的自主训练,还是傍晚的社团活动,她都和球员们一样全身心地投入进备战之中。
只是——
“弥生……果然感冒了,有好好吃药吗?”全部训练结束后,他试图叫住记录成绩的如月,但后者一言不发地将准备好的水分发完后,便拿着记录表走开了,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原来如此,是准备无视他啊。
赤司苦笑了一下,拿起水瓶补充训练流逝的水分。
队里另一个经理花江纯子注意到两个人的异常,便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难道说……赤司君和弥生吵架了吗?”一边问着,一边递上毛巾。
其实在篮球部,并不是人人都知道两个人的恋人关系。如月的性格外向活泼,几乎和每一个队员关系都很好,也不会在部活时间对赤司做出什么没有分寸的亲密举动。(考虑到她的性格这真是难以想象的克制)当然更不用说赤司一方了。
不过在训练或者比赛结束后,两个人常常独处甚至结伴离开,至少在大家眼里,他们是有别于和其他人的关系,是特别的前后辈关系。毕竟赤司也不是那种喜欢和异性刻意亲近的男生。
没想到在偌大的体育馆里,这么不起眼的一幕都被看到了,赤司不免有些赫然。他不太自然地接过毛巾,迟疑地回答道:“……严格来说不算是吵架。”
在触发了那个关键问题之后,他们并没有围绕着它爆发出多么激烈的争吵,而是很快就转变为了——冷战。
赤司的否认从另一层面上也肯定了两人的确是产生了矛盾,花江吃惊地掩住嘴唇,“真少见呢……你和弥生居然会……”她小心地四下张望着,然后小声问道:“就这样放着不管没关系吗?需不需要我……”
“不用。”赤司低声打断她,表情和语气都非常冷静,“抱歉,让你担心了。”他微微一笑,目光投向因为感冒而刻意和球员们保持距离、在不远处整理篮球筐的白发少女,“我保证我们的私事不会影响到比赛的。”
这是他安抚花江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警告。
下周他就要离开日本了,最后的比赛绝对要心无杂念地打好。
索性如月好像也与他有这方面的默契,接下的几天训练中,尽管无视他的态度非常坚决,但也没有在后勤工作上耍什么性子。
这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也让赤司省心不少。
目前的重中之重,是WC的半决赛和决赛。
等比赛结束了,他一定会好好解决两个人的矛盾,不会把这份遗憾带到千里之外的英国。
转眼,到了周六。
洛山的比赛是在下午,篮球队上午就到达了酒店进行赛前修整。
花江和如月两个女生理所当然被安排到一个房间。
“呐……弥生跟赤司君还没和好吗?”整理行李的时候,身边的前辈突然冷不丁地问道。
如月手里的动作顿了下,然后状似轻松地弯起没被口罩遮住的粉眸,“什么和好?”随意地反问着,她将周末的替换衣服在衣柜里整齐地挂好。
“你们……不是闹矛盾了吗?”花江困惑地皱起眉头。
“没有哦。”如月否认得轻描淡写,她弯腰将两个人的鞋子在鞋架上摆放整齐,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去拿水壶烧水,“我有带速溶果汁和咖啡,纯子学姐要喝吗?”
