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生壤 · 贰 卿宁可是山 ...
-
二日一早,陆风带着巴蛇出门朝着栖凤山的方向走去,巴蛇盘在他肩上,问,“那卿宁是否就是幕后黑手?”
“不知。”
“地灵出人杰,山灵出妖怪,看来这次却是有妖邪参与其中了。”
陆丰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足下发力,速度加快,江思远的情况昨日都已明了,临盆也就是半月之中的事了。
到了栖凤山,刻意隐藏之下,一路却也没撞见几个妖怪,陆丰看着很不高兴的巴蛇,他刚化成人形,看起来就是个十三四岁的俊秀少年,唇红齿白,美目含煞,一头黑发利落束在脑后,一袭黑衣,脚踩黑靴,墨色腰扣上佩着鸽子蛋大小的白玉石,浑身再没有多余色彩,蹙着眉正不满的巡视着四周。
巴蛇是高阶妖兽,寻常小妖遇到自是躲还来不及,想来阿修也清楚缘由,但他尚未修炼到可以将妖气收放自如。所以想来想去,越想越暴躁。
“哼!鼠辈!”阿修气愤难平的跺了跺脚,就地而坐。“我累了,在此休息一会。你自己继续找吧。”
陆丰微微勾起唇角,知道他气恼自己拖了后腿,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好。”
他走出好远,巴蛇才动了动自己的姿势,手挠了挠方才陆丰揉弄过的位置,竖瞳里闪过一丝愉悦。
陆丰并不知道背后的情况,他目光平静的看着前方不远处被自己法术困住的乌鸦,道:“又见面了。”
乌鸦是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前日入城之前途径栖凤山,栖凤山因为落凤之战的缘故,数万将士殒命于此,每每入夜,鬼气森森,有传闻称,有人夜经此处,见兵马奔腾,喊杀声震天。
他运气不错,遇到了这只乌鸦和一个修炼出气候的鬼魅。对方忌惮他的巴蛇,他也觉得对方的鬼气缭绕却没有血气,天时地利修炼成实体,没有害命,没必要赶尽杀绝。
于是乎,也就彼此僵持稍许,就退开了。
对这只鸟没别的印象,只有聒噪一项记忆深刻,果不其然又扯着嗓子开始嚎,“鸦爷我连个母鸟的爪都没握过,都没来得及出去见见世面,都没和容延那臭小子交代后事,树洞里的猴子酒老子才喝过七八回,就要被小牛鼻子折磨致死了,哎呀,越说越气,气死鸦爷了。”
陆丰又走近几步,那乌鸦吓得扑棱着翅膀,声音都变了调,“你站住!!!你别过来!!!!”
陆丰顿了顿,无视他的喊叫一直走到近前,在乌鸦的抽气声中,抬手挥散的术法,“是小道唐突了。”
乌鸦睁开眼,眼睛瞄了瞄陆丰,下一刻振翅而起,“傻帽!鸦爷才不跟你玩!”
飞起不过一丈,便觉得如陷泥潭,它扑棱了几下翅膀,认命的落在陆丰身边的树枝上,“知道唐突也就算了,你还唐突第二遍!你这个阴险的小牛鼻子!!!”
陆丰丝毫不介意,问道,“我想像你打听个人,卿宁。”
乌鸦有些惊讶,“你打听她?哦,你是为了秦城江家的事吧。呸,看错你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愿闻其详。”
“那家人怎么说?说卿宁害的?真不要脸!”乌鸦愤愤不平的挥着翅膀,“卿宁是什么,山魅啊!山魅你知道吗!他妈的谁作恶也轮不到她!!”
陆丰微微一怔。
《西席杂谈》里记载过这一罕见的生灵,山魅,山之精粹,性善而貌如人,惧火畏金戈,食果饮露,死后凝珠,食之可医心疾。
她们是世间最为纯净单纯的存在,就像乌鸦说的,谁作恶也轮不到山魅。
“再说了,卿宁不是都被他们害死了吗?!现在又把屎盆子往一个死者身上扣,真不是东西!”
“死了?”
