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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搬水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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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长春依旧炎热,宽大的杨树叶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十五联队的学生们把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身体前倾,站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放眼望去,整个学校都被这些“蓝迷彩”所占据。
正是下午两三点最闷热的时候,白若溪站在十五联队的第一排,努力维持着不标准的军姿:他双腿笔直,屁股紧绷,双臂紧紧贴在裤缝上,不敢有丝毫移动。
明明是最难熬的天气,热气蒸腾着从叶子里冒出来,白若溪却感受不到热,他失去了思想,眼睛空空,脑袋空空,机械地跟着身边的同学维持着单一的动作:站军姿——向右转——齐步——正步——
汗水从身体各处流淌下来,钻进了衣服里。白若溪觉得很痒,想挠一挠,继而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目视前方,仿佛一座座雕塑。
“报告!”白若溪大声喊道。
“动!”教官答。
白若溪闻言畅快地动了起来,先跺了跺脚,再捏了捏小腿肚子,接下来是胳膊、肩膀、脖子……
“人家小女生都没动,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倒先动了!”教官打趣道。
人群里传来了哄笑声。
白若溪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他觉得所有人都想动——无论男女。他觉得刺耳的笑声里不是对自己的嘲笑,而是对教官的附和。
白若溪自在地动了几下,接着又变成一座目视前方的雕塑。
刺眼的阳光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跳动,整个世界明晃晃一片,让人睁不开眼。没有风,没有云,没有鸟叫,没有蝉鸣,头顶是湛蓝的天空。
白若溪低头站在静止的时间里,盯着自己脚上的绿胶头鞋。
“热死了……”
“这鬼天气还出来看军训……”
“嘿!最好天天这么热,反正我们也不用军训……”
白若溪听到有些嬉闹的声音自远而来,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
四五个穿着清凉的人走了过来,男女都有。他们人手一杯冰饮料,饮料杯的外壁上已经挂满了水珠。
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围着十五联队绕了几圈,接着在正面——也就是白若溪的面前站定,开始发表自己的演讲:
“都认真点听到没?”
“别老让教官操心昂!”
“这么热的天你们不容易我们也不容易,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啊!”
说着黑眼镜拿起饮料猛吸一大口,露出舒爽的表情,和其他几人一起走到一边的树荫里去了。
身后传来低低一声:“草!老子也想喝!”
当然,直到最终他也没有喝到——事实上,我们所有人都想喝冰饮料,最终也都没有喝到。
所幸的是,还有水可以喝。不过不是冰水,只是普通的瓶装水罢了。
军训休息的间隙,那伙人中一个穿着黑T恤的男生来到众人面前,要求出几个男生和他一起去搬水。
“出来几个人,和我去搬水!”
说罢,黑T恤的目光在仅有的几个男生面前来回扫视。
男生们低着头大口喘气,额头上流出了更多的汗,更甚刚刚军训时——
白若溪拍拍裤子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黑T恤向白若溪投来了赞许的目光,拍了拍白若溪的肩膀,以鼓励孩子的口吻说道:“不错”。
白若溪听到身后传来些许细碎的不满的声音,接着,几个男生站到了白若溪的身侧。
很多时候,只要一只领头羊,羊群就会跟着跑,无论它们是否愿意。
搬水的地方本就不远,走得再慢的人十分钟也能走一个来回,再加上去的人都是精力旺盛的年轻小伙,很快几人便搬来了水,分完完毕后,比刚才更累的一伙人瘫坐在地上休息。
白若溪坐下不久,边上的一个人便悄悄凑了过来,无不揶揄的低声喊道:“哥们儿!”
白若溪看去,那是一个很瘦的人,宽大的迷彩服穿在他的身上如同戏袍般不合身,他的头很小,甚至要撑不开帽子。
“你是——?”
那人嘿嘿一笑,回答:“我五班的寿立邦啊。”说着抬起头,露出了一节尖下巴。
白若溪吃了一惊,寿立邦!这是个多大口气的名字,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干瘦男子必然有什么过人之处。
果然,寿立邦立刻开始展现他的过人之处了。
他一副无不叹息的模样对白若溪说道:“哥们儿!你刚才真不应该站起来的啊……”
白若溪闻言十分惶恐,想自己从南方初来乍到,莫不是这么快就犯了什么禁忌不成?于是急忙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寿立邦循循善诱道:“我问你,刚你们去搬水的男生总共有几个?”
白若溪立刻回答:“算上我七个。”
寿立邦纠正道:“不对,应该是六个。领你们去那个又没搬水,不能算。”
白若溪回想了一番,黑T恤全程只是领着他们到搬水处再回来,自己并不搬水,所以的确不能算。
于是他附和道:“对,六个。”
寿立邦又趁胜追击的问道:“那你们六个人搬水够不够?”
白若溪迟疑道:“够了……吧”
继而迅速补充:“如果不够我们再去搬就行了,反正水也不要钱。”
寿立邦听闻白若溪的言论嗤笑一声:“不用算了,肯定够了。我们十五联由四个班组成,中文两个,对外两个,每个班也就差不多三十个人出头一点,算下来我们联队也就不到一百三十人。你们一次六个人搬水就能搬六乘二十四……”
白若溪补充:“一百四十四瓶水。”
寿立邦立刻接上:“对!一百四十四瓶水!这么多水,不要说我们联,就是算上教官的和他们的都够!”说着寿立邦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喝冰饮料那帮人。
白若溪看去,此时那些人手里已经换成了刚搬来的水,冰饮料喝光的残骸散落一地。
“一次叫上六个男生就能搬来足够的水,而你们刚刚又主动去搬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若溪思索了一番,回答:“意味着我们有足够的水喝。”
寿立邦脸上浮现出同情似的笑容:“不,意味着搬水的一直是你们六个。”
白若溪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寿立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是为了和自己说这个!俗话说最忌交浅言深,他和寿立邦在聊天前本不认识,寿立邦却能特意来提醒,白若溪不由得有些感动。
白若溪又说:“没关系,男生又不止我们六个,大家轮着来就行了。”
寿立邦反问道:“如果他们不来呢?”
白若溪被问得瞠目结舌:“这……这不能不来的吧……毕竟大家都是要喝水的……”
寿立邦自顾自的说下去:“如果他们不来,下一次搬水的时候,领你们搬水那个肯定还叫你们几个,一次两次下来,搬水的也就固定成你们几个了。”
白若溪又说:“那……总是要喝水的吧……他们这样就不怕没水喝吗?”
寿立邦回答:“唉!这种事就是属于那种我不干总会有人干的事,你下次别抢着去就行,这次就当吃个教训了。”
说罢寿立邦站起身来就要离去,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的说道:“这种事高中时候就全是,没想到到大学了也一样……妈的!”
“集合!!!!!!”
哨声响起,所有人迅速的从地上起来,团结在一起变成了一座座雕塑。只是白若溪这座雕塑不再无悲无喜脑袋空空,他一直思索着寿立邦刚刚对他说的话。
他偷偷的看了寿立邦一眼,寿立邦向他做了个伸舌头斗鸡眼的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