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城西有个员外郎

11、荼蘼 · 伍 重回周垣

　　那一住住了月余，木鹤璋这个周垣出了名的混不吝，在白蔓君面前收起了乖戾和顽劣，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盛着乖巧揣着温顺，像是被驯服的野兽。

　　身体一天天的变好，他恢复力气的第一件事，就是抢过白蔓君手里的手巾，嘟囔着，“我自己来。”

　　晨醒昏睡，没有觥筹交错，没有莺声燕语，没有市井喧哗，没有庙堂之忧，日子变得纯粹并且珍贵。

　　木鹤璋叼着草茎，坐在门边看着正在晾衣服的白蔓君，风吹着发丝轻扬，白衣黑发红绳，美的有些不真实。

　　一段日子接触下来，也发现白蔓君的确是个妙人，有着精明的长相和与之相反的性子。

　　耿直，单纯，直接，并且不知迂回。

　　木鹤璋也不清楚自己对这人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思，垂涎于美貌还是醉心于那份干净。

　　终于在夏日里的某个黄昏，他坐在浮云坡下的路口，看着缓步归来的白蔓君，夕阳余晖下，影子把她拉到自己近前，白蔓君弯身看着坐在门边的他，嘴角不禁上扬，哄孩子一般的口吻，“坐在这里干什么……”

　　木鹤璋把手落在她伸出的手里，像个温顺的犬，他仰着脸，本就柔和的五官在余晖下更觉温顺，但那双本就凌厉的双眼却闪着精光。

　　他握住白蔓君的手，握的紧紧的，喉结上下滑动，还是吐出了心底话，“我想娶你。”

　　白蔓君有些错愕的看着他，木鹤璋撑着地站起身，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盯着白蔓君道，“我想娶你，想每日清晨见你，中午见你，晚上见你，梦里都能梦到你。我希望和你生一堆小孩，女孩都像你，男孩也像你吧，不然我一定会太偏心。等我们老了就把他们都赶出家门，我带着你回这浮云坡，你继续给我酿荼蘼甜酒，我继续给你唱周垣的坎上歌。”

　　他说的着急，就见对面人头越埋越低，他话语一噎，有些不安的晃了晃白蔓君的手，“蔓君？”

　　白蔓君把手用力抽出来，背在身后，嗔道，“胡言乱语！”

　　木鹤璋着急的要解释，就见佳人耳廓通红，颊飞红晕，焦急也化为绕指柔，大着胆子直接把人揽进怀里。

　　怀里人挣扎了几下，便乖乖趴在怀里，和顺乖从低着嗓子骂着“疯子。”

　　冷清的嗓音染了羞意，挠的人耳里心里都痒的厉害。

　　木鹤璋激动的把人直接抱起，“拜堂拜堂，今天就拜！老子得让皇天后土都知道，今个爷就不是光棍了，爷也有媳妇了！”

　　白蔓君不客气的给了他一拳头，下地拉着人回屋，把崩开的伤口又缠了两圈。

　　山中风光盛，斯人不见愁，木鹤璋只觉得日子悠悠，好梦不到头。

　　直到夏末的时候，他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信誓旦旦要随着白蔓君去镇子上买东西，一路挑拣赏看，就听身后马蹄声响起，他回眸就见一身红衣的清荻郡主从马上跃下，扑进了自己怀里。

　　世俗纷扰，家国恩仇也就着这一扑重新塞回了脑海。

　　他还没做出反应，身旁的白蔓君已经一把拉住清荻郡主的胳膊将她扯开，目光不善的挡在木鹤璋身前。

　　清荻愣住，反应过来更是恼怒非常，“你是谁！”

　　白蔓君语气冷硬，“你抱的人正是外子！”

　　清荻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木鹤璋，却见后者点着头，道，“是你嫂子哦，清荻。”

　　没人知道清荻郡主怎么想的，她惨白着脸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掉转马头就走，随着的侍从也是老相识，尴尬的开口道着喜，请他一道返回周垣。

　　木鹤璋沉着目光，轻点了头，他看向白白蔓君，明明就在身前三步远，却觉得有些触摸不到。

　　白蔓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眼神寂然，像个外人立在他们这些旧时光的羁绊之外。

　　木鹤璋迈前几步，将她手紧攥在手里，压着泉眼一般突突冒着的慌乱，恳切道，“蔓君！跟我一起回去。”

　　白蔓君眼神有些微微的迷茫，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明所以，道，“可是我的根在这儿。”

　　木鹤璋将她直接揽近怀里，“以后我就是你的根。”

　　怀里人沉默了许久，手攀上他的肩，抱得紧紧的，木鹤璋终于听到这人埋在自己肩头那闷闷的一声“好”。

　　彼时还天真，只顾得欢喜，却不懂那声好废了斯人多少气力。

　　原本就孑然一人走失，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一应所带最后都看白蔓君。

　　木鹤璋不停地转悠在白蔓君身侧，一会儿念叨着周垣多么的有趣，一会儿嘟囔着这个那个全都带上。

　　絮絮叨叨片刻不停，白蔓君拉住他，眼眸清清，“别担心了。”

　　木鹤璋顿住动作，移眸看着她，须臾，长吁一口气，蹲在她膝前，将脸贴在她膝上，眼睫轻颤，叹道，“我怕你委屈。”

　　“你在。”白蔓君手落在他发顶，语气温和道，“不委屈。”

　　沉浸爱意中的他们却不知道，命运已经挟着恶意停在身侧冷眼旁观。

　　那一天，白蔓君拉着他来到浮云坡，指着已经开败的荼蘼花丛，脸上挂着他看不懂的决绝，“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把这荼蘼也一并带走吧。”

