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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壤 · 壹 他的确是喜 ...


  •   八月初三,秦城。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鸡鸣狗吠也隐隐传来,晨光从天际渗出,夜色就像是被水化开的墨,一点点消散下去。

      城门终于被缓缓拉开,等候许久的人们鱼贯而入,来往的商贩农户中,一位身着青色道服的少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长相清隽,神色淡然,眼眸清澈,黑白分明,就像是素白的纸浸润了一点浓墨。睫长眉重,眉峰处藏着墨韵,眉尾低垂带着股悲天悯人的气质。

      不少人向他投去目光,他并不在意的模样,继续朝前走去。

      入了城门,就见一个蓝衣小厮快步迎了上来,“道长有礼,敢问道长如何称呼?”

      “清华山陆丰。”

      “小的江府侍奉江明,在此恭候多时。”小厮笑了笑,“道长请随我来。”

      陆丰点了点头,随着他上了马车一道去往江府。

      马车应该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江明因着身份也只是坐在车外,陆丰坐下,有些疲累的揉了揉太阳穴。

      “要眯一会儿吗?”一个迥异于在场之人的清冷的嗓音突兀道。

      陆丰摇了摇头,“应该很快就到,不必了。”

      说话间,他袖口位置蜿蜒出一条食指粗细的小蛇,青首黑身,光滑的鳞甲泛着瘆人的光泽。

      若是被修真界的其他人看到一定会大为惊异此蛇的身份。

      《山海经·海内经》记载,西南有巴国,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

      这是条货真价实的上古妖兽巴蛇。

      那蛇自他袖口爬出,落在他腿上,上身微微支起,金色的竖瞳看着他,“这秦城江家委托的何事?”

      陆丰闻言也摇了摇头,“不清楚,对方似有难言之隐。”

      巴蛇吐着信子,“你们清华山委派任务也是随便,因着你近就扔到你头上。”

      陆丰微微弯了唇,劝慰一般开口解释道,“陆机师兄叮嘱过,量力而行。”

      马车辄辄,穿过喧闹的大街,陆丰掀起窗帘,随意的打量着秦城的大街。

      秦城在平洲的西部边界,是淮南王李秉的封地,隔着一座栖凤山便是另一位朱阳王和晏的治下。

      这两位的不对付天下闻名,承元十九年时,朱阳王和晏东攻,打算越过栖凤山攻下秦城,被淮安王李秉设计伏击于栖凤山,那一场战役在史书上被称为落凤之战,朱阳王的朱雀大旗倒落在栖凤山坡昭告着东攻的失败。

      也因此,秦城的驻兵数量一直是相当瞩目,不过几个呼吸,就已经看到了两队巡兵经过。

      眸子随着路上行人微微转动,突然在某一刻微微一怔,一座精致典雅的三层小楼,敞开的大门能看到不时有人影来往其中,楼上挂着牌匾,上书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多宝楼”。

      “多宝楼……”陆丰喃喃念出声,紧抿了嘴,眸子里也满是审视。

      一旁软垫上的巴蛇甩了甩尾巴,微微抬了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多宝楼做了多少生意没人清楚,卖奇珍也贩常需,不过这是台面上的东西,清华山不止一次接到消息,在多宝楼经过的地方,有人见过丈高的怪兽,虎豹之姿通体生金,也有人见过独脚大鸟,口吞烈火。

      神秘的让人无法置之不理。

      陆丰正要再打量几眼,三楼处的窗户突然被缓缓推开,没有人影出现在窗户位置,可陆丰就是觉得有人的视线从那里望过来。

      没有敌意和抵触,也不存在探究和好奇,那道视线似乎只是单纯的想要和自己打个招呼。

      就像许久未见的好友。

      陆丰皱了皱眉,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就让他有了些许的不快,这种完全的没有现实支撑的猜测,总是让人蓦地多了些无力感。

      他把帘子放下,收敛了情绪坐会原处。

      马车依旧不疾不徐朝前走着,不久,马儿停住,江明的声音在外响起,“道长,我们到了。”

