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47、05 难道是老戏

　　第二天早上，杨畅酒醒以后坐在床上发呆，房间外有韩江弄早饭的动静。

　　昨晚上，张承被警察叫走以后，酒局就散了。

　　杨畅扶着额头，头疼得快要炸裂了。一部分是宿醉的后遗症，一部分是愧疚释放的毒素。

　　张承接到警察通知的时候，杨畅已经醉了。王晓天究竟为什么突然离开，又为什么会开着张承的车，杨畅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是清楚地记得，他刻意灌了张承和王晓天的酒，之后……

　　门口传来敲门声，敲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韩江推门就进来了。杨畅抱着被子一言不发地坐着，看韩江进来了，无精打采地说了一句：“没死。”

　　韩江没说话，察觉到杨畅的情绪有异，走过去摸了摸杨畅的额头，没发烧。

　　韩江昨天喝了鸡尾酒，又喝了几杯红酒。他原本酒量就差，同时混在一起喝了几种不同类型的酒以后，彻底晕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杨畅把他拍醒了，然后自顾自靠在他身上睡着了。酒会上发生什么事情，韩江一点也不清楚。只是在散场的时候听说王晓天出了车祸。他叫了出租车把杨畅带回了家。具体的情况也还没来得及问。

　　而昨晚谢柔嘉工作忙，早在韩江刚刚喝倒没多久之前，就先行离开了。早上的时候她打过电话过来，也得知了王晓天的死讯。

　　“你干嘛？”杨畅往后仰，躲着韩江。躲了一会觉得有点傻，索性不动了，然后长出一口气，说道：“不是我给自己加戏，我真觉得，王晓天是被我害死的。他们俩喝的酒基本上都是我灌的。”

　　韩江把他的被子扯下来：“没你他们照样喝，张承那群狐朋狗友，从学生时代起就这么夜夜笙歌的，出这种事不怪别人。”

　　杨畅被子被扯了，没东西挡，只能盯着韩江。想反驳韩江又没法说出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蓄意去灌他们的酒的，目的是为了多套出一点韩江的秘密。只是他没想到，王晓天喝了那么多酒还敢开车出去。

　　也许没有自己，他们也会喝那么多的酒，也会醉驾，甚至也可能会出车祸，但是这和自己成为事情的起因不一样。自己被搅进了因果，成为层层相扣中，必然中的一环。

　　不管有意无意，他都有责任。事实这么发生了，成为无数可能中，唯一发生的事实。杨畅没有觉得特别悲伤，毕竟他才认识王晓天不到一天，对他也谈不上有任何好感。但一个好好的人，因为自己某种程度上的原因而遭遇车祸，这事还是令杨畅有相当大的负罪感。

　　“那你还吃不吃早饭？”

　　“早饭有啥？”

　　“自己看。”

　　杨畅腾一下爬了起来。

　　桌上放着韩江做的早饭。华夫饼、白水蛋、牛奶麦片，还有一盘切好的奇异果与菠萝的拼盘，摆在白色的骨瓷盘子里，看上去很好吃。

　　他坐下来，往华夫饼上倒上蜂蜜，用行动回答了韩江的问题。

　　大口吃完以后，杨畅跟韩江打了声招呼后，背起书包就去学校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不逃课。

　　等电梯的时候，杨畅对着金属镜面的电梯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看着金属门里倒影着的自己，慢慢挤出笑脸。等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杨畅身上已经看不到阴郁的表情了，他又变成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杨畅。

　　他对着电梯里挂着的化妆镜露出笑容。

　　为什么自己可以立刻就轻松起来呢？无论从理智上还是情感上，他都能意识到，自己自认为对王晓天的死负一部分责任，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愧疚之心。

　　可是，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悲伤呢？仿佛……他打心眼里觉得，死个陌生人罢了，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一点一点丧失了悲伤这种情绪。

　　杨畅出门以后，韩江回房间准备写稿。虽然家里没有别人，他依然习惯性地将房间的门锁上了。

　　这个房间早已不是他自己的小天地了。房间里挂着杨畅的衣服，放着杨畅的香水，堆着印有杨畅头像的小说海报，残留着杨畅的气息。

　　只有锁上的书桌抽屉，成为韩江据守的最后一块秘密基地。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册子，手绘漫画册。