　　木鹤璋点头应允，使人仔细刨了出来，才发现，一整坡的荼蘼竟是一整株，白蔓君使开众人，取了刀，将那些细枝末节齐齐砍了，木鹤璋要帮忙，也被她拒绝，手起刀落，那荼蘼也被修理成可以搬移的程度。

　　木鹤璋看着她面色难看的立在身侧，伸手将人揽在怀里，怀里人身子轻颤，看着那被人架起的荼蘼眼神有些茫然。

　　“我可以相信你的。”她自语道。

　　木鹤璋以为她只是担心周垣的生活，将人揽的更紧了些，“可以。”

　　白蔓君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回了浮云坡。

　　三春开尽诸芳谢，开到荼蘼花事了。

　　一年夏尽秋又至，一行人马拉着那株荼蘼就这么回了周垣。

　　回城那日，朱阳王和晏和清荻都在城门处迎着，木鹤璋回身看了眼马车，白蔓君也掀开了帘子，他将人扶着下了马车，一道走向朱阳王。

　　他跪地行礼，刚要问安，就见白蔓君立在身侧丝毫没有跪地的意思，他扯了扯她衣袖，示意她和自己一般跪地请安，白蔓君照做，乖巧的伏在他身旁。

　　“蔓君她偏居旧村，失礼之处还请主上见谅，臣定会好好教导的。”

　　和晏笑着把他搀起，“你我兄弟说什么见外话。听清荻说有你的下落我可算把心装回了肚子。我叫人备了酒宴，特为你接风洗尘。”

　　他连忙道谢，命一旁木府的人将白蔓君带回府里妥善安置，又细细叮嘱了白蔓君，这才打算离开。

　　谁知，众目睽睽下，白蔓君拉住他手，目光扫过一众人，在清荻身上顿了顿，又落回木鹤璋身上，“我想你陪我，不想你去。”

　　四周寂然，众人皆是一脸震惊的看着满面淡然的白蔓君。

　　木鹤璋连忙喝住她话头，脸上也带了急色，“蔓君不可胡言！你先随着木春回去，我稍晚些就到。”

　　木春也惊出一身的冷汗，忙扶住白蔓君，“姑娘请跟我回吧。”

　　那声姑娘叫的自然，白蔓君凝眸看着他，顿了顿，复又把视线移向了众人。

　　和晏，清荻，在场诸人，眼中皆是深刻的不赞同。

　　那目光像是枷锁，拉扯着木鹤璋从她身边离开。

　　她眸光轻颤，脆弱和惶恐在眼底扎了根，蔓延出细碎的不安，她伸手攥着木鹤璋的衣袖，“我不是什么姑娘，我是鹤璋的妻子。”

　　她说的执拗，众人皆是蹙眉不语，只有木鹤璋听出了她的忐忑，当下反握着她手朗声道，“蔓君当然不是什么姑娘，你是我......”

　　“鹤璋！”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木鹤璋看向开口的朱阳王和晏，后者正柔着面容言笑晏晏的看向这边。
　　木鹤璋只觉不妙，目光不动声色的扫向了和晏身后的清荻郡主，目光里的红衣女子沉着目光，拳头紧握。

　　“鹤璋啊。”和晏上前一步，“姑娘远来是客，切不可怠慢，妥善安置了，大家可都等着你赏面呢。”

　　木鹤璋面容一肃，眼帘垂下，掩住所有情绪，回身轻声劝慰着白蔓君，这才让木春和她一道离开。

　　那次的接风宴直至日落灯起，众人纷纷告退，独独木鹤璋被留下，坐在上位的朱阳王半靠在榻上，由着身边的侍奉给自己斟了酒，举起酒杯，目光幽幽，说道，“鹤璋今年也二十一了吧。”

　　“正是。”

　　“我现在还能想起你和清儿两个人爬到屋顶胡闹，一院子的侍奉在底下诚惶诚恐，最后还是我爬上去把你们两人给提溜下来的。”

　　他嘴里的清儿指的正是清荻郡主和清，陈年趣事被翻起，木鹤璋却丝毫轻松不起来，他点了点头，恭顺道，“小时顽劣，让主上费心了。”

　　和晏轻转了酒杯，“我使人看了，十月十三是个好日子，清儿等了你许多年，也老大不小了，早些定下来我也算是了了心事。”

　　木鹤璋跨出坐席，跪地，叩头，“属下心已有属，恐委屈了郡主，万不敢受。”

　　“那位白夫人？”

　　木鹤璋点头，“是。”

　　朱阳王眼微眯，轻叹了口气，“鹤璋啊，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白人。今日城门之事你我有目共睹，即便知冷知热善解人意，但并不是能和你并肩而立之人。”

　　木鹤璋沉默不语，可依旧跪地不改。

　　朱阳王眼神轻扫了他一眼，“清儿那日回来，两眼通红，我素来知晓她对你情意，也把你当做自家人看待。此事并非鱼与熊掌，齐人之美于你到也不算为难。”

　　他饮下手里那杯酒，语气也带了一丝幽冷，“阿璋，你知道的，我只有这一个妹妹，莫要让我难做啊。”

　　木鹤璋依旧沉默跪着，和晏也不催，一主一从就那么僵持着，半晌，木鹤璋才直起身，复又伏下。

　　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在诺大的厅堂激出一声压抑的声响。

　　“谢主上。”

　　也是那一叩，木鹤璋看清楚了，面前的人不再是恼他胡闹护他周全的和晏哥。

　　这是，朱阳王和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