      陆丰抬了抬眼,下马车,随他一道来到江府。

      入花厅,见已有两人落座,主位那人看起来三十有几,相貌俊雅,神态却难掩憔悴,大概是江家家主江樊,左下首位坐着一年轻男子,面容白净,笑容温和,也是不曾见过的新面孔。

      江樊见到他连忙起身迎接,“早听陆道长少年才俊,今天终于得见,快请坐。”

      陆丰客气回礼,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

      江樊见状忙道,“瞧我,只顾的欣喜,还没给两位引见。这位是多宝楼的二当家穆何穆先生,这位是清华山的陆丰陆道长。”

      陆丰微微挑了挑眉,多打量了穆何两眼,一袭青衫,样式简单却也见细节精致,这人长相也是如此,初瞧着不觉惊艳,可多看几眼,却觉得五官长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凌厉,少一分则失味,此刻正盈盈含笑看着自己方向。

      陆丰淡定的迎上他目光,微微颔首。

      江樊在主座说着些恭维的客套话,少顷,屏退了左右,老管家出门时将门也掩上,陆丰自是习惯的,这一行,免不了和达官贵人接触,需要他们出面的,多半是讳莫如深的事,他拍了拍衣袖里等待的有些烦躁的巴蛇,静待江樊的下文。

      “实不相瞒,这次请二位过来,是因为家中遇到了怪事。”江樊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手中的茶碗,“小儿江思远,几月前染上顽疾,药石无医……”

      穆何放下茶碗,直接问道:“令公子现在何处?”

      江樊抬眼看了他一眼,起身长叹一口气,“罢了,二位请随我来。”

      二人随着江樊一路行往后院,巴蛇从袖中爬到陆丰颈边,“这院子并没有什么古怪。”

      陆丰轻轻嗯了一声,回头就见穆何正面带笑容的看着自己,江樊此时已经停在一个院门口,轻叩门环,温声喊着:“思远。我进来了。”

      院子里有一把太师椅,一个男子正眯眼小憩,闻言睁开眼,在见到陆丰和穆何的一瞬间,惊慌的扯着毯子遮盖自己的腹部,“爹!!你怎么……”

      陆丰睁大了眼,不等江樊引荐就大步走到江思远身边,抬起他的手腕,仔细把脉,江思远也清楚了父亲带这两人的来意,惊慌过后,配合着他举动并未抽回,片刻后,陆丰放下他手腕,有些难以置信,“的确是喜脉。”

      江思远垂着眼,神色有些郁郁,“道长,可能看出我腹中到底是什么。”

      他想来不过二十初加冠,如今瘦骨嶙峋,腹部高高隆起,神色萎靡容颜衰颓,陆丰有些于心不忍,刚要开口,就听身后穆何摇头叹息,“是什么也不可能是人。”

      江思远更萎靡了。

      陆丰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穆何并没有介意,自顾自继续往下说着:“这妖胎看来也有些时月了,如果他真如一般胎儿一样,十月临盆,那就不得了了,对吧,陆道长?”

      陆丰抿着嘴,只觉得如鲠在喉,的确,男子不同于女子,身体构造就决定他无法产子,若真如穆何所说,那,这胎儿出生只有一条路……

      以生父为壤,汲取养分,直至破土。父死子生,只有这一条路。

      江樊有些激动,“求两位救救我儿,想办法杀了那妖胎,救救我儿。”

      穆何看着江思远腹部不知道在想什么,陆丰这厢却也是发了愁,那胎儿实打实长在江思远腹中,剖腹取子不是道士专长,且以江思远的情况,真用法术想来他也撑不住。

      穆何挑了挑眉,不解道,“胎儿尚小时,没有想过堕胎吗?”

