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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当 ...

  •   当戴着红袖/章的年轻男女冲进家里打砸时,郁正生和顾以臻才明白过来,这场劫难是躲不开了。父母以牛鬼蛇神的资本家名号戴着高高的白色尖帽,反手游街示众,已经年近八十的老人,一辈子被人尊敬何以受过此类侮辱,回家后便一病不起。然而那些人依然不能放过他们,强迫着带出门继续游街。
      两位老人不堪忍受,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起服毒自尽。郁正生和顾以臻从所谓的学习班回家时,老人们的身体都已经僵硬。他们忍住悲伤,草草的将父母安葬。
      斗争的趋势愈来愈猛,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就连医院都找不到正常上班的人。在绝望和悲愤中,郁正生和顾以臻,还有顾家的几位表兄一起逃离京城去了昆明,顾以臻的外婆家。
      殊不知,这样的动/乱竟如瘟疫般四处蔓延。顾以臻的外婆家是曾经的地主,那个土豪劣/绅的罪名是逃也逃不掉的。批/斗一日日地进行,不断升级。很多人都无法忍受,他们从边境逃到国外去,有人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抓回或被枪/击。
      郁正生和顾以臻商量,他和表兄弟几个先过去,如果可以再派人回来接她和其他的家眷。顾以臻不同意,誓要生死与共。
      几天后他们一起去到象鼻山的那个崖口勘察地形,因为那里有个大的回水沱,渡船很危险,所以是守备最弱的地方。他们选择了正月初一这个万家团圆的时间出发,可是头一天顾以臻突然感冒,头疼咳嗽,特别是咳嗽,喉咙干痒难奈,忍不住的咳。为了大家的安全,所有人都劝顾以臻这次放弃,二批再走。
      而郁正生因为勘察和联系船老板都是他,他不得已得先过去。分别时,他们互为彼此戴上了那块龙凤呈祥的玉佩,一人手里攥着一只耳坠,郁正生的是那只有着G纹路的,顾以臻的就是那只有着Y纹路的。两只耳坠仿佛是各自的心交予了对方。
      临走,郁正生一再承诺,那边环境可以,他就回来接她,如果不行,他也回来和她共同接受下乡改造。顾以臻含着泪点头,她说不出话来,因为离愁已将喉咙塞的满满的。
      相爱的人越走越远,郁正生频频回头,顾以臻还痴痴相望,也许他们心里都明白今生他们会就此永别。只是那爱和挚念支撑着当时的两人,祈求上苍能赐些好运给他们。
      终于郁正生回转身,跑过去紧紧地把顾以臻抱在怀里。“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元元,等我回来。”
      再好的计划,不如变化。偷渡的船被驻守的民兵发现,有人拿着喇叭高喊,“回头是岸,执迷不悟立时枪/决。”开弓哪有回头箭?且船已过半,彼岸的自由世界近在咫尺。船上的人拼了命的往前划,枪/声响起,子/弹‘嗖嗖’的从耳边穿过,有人中/弹倒在甲板上,接着有人落进湍急的河流……
      慌乱,紧张,船翻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如地狱的黑无常,要将向往自由的人通通收拿。郁正生拼命地往前游着,他已分不清前面是自己的国度还是邻国界线?精疲力竭时,他抓住一支树根爬上岸。他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只是隐约地听到对岸偶尔的枪/响。
      加上船老大,一船共有五人。郁正生在树林里等了很久,却没有见到一个人上岸。天亮了,来不及悲伤,穿着一身快要被自己身体烘干的半润衣服向密林深处走去。仅凭船老大之前的描述和看着树叶的茂疏来分辨方向,冻了一夜的自己感冒了,加上一天未尽食,郁正生全身乏力,踉踉跄跄地终于走到一个集市上,言语不通,所带的行李也丢在了河里,翻遍周身没有分文。
      病痛和饥饿让郁正生晕倒在集市里。再醒来时,看着周围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的男人们正围着他。他惊恐万状的想坐起来,奈何身体像没有了骨头一样动不了半分。那些人叽里呱啦的说着,他一句也听不懂,他同他们讲中文,摇头。然后他又说英文,还是摇头。
      后来,一位四五十岁讲着类似于云南方言的男子过来,端着一碗药汤,告诉他是治风寒的,他半信半疑地喝下。他问那个中年人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人回答是矿山,他是集上赌场卖过来的猪仔。那人又问他,你赌输了好多钱吗?