“嗯!”乌鸦愤愤不平的指着山脚的方向,“去年十月初吧,恩,应该是,那会子黑头雁成群结队的从栖凤山上空飞过,老子费了不少劲才压抑住跟着他们翱翔天际的冲动。山里相熟的妖怪去打探,已经没了卿宁的生气,据说是那江家找来一个臭道士,去了山底的别院。”
它叹着气,“她之前也经常往那里跑,我们也都不以为然,谁曾想,好好的一个丫头,就被生生打得魂飞魄散了。”
陆丰看着山底方向,挥手解开困着乌鸦的法术,拱手告别。
巴蛇看着他回来,起身走近,乖乖立在身侧,“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江家别院。”
江家别院就坐落在栖凤山山脚,江家在这片有不少良田,召了不少佃户在此耕作,陆丰并没有取得江樊同意,此刻看着前方院墙,叹了口气。
逾越之举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看了看高度,翻身越了进去。
巴蛇在一旁看的眉开眼笑,随着他一起进去,开开心心的缩在他袖口中,“陆丰,要是被你大师兄看到,又要被骂了。”
陆丰黑线:“你又没见过我大师兄。”
巴蛇:“你每次出格,都要念叨你大师兄。虽未见真容,但如雷贯耳。”
陆丰:“……”
所幸别院面积不大,杂役也只有五六人,按乌鸦描述的找到了当初卿宁常去的小园子,里面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妪在舀水浇花,陆丰躲起来,待她离开才闪身进入。
这么一个经常打扫的院落,门上却锁着一把大锁,陆丰手指拂过,有灰尘沾染指尖,想来已经很久未曾打开过,巴蛇在一扇窗前,手中现出一把匕首,顺着窗缝伸进,微微用力上挑,窗栓被挑开,巴蛇勾起唇角,手轻轻一推,“这边。”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柜一台一桌两凳,桌上有茶具和点心盒,但都蒙着厚厚的灰。
“奇怪,这屋子也不小,何必把所有摆设都集中到中间。”巴蛇手指点了点几个家具,“梳妆台也就算了,没见过床也放的这么靠中间的。”
陆丰指了指外围的一圈位置,地板上余着大小不一有圆有方的奇怪痕迹,“外围放置着别的东西,只不过被撤走了。”
阿修又道,“女子闺房的模样,江家无女眷,难不成专门给那山魅留的?”
陆丰走到墙边,墙上有几处不太明显的污渍,位置散乱,他仔细打量了许久,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老妪的脚步声很快响起,片刻之后就到院门口,两人退出屋子,绕至屋后,悄然退开。
出了别院,回程路上有三三两两佃户正朝回走,陆丰想了想,恭敬立在路边朝人行礼,问,“小道有些事想请乡亲解惑?”
一个佝偻的老汉停住步子,打量了他几眼,将方耙立在地上,“想问什么尽管问,这世道老头子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呢!
“请问您知道,这江家别院这两年可有什么怪事?”
“怪事?”那老汉皱了皱眉,“你要说什么怪事还真没有,这院子去年是那江家少爷住着,八月吧,他去了陈州,江老爷搬过来住了一段,十月初的时候,一大批家丁都撤走了,之后就一直空置着。”
“那您可知道,去年可有道士曾经来此拜访过?”
“道士?”老汉思忖片刻,道,“有过,大约是八月时候,有一个道士随着江老爷去了别院。”
陆丰告别了老汉,朝着江府走去,只觉得这件事哪里都透着不合理。
刚走到主街,就见穆何一边摆手一边掀开帘子走出,身上带着浓浓的酒味,冲着他笑道,“我远远就瞧见道长过来了。”
陆丰伸手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穆何索性将整个身体都压在陆丰身上,“所以见到道长才激动啊。”
他弯着眼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劳烦道长带我回家。”
陆丰拍了拍衣袖,安抚住有些暴躁的巴蛇,把穆何撑住,挂在肩上,朝着江府方向走去。
穆何眼中笑意弥漫,话也带着醉意,“道长,你快问我今天干嘛了?”
陆丰好脾气的配合着,“你今天干嘛了。”
“我跟你说,人们说江思远金屋藏娇,就在栖凤山脚的江家别院。红罗纺的人说他还曾经亲自去定制了身裙裳。”
“嗯。”
“看来你已经知道,那我在与你说一个,去年九月中旬,常羊山的老道常阳山来过秦城。”穆何顿了顿,“落脚点据说就是江府。”
“九月中旬?”