“啊……好、好的,请给我果汁。”花江口头上应着,但心里还是很在意这件事情,她的目光像是沾了胶水那样黏在了如月的脸上,后者的表情比起平时提起赤司的时候淡漠了许多。“弥生……你在跟赤司君冷战吗?”她用细弱的声线试探道。
话应刚落,如月拿起玻璃杯的手明显地一紧,指关节几番动摇颤抖之后,最终将它轻轻地放到了木质的茶几上,沉闷细微的声响如同她口罩后的叹息声,细不可闻。
“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纯子学姐。”她暗自调整着呼吸,尽量平静地表达自己想要掠过话题的意愿。“这点小事不会影响到比赛的,这就够了。”
“可是……”花江显然很关心这件事情,清纯的脸庞因为她不以为意的态度染上了几许多愁善感的阴影色彩,“可是赤司君……下周就要出国了啊……”
她像是自言自语的模糊声线却如同一把利刃,挑断了如月努力维持冷静的那根心弦。
啊……为什么总不停戳她的痛处呢。
如月的胸口一阵抽痛,悲伤的浪潮在她眼底翻滚着,侵蚀着她故作坚强的面具。
“这件事情等比完赛再说……我去找教练问一下赛前安排。”
在眼泪化为无法掩饰的实物之前,她努力克制着语气中暴露感情的浮动,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花江的视野。
当然,她是不会真的去找教练的。篮球队马上就要在顶楼的健身房集合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但尽管这样……她也没办法找个角落放肆地哭出来。
并不是出于赤司那种强到令人汗颜的自我克制,而是真的大哭一通的话,后续会变得相当麻烦。
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开队会,她怎么还有资格说出“不会影响比赛”这种话呢。
所以她能做的,只是找一扇可以眺望远方风景的落地窗,面对着无边无际的蔚蓝色天空调节自己的情绪罢了。
冷静下来吧。
无论是悲伤还是愤怒,等这周的比赛结束了有的是时间……不对——她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卷土重来的焦躁情绪让她懊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但这点生理疼痛还是不能缓解心头的郁结,她索性对着旁边巨大的土陶花盆狠踹了一脚,“好痛——咳咳咳……”
呼痛时的吸气刺激到了感冒时期敏感的咽喉,她努力地克制且削弱咳嗽的剧烈程度,然后无力地盘腿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
彻底平复下来后——“跟个笨蛋一样。”
她用脆弱而潮湿的眼神望着楼下车来车往的街道,同时对自己的行为作出以上评价。
周六的比赛赢得不算轻松,但是洛山全程都保持着平稳的领先,凭借着主将引领的谨慎打法,最终赢得了比赛,晋级决赛。
“今天大家表现都很出色,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晚上暂定安排两个小时的体力训练,结束后早点休息。”
“是!”
主将简短的赛后总结后,篮球队整理好东西离开会场。在晚上的训练之前,他们有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队伍解散的时候,赤司下意识地朝如月的方向看去,她似乎已经和花江有了安排,一边低头摆弄着手机,一边和她并肩朝马路对面走去。
忽然,她的头偏向一侧,一连打了好几个个喷嚏,并且伴随着沉闷的咳嗽声结尾。
“感冒加重了?”花江满脸担忧地问道。
“唔……”她心不在焉地吸了吸鼻子,注意力持续在手机上面。“可能是昨晚上没睡好,我有点认床……”
此时正值冬季最冷的时候,赤司打量着她的穿着,她在队服外面穿了件时尚的羽绒马甲,但还是依稀可见纤细的身体线条,她并没有在里面穿上多么保暖的厚实衣物,这让赤司不禁皱起眉头。
这孩子……明明都已经生病了!
“赤司,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他收回打算扯下自己围巾的手,回头看向队员。“……直接回酒店。”
最后一场比赛的对手是——诚凛。
那支放在三年前根本不足为惧的菜鸟队伍,如今已成为了洛山强劲的对手。
在前年的比赛中,他们创造了洛山近年来唯一的败绩,去年的比赛他们无缘交锋,这就意味着,明天是最佳的复仇机会。
这种念头会使经历过当初比赛的队员充满斗志,同时也会徒增一些面对其他对手时没有的影响。
再加上下周就要乘上出国的飞机远离日本了,这场比赛对赤司的意义非常重大,所以他素来平静如水的内心出现了些许异常的波动。
相比两年前的比赛,双方球队中都出现了极大的人员变动,他用了整个第一节去观察对方的新队伍,然后冷静地部署战略,在第二节彻底开战。
“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赤司!”和穿着10号球衣的高大男生对上的时候,对方兴奋地压低声音说道。
“我也是。”赤司不紧不慢地微笑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水蓝色碎发的少年,沉静的红眸里有什么东西逐渐升温沸腾。
比赛从第三节开始进入了白热化,观众们全部屏住了呼吸,篮球场上回荡着球鞋胶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和球员们粗重的喘息声……
咚、咚、咚……篮球一次次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一场摇滚演出中掀起高潮的强劲鼓点,将每个观看者的情绪吊至最顶端。
在诚凛发起的一场进攻中,双方的主力队员于洛山一方的篮下聚拢,施展空间被挤压得相当艰难,不论是防守方还是进攻方,离头顶上的篮框的距离都显得异常遥远。
有人从这胶着的状态中奋力跳起,随即观众席上一片哗然,那只打破僵持局面、高高举起的手上紧抓着掌握全场呼吸的球体!
就在人们屏住呼吸、全部焦点都集中在它和篮框不断缩短的距离时,洛山的队员千钧一发之际从诚凛的包围中撕开一角,用尽全力起跳挥手,尽管对手及时采取了回避措施,但他的手掌还是打到了球——啪!