      “没用……我试过无数次。”江思远目光落在腹部,“它比我更想活下来。”

      陆丰目光落在他的腹部,眸光轻颤,没有多言。

      当晚回到屋子,江府给他们安排的客房是隔壁,陆丰和修正在探讨这这件事的古怪,就听见敲门声,穆何施施然立在门口,“今晚月色很美,不知有没有荣幸邀请道长出去走走。”

      陆丰看了他一眼,手在手腕轻轻拍了拍,起身吹熄了烛火,这才过来回话,“走吧。”

      穆何展了展眉,侧身立于一侧,“请。”

      夜深人静,树高影深,

      “道长今日才到秦城,想来还没有好好逛过吧?”

      “嗯。一进城便往江府来了。”

      “那可是可惜了,在下已经来了四日,这秦城的桂花甜酿让我都生了定居此处的心思。”穆何笑的眉眼弯弯,兴致高昂的跟陆丰说着他这四天的所见所闻,“相传很久年岁以前,这地界有株梧桐神木,引来金凤筑巢,栖凤山的名字据说就是这么来的,的确是宝地啊。”

      陆丰静静听着,偶尔给几句回应,他性子向来冷淡,和师兄弟都热络不起来,何况只见过一面的穆何,穆何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院门上,眼底有隐晦玩味一闪而过,他停下步子,“事出必有因,道长觉的为何妖邪会寻上这江家人呢,据我所知,江家这一脉人丁稀薄,三代单传,这妖孽也是有趣,只害人家断子,却并不打算让江家绝孙。”

      陆丰看了眼江思远的院子,目光淡淡扫过穆何,一双眸子清澈,看不出想法,穆何并不觉的看月色逛到当事人的院落时间多么巧合又意外的事,施施然立在一旁看这陆丰反应。

      隐隐听到院里有江思远说话的声音,两人默契的闭嘴,从屋后偷偷潜入,江思远正在屋子里慢慢踱步,时不时叹口气,从江家人避讳的态度看,他们对于江思远怀孕的原因还是知晓不少情况的。

      陆丰皱着眉头,舌头微微润湿指尖,在小心翼翼的破开窗纸,穆何在一旁看着他动作,自小在清华山那种谨严的环境中长大,气质也带着一丝不苟的禁欲的味道,偏偏这小道士长得唇红齿白,一双眼清澈干净,带着股难得的通透纯净,红润的舌尖扫过手指,本来无感的动作,却生生透出了一□□人,穆何扬了扬眉,弯腰捡起一块不大的石头,手里轻轻颠了颠,朝着窗户砸了进去。

      陆丰目光一顿,反射的去拉穆何蹲下,石子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无比的清晰,陆丰只觉得神经都跟着突突跳了三下,扭头看着始作俑者,穆何弯着眼笑了笑,压低声音,“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鬼,遇事皆鬼。道长觉得这江思远怎么看?”

      陆丰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屋子里,江思远突然激动的喊起来“卿宁!是你吗?卿宁!你来见我了对吗!!”

      陆丰扫了穆何一眼,后者勾起唇角,表情得意。

      卿宁……

      陆丰暗暗记下这名字,江思远还在不住的唤着这名字,穆何拉着陆丰往阴影里藏了藏,就见小院的门被人推开,江樊一脸怒色快步迈进。

      屋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随后更响亮的一声“啪”,江思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樊开口骂道:“胡闹!”

      江思远的声音低低传来,“爹。”

      “半夜三更!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卿宁,卿宁回来了。”

      “疯话!!!她不可能回来!!!”

      “怎么不会!您不是说她只是回到栖凤山了吗!”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江思远没有接话,只是长长的一声叹息,随后有脚步声响起,听得出声音的主人困乏至极,“父亲您请回吧,时候不早了,我想休息了。”

      江樊似乎打算把门摔烂,怒气冲冲走出,在院中顿了顿身形,似是往这边的方向侧了侧目光,却还是什么也没多说,大步离开。

      陆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然,他清华山一向做事正派,恪守陈规,这次自己都知道唐突逾越了,他恭敬的朝着江樊离开的方向拱了拱手,穆何一旁看着他动作只觉得有些好笑。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道长,你真乖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壤 ·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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