“九月中旬。”
陆丰眉头微蹙,更觉得匪夷所思。
将穆何送回卧房,又回了屋,想了想又匆匆跑出,去了那红罗纺。
那红罗坊坐落在主街,虽是乱世有些衰败,但依旧装饰得体,有人来往其中。
陆丰走进,有招呼的小厮走近问他需要什么。
“小道此番是来打听一件事。”
那小厮笑起来也是斯斯文文,“您客气了,不知道长好奇什么?”
“江思远在你们这里定制女子衣裳大约是什么时候?”
“恩……去年刚刚入夏吧,但那身衣服交工却是有些晚,足足到了七月下旬才交到江少爷手里。”小厮解释道,“那身衣服还配着一套首饰,旁的都还好,就是那一对白玉滴珠耳坠,玉料都不合江少爷心意,他托人从长云运回来一块上等的长云白玉,路上就耽搁了月余,回来打磨又废了半月功夫。”
陆丰又问了些别的事,这才离开。
巴蛇在他领口微微探出头,“你有眉目了吗?”
“江思远孕相来看已经快要足月,听他们的意思也的确是怀胎快要十月,那就是去年十月十一月时候发生过什么。”他认真梳理着,“去年六月江思远就已经认识了卿宁,七月下旬送了她裙子和首饰,八月初离家去往陈州,九月中旬常阳山来到秦城,十月初卿宁确定身亡,江樊也是在同一时间从别院撤走了家丁。之后十一月的时候江思远回到秦城,可以判断,幕后黑手基本是在他一到秦城就动了手脚。”
巴蛇道,“以你所说,杀死卿宁的和祸害江思远的还不是一个人。”
陆丰摇了摇头,“不能确认。”
“要我说绝对不是,杀害卿宁的八九不离十应该是江樊,一来正好是江思远离开的时候,二来道士也是他找的,三的话,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他怎么搪塞江思远的,他说卿宁回到栖凤山了。”
陆丰还是摇头,“时间不对,拖得有些久了。”
他们一路争辩,不多时已经到了江府,沿着小径朝落脚的院子走去,却听两个婢女在偷偷咬着耳朵。
“又是道士,又是高僧,没有十个也有九个了吧。你说咱们府里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呀!你还不知道?据说咱们少爷就是去陈州那次被不干净的东西黏上了,据说发起狂来六亲不认,怕伤着人,才禁足在别院的。”
陆丰顿住步子,待她们走远才从另一侧走出。
江樊一直用各种理由转移着人们的注意力,以此来掩盖江思远怀有身孕的事。
他视线抬起,看向江思远所在的别院,自从出事之后,那边只留了少许心腹,随身服侍的更是只留了一人,他垂下眼睑,抬脚移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一整天的问询下,大抵也知道江思远是怎样一副形象,谦和温顺,谦恭有礼,几乎整条街上的人都在赞不绝口。
偏偏这么一个人,被下了如此恶毒的诅咒。
陆丰叩门被迎进的时候,江思远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见到陆丰,有些不好意思的坐直了些身子,招呼身边的小厮给陆丰端茶。
神色憔悴,眉宇间却是舒展。他有些尴尬的拍了拍肚子,“它似乎极喜欢晒太阳,我若不依,能折腾的我肝肠寸断。”
陆丰目光落在他腹部,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符,递给他,“我们赶路时常用,轻身符,你也能方便一点。”
江思远受宠若惊的接下,笑容挂在脸上温温柔柔,只是那笑容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化成唇边的一抹无可奈何。
他把符贴在腹部,有些丧气的朝后躺了躺,“我还能活几天呢?道长。”
陆丰抿了抿唇,“不超半月。”
他眯了眯眼,话里带着几分失落,“好快啊。”
陆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傻愣愣的看着,这院子里草木丰盛,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飘着草徐青香,静默半晌,还是江思远开口解了围,一来二去倒也说了不少的话。
太阳西落,余辉也被院墙挡住,江思远扶着肚子起了身,笑着道谢,“的确轻了不少,多谢道长。”
他立在廊下,回身看着陆丰,“道长,你也早些休息吧。秦城很美,不要辜负才是。”
门在眼前被轻掩,陆丰看着那道消瘦背影消失在门后,蓦地有些悲凉。
他怕是早就做好死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