      或许是汤药起了一点作用,郁正生很快坐了起来,摸遍全身上下,玉佩不见了,耳坠也不见了。他拉着中年人问,可否带他出去?中年人笑,出去?至少五年后!
      在矿山工作五年以上,所得工钱就能将自己赎出去。郁正生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这是老天故意安排的吗?五年,国内都不知道是什么形势了?独孤的顾以臻该怎么活?他不死心!偷偷的跑了几次,每次都被矿老板豢养的打手追回去严刑拷打,然后是更繁重的工种,让他再没有逃跑的力气。
      暗无天日的生活让郁正生绝望透顶。不能强攻只能智取,他只有等机会,伺机而动。后来,凭着渊博的知识和岳父曾经告诉他的玉石鉴定经验,他帮矿老板收购了很多纯度很高的原石。老板很高兴,不再让他做粗活,只是让他陪着出门低价收购原石。
      有一天,他认识了一位专门帮人偷渡到马来西亚的蛇头。郁正生知道他等的机会在这三年里终于来啦!他拿出私藏的五块原石,愿将其中四块作为船资,请蛇头帮忙把他带出去。蛇头请人将原石打开,均是好货。他爽快的答应了。
      当晚郁正生就踏上了开往马来西亚的航船。上船后才知道,并不是直接就去马来西亚,他们在泰国呆了半年后,又在船上飘了两个多月,踏上陆地又被告知是新加坡。几经周折,手里的那块原石被人强抢又被他智取,最终还是靠那块石头在新加坡站稳脚跟。
      等坐下来喘气时,蓦然回首才发现离开顾以臻已经是长长的八年时光。郁正生自嘲,这是他生命的又一个抗/日战/争。手里有了一些钱,他开始联系远在美国和加拿大的兄长们,他也时时关注国内形势,在那个还尚处封闭的国度里,能听到一星半点的新闻都是万分艰难的。
      当郁正生找到亲人,乘飞机到香港再到北京时,已经阔别家乡十五年,这正是一个婴儿长成少年的时间。他来不及去领略祖国河山的巨变,他来不及感慨亲人的物是人非,他想立刻见到顾以臻,他以为经过了十五年,顾以臻在等不来他的时候应该回到家乡。可是找遍整个北京城里当年遗留下的亲朋好友,他们都不知顾以臻的半点讯息。他一边安慰自己不要担心,一边又夜夜噩梦地看到顾以臻悲伤离去。
      半个月后,在确认顾以臻没有回过家乡后,郁正生踏上了去云南的火车。昆明是第一站,顾以臻外婆宋家,直系亲属里除了当年同他一起走的两位表兄遇难外,留在家里的一兄一姐均在那场浩劫里离开了人世。宋家大院也分别被其他的邻居居住着,问了知情人,他们无一不感叹宋家原来的凄凉。
      有一位老人告诉郁正生,宋家还有几个孙辈和堂妹现都居住在昆明的一处乡下。他要来地址正准备去寻找时,三哥打来电话说,新加坡的店铺遭遇抢劫,死了一个人,还重伤三个,让他务必赶回去处理。
      等办完新加坡事务后,再返回云南时又是一年后。找到认识顾以臻的堂表妹,她哭着说,那时消息闭塞,三天后顾以臻才得知他们遭到枪/击,她不顾阻拦,逃过红/卫兵的重重关卡,一路找到当初他们渡河的崖口。问了当地人都说船翻了,第二天在下游打捞到三具尸体,其中两具有枪伤。
      顾以臻去公社附近打听,偷偷去看了尸体,没有郁正生。紧崩的心松了一些,却又听人议论,河水那么湍急连没挨枪的船老大都游不上岸,还有谁能生还?松了的弦断了,她跑到事发地点沿着下游寻找下去,在一个寨子里有人拿出捞上岸的背包给她看,她认出那是郁正生的。
      空瘪的书包里只剩下一本泡胀了的泰戈尔诗集,顾以臻如珍宝一样背在身上,义无反顾的跳下了咆哮的河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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