　　前几天谢柔嘉打电话，故意让知道了杨畅漫画册的事。但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让杨畅知道这件事。好在杨畅也没把谢柔嘉的电话当一回事，根本没多问。

　　韩江趁杨畅在学校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了一趟出版社，把漫画本拿了回来，谢柔嘉没多说什么。她是那种点了一把火以后，任由余下的事自由发展的人。

　　强者才有这种自信，相信事情永远会在控制之下。

　　翻开漫画，韩江郑重其事地看了起来。这些年，他已经把几本漫画册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了，但这一次，他依然看得很仔细。

　　只是，韩江发现自己面对这些漫画册的心情，已经跟以往有所不同了。

　　他曾经把这些东西作为与“那个人”唯一的联系，让自己活在过去的世界里不肯走出来。杨畅住进来以后，他的生活忙碌起来，各种意外也接踵而至。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怀念。

　　尤其是“笑面尸”案以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深处，那个紧闭的盒子被啪嗒一声打开了。他逃避的，他恐惧的，他努力关进盒子不愿意去想的所有一切，似乎都渐渐开始远去了。

　　谢柔嘉说得对，杨畅和“那个人”其实很相似。稍微有一点以自我为中心，聪明但天真，没有烦恼，自得其乐，既不畏惧与人交往，又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就像猫。

　　韩江看着漫画，这是“那个人”幻想出的故事，是自己曾经轻视的东西，更是现在他唯一能握在手上的东西。

　　正看着漫画的时候，门铃声响了。

　　韩江赶紧把漫画放回抽屉。抽屉里类似的漫画还有好几册，韩江顺手把手上这本放进了最上层。然后锁上抽屉。

　　打开门，杨畅站在门口。

　　“你不是有钥匙吗？”韩江问。

　　杨畅没有答话，径直走进了屋里。

　　“忘东西了？”韩江狐疑地问道。杨畅整个有点怪怪的，进屋以后啥也干啥也没说，跟平时的作风不太一样。

　　或许是王晓天的死给他造成的打击太大，以至于有些回不过神来。

　　虽然韩江坚定地认为，这起意外与杨畅毫无关系，却也心知此时绝对无法说服杨畅。杨畅表面上看起来玩世不恭凶神恶煞，其实本质上善良固执又敏感。

　　韩江本就不善言辞，想劝杨畅点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看杨畅也不愿意开口说话，就转身回了卧室，把空间留给了他。

　　屋外杨畅没啥动静，过了一会韩江放心不下，回到客厅。只见杨畅在客厅里东翻一下西翻一下，也不知在找什么。神态恍惚，漫无目的。

　　“在找什么？”韩江提高了音量。沉默到这个地步的杨畅，韩江还是第一次遇到，看起来比话唠可怕多了。出门之前还好好的，才过了几分钟，不至于是受什么打击了吧。

　　难道是老戏骨再次上身，即兴表演一发？

　　图啥？

　　杨畅依然没有回答，抬起头来看着韩江。韩江感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从来没有在杨畅脸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看似温柔中透着强势，实则空空冷冷，似笑非笑，深不可测。

　　但韩江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名为敌意的东西。

　　几乎是下意识的，韩江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杨畅被吓了一跳，慢慢回过神来，恢复了正常。

　　“什么我怎么了？” 杨畅走向鞋柜，把鞋子脱了重新换了一双，“我这双鞋子搭配有问题，回来换一双。你知不知道阔脚裤不能搭配切尔西靴？”

　　终于正常了，韩江松了一口气，但是听到杨畅的问题，他又紧张起来。杨畅搬过来的时候，韩江的衣服鞋子被扔了一大堆，他生怕此刻噩梦重演。

　　幸好杨畅急着去上课。他换好鞋子看了时间以后，说了一句“完了要迟到了”就匆匆忙忙出门了。

　　“路上小心。”韩江觉得自己像是目送丈夫去上班，或者送儿子去上学的家庭主妇。

　　这个身份好像有哪里不对？

　　杨畅出门以后，韩江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早上，杨畅还没起床时，谢柔嘉曾经打了个电话过来，问韩江知不知道车祸的事，还说她等下张承家看看。

　　韩江希望这事早点过去，毕竟杨畅刚刚看他的眼神让他心有余悸，他希望杨畅不要因此受太大的影响。

　　思虑间，韩江的手机响了。

　　谢柔嘉在电话里告诉韩江，张承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