篮球坠落的时间只有零点几秒,眨眼间就有另一只有力的手接住它!
“传给我!”
熟悉的身影在耳畔蓦地响起,洛山的队员不作他想,反手就把篮球顺着那沉着坚决的指令传来的方向掷去!
为了利用这一无人反应过来的间隙,提前一步撤出混乱包围圈的赤司准确地接到了球,手掌上传来的份量比以往都要沉重,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飞奔向诚凛的篮下。
紧跟而来的其他人的脚步声很近,像是猛兽的爪牙愈来愈近地追逐着他的脚后跟!
还剩最后的十二秒,现在洛山只领先诚凛三分,一个三分球就可以追平的差距是没有把握奠定胜局的,至少要在进入第四节之前把分差拉到五分。
这一球绝对……要进!
视野里渐渐看不到场外观众的脸了,耳朵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赤司的集中力在到达诚凛篮下的那一刻攀上了顶峰,凭借着广阔的视野确认赛场上所有选手的方位后,他沉下膝盖——
“别想进球!”
诚凛10号从离他五步的距离高高跳起,高大的身体所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赤司整个人都笼罩其中,篮球从他迅速翻转的手掌中飞了出去,擦过10号的衣角,又快又准地传到了自家队员的手上。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他敏捷地两步绕开对手,抓着转眼之间又回到手里的篮球再次蓄力起跳——
在这个瞬间,余光突然瞥到了后侧方一抹水蓝色的发梢……
糟了……!
双脚离开地面的刹那,他就意识到自己为了避开那个人的断球所采取的细微躲闪让身体的重心发生了偏移,无法保证能准确地将球送入篮框内。
零点五秒后,他的预判成真。
球刚到达篮框的高度,身体就被从后面同时起跳防守的诚凛队员顶偏,篮球也就顺势从金属圆圈上滚了出去。更糟糕的是落地的时候,防守的诚凛球员和抢篮板的洛山球员混乱地撞作了一团!
伴随着观众的惊呼,赤司隐约听到了自己手腕关节错位的声音,并且太阳穴上一阵钝痛,眼前闪过几下太阳般晃眼的光晕,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学长……”坐在场外休息椅边,注意到赤司异样的如月弥生紧张地站了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穿着四号球衣的少年半阖着眼帘倒在了地上,在其他同时摔倒的选手纷纷坐起或站起来之后,还像是拔掉了电源似地无力地躺在原地。
尖锐的哨声在她一片空白的大脑中炸响!场上的洛山队员们慌张地围到赤司身边,教练也快步走进场内,蹲下身仔细地查看他的状况。
唯有如月像是掉进冰窟一样,浑身发冷动弹不得,她愣愣地听着身边的花江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哭腔低喃,觉得自己仿佛是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担架!!”
教练严肃而低沉的吼声唤回了她的意识,狠狠地掐了一把虎口以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后,她连忙去医务室叫人拿来了担架。
在医务人员对赤司进行初步检查的时候,他身上多处触目惊心的擦伤看得如月鼻头酸楚异常,眼睛里忍不住有眼泪开始打转。
“手腕扭伤,头部遭到撞击,可能有脑震荡的风险。”医务人员简单地判断了他的伤情后,小心地将他搬上担架,正准备抬起——“不行……”
躺在担架上的赤司无力地动了动嘴唇,虚弱的声音容易让人以为是幻觉,更别说听清内容了。
“你说什么?”如月关切地蹲下身来,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我不能……离开……”这回她听清楚了,听得比旁边任何一人都清楚。
“赤司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暗自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用力到留下指印才抑制住了声音中的颤抖,“快把他送到医务室去吧。”因为不忍面对赤司尚且涣散着的目光,她强装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听到她的话,队员纷纷让开路,医务人员抬起担架……
忽然,如月的身体一震,她瞪着眼睛低下头,只见赤司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活动手臂的力气,没受伤的那只手正握着她一截手指,没什么力道,甚至因为还在往下滑落,但还是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地收紧手指。
“拜托了……”
这太奇怪了。
凭他的脑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当下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还是说他被撞坏脑子了?
这么不可理喻的请求,谁会帮他转达啊。
少女在口罩下咬着牙关,在他的手指从自己指尖脱落的那一刻,用力地回握住他修长的大手,它曾经是那么有力而温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