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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

  •   听了表妹的泣诉,郁正生颓然地坐到地上。十数年的颠沛流离,顾以臻是他唯以坚持下来的信念,可是她竟然那么毅然的选择投河。难道她忘了吗?他三岁学游泳,是学校出了名的游泳健将,大学时还带她到郊外的水库游过,她对他的水性那么不自信吗?
      可能是船老大的原因吧。表妹帮他分析。表妹又说,他们去找过当地人说她一看见丈夫的背包就晕死过去,生产队的赤脚医生是个老中医,把她抢救过来,并告诉她已经怀孕两个多月。她听了后,只是喃喃的说,孩子我带你去找爸爸。
      郁正生痛不欲生,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再次跑到当年过河的崖口,跪在那里痛哭失声。回到昆明后的郁正生便卧床不起,住了一个月的医院也下不了床,还是远在北京的侄子请人用担架将他抬到火车上,回京治疗。
      出院后郁正生直接去了机场,回到新加坡专心做自己的玉石生意。
      天空翻卷的云朵如腾起的蘑菇,又如毛根直竖怒发冲冠的狮子头。
      “外婆都知道沿河去找去问,你……”顾思郁喉咙哽了又哽,“你为什么不顺着下游去找一下?问一下?”声音慢慢不再哽咽,唯有铿锵有力的质问,“你该去看看,那个被当地人救上岸,拖着因投河而留下终身残疾的病腿,还要独自带着女儿,艰难度日的顾以臻!”
      “她一日日的坚守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只是希望,如果还活着的丈夫能够第一时间找到她。如果死去,她不愿她的丈夫在异乡孤独,她要和他们的女儿一起陪伴他。她在那个叫孔雀坪的地方守候了快五十年,盼不到故人的归来,望不到旧魂入梦来。”
      “……我没有想到她们会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等我。”泪水填满了郁正生脸上的沟沟壑壑。“她的表妹说她投河……这么些年她应该和家里的亲戚联系一下呀?通个信也是好的呀?不然不会……”
      那个闭塞落后的山村,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才通上萤火虫样的电灯,零零年后村委会里才有一部座机电话。外婆写过无数封信,被退回几封,其余的都石沉大海。妈妈上初中时和爸爸一起去过一次昆明,或许是他们年龄太小,没找对地方,或许是外婆提供名字的人都已经作古,反正那一次他们无功而返。
      回忆是凌迟,被阴深锋利的刀割在心上,顾思郁不愿去多想,但她忍不住。“他们去找了的,信被退回,爸爸妈妈去了昆明,可是找不到一个亲人……”
      郁正生额头抵在握着手杖的手背上,悲恸遗憾,如狂奔的野马在心里乱窜。“……小凌说,你父母为了找我……”
      疾风扑来,窗帘飞舞,掀起了残存的记忆。“你不要提我的父母!”顾思郁揪着领口的衣襟,那个有着Y字母的耳坠一并被抓住。“你走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
      “我?”风太大,吹的郁正生站立不起来,他试了几下,终于站直身体向顾思郁走来。“那年我去云南只是听说在中缅的玉石交易场里有人发现了那块我丢失的玉佩……”
      郁正生第一次去,没有找到人。但他不甘心,隔断时间又去找,那一次前后呆了二十多天。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也确认了那块玉佩。开始那个人漫天要价,他找了几个相熟的人从中斡旋,最终以二十万美元的价格成交。签定交易协议时,因为已接近春节,中间人要回家过年,只好约定来年的三月再交钱交货。
      “所以你在中缅边境,来来回回的去了三次?所以你离你的妻女那么近却不自知?所以你的妻子听到关于那个豪爽出资买玉佩的商人,她拖着病腿打探实情后而不顾一切要去看一看……所以她生怀六甲的女儿不忍母亲受累和她的丈夫一起去找,手里握着一张照片,里面的人年龄只有二十几岁,却要去找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问了无数的人,她的女儿女婿都快失望时,才听人说,照片上的人和那个买玉佩的确实相像,但是那个人走了,要明年三月再来。找不到那个人的任何信息,但对已经二十多岁未见过父亲一面的郁诺欣然来说,还是天大的喜讯。所以他们母子三人过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快乐的新年。所以我年轻的爸爸妈妈在我出生两个月时踏上他们的寻父之路,从此一去不复返。所以我的外婆心碎了,绝望了……”
      厉风带来了乌云,一场春雨降临,斜斜密密,从阳台飘向室内,洒了顾思郁满脸满身。以至,面前的人和着风一起,摇摆不定,模糊不清。
      当年从孔雀坪通往边境交易区的客车,每天只有一趟。准载24人的车,那天载了33人。那几天春雨不断道路又狭窄,在急转弯的路口两车相遇,车子滑下山崖。偏僻的山路,来往的车辆很少,另一辆货车为了逃避责任开走了,他们除了相互自救的二十多人,其余的十余人在第四天交通部门请来吊车才将他们救出,但无一生还。
      雨越来越大,冻住了顾思郁的双唇,她艰难的开合着。“爸爸妈妈被救上来时,尸体……都已经完全僵硬,爸爸……爸爸还一直把妈妈护在怀里……打捞人员找来几名壮汉都……都把他们分……不开!最后只好将他们一起火化……外婆说,也好。这样他们就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了……”
      郁正生痛苦的闭上双眼,这是天意?还是老天的戏弄?
      那年,手里攥着玉佩,心里还想着那只不知下落的耳坠。乘坐的包车突然停了,司机探出头打听前面是怎么回事?有人说,几天前这里有辆客车坠到悬崖下面,死了好多人,今天刚把客车吊上来。
      一眼望去,前面堵了不下二十辆车,恐怕一时半会儿路是通不了的。司机好奇,邀他一起下车去看看。郁正生是不喜凑热闹的人,加上心里有事,他摆摆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几小时后,前面的车子开始动了。司机快步跑来,边发动车边说:“欸…太惨了。客车司机处理不当又超车,造成了包括他自己在内共死了十一人,太惨烈了。有对年轻夫妻相互抱的太紧,好多人都把他们分不开,听说他们的孩子只有两个多月,那女子的母亲背着他们的孩子,看到两人的尸体当场就昏过去了……”
      车子一直在缓慢的前行着,“喏,就是那里…”
      郁正生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处较开阔的坝子里放了一排的担架,白布遮盖着。靠边的担架尤为的显眼,白布高拱,可能是两具尸体在一起的原因吧?他这样想。
      担架旁,一位穿着普通的妇人,背上背着个孩子,双膝跪地掩面而泣。她身侧有位年轻男子在安慰着她。这二十多年来,郁正生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看到这样的场景他也有些漠然了。
      可是今天,他是多么痛恨他当初的冷漠无情。他和他的妻子就那样擦身而过,他和他从未谋面的女儿竟是隔着一层白布匆匆一瞥。而造成这一切的悲剧却是为了去找他!
      老天啦,为什么会是这样?
      沾湿的雨是毒液,它侵蚀着郁正生的四肢百骸,身体的每一处器官都叫嚣着恶烈的痛。呼呼的风声似咒语,将他仅存的意志湮没。
      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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