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普双星》渊桐

5、血染雪无 第四章

　　七年前的夏天，雨在逆鳞淅沥沥下着。
　　黑发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流血的胳膊，肿起的额角，以及那不属于孩子的坚毅眼神，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疼。可是此刻没有人心疼他，他面前的能力者只是冷漠地盯着他，手臂上的肉慢慢退去，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小哥哥！”他身后被保护着的小女孩哭叫着，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你快跑！跑呀！”男孩回身推了她一把，声音里带着焦急。
　　女孩跌在泥水里，新买的小裙子上沾满了脏兮兮的泥泞。她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颊，看着全身上下慢慢变成骷髅的能力者，终于还是爬起来跑掉了。
　　“她走了……就拿你来代替吧……你长得可比刚才那个丫头可爱多了呢……”
　　看着素未相识的女孩在拐角消失，男孩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下来。他回头看向那个能力者——一个脖子以下的血肉全都消失殆尽，休闲T恤松松垮垮地搭在干枯骨架上的“人”。
　　骷髅男有些机械地牵引着自己的身子，一步一步靠近这个弱小无助的孩子，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骨爪……

　　“先生，是到这儿下吗？”
　　直直向自己抓来的灰白骨爪在眼前忽的扭曲，像缕烟一样消失不见了。安晗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瞥了一眼窗外，向司机点了点头。

　　皓雀区方德郡
　　皓雀区的中心，无论哪个方向看都是那么美丽而洁净，像刚从花店里买来的，用阳光和雨露装饰的百合花。然而，俯瞰整个城市，却发现这朵百合花是插在粪土上的。它的周围，充斥着绝望，肮脏，疾病，死亡。它的生存，它的光鲜靓丽，靠着从周围毫不留情地汲取的养分而获得。它周围的那块地方，叫逆鳞。
　　雪无度假村，就坐落在这个百合花最美的一片花瓣上。
　　这是安晗第一次来到皓雀，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酉时的天空被染成了奇异的粉红色，绯色的云朵映在光洁的人造水晶城堡上，绚丽得像童话梦境。
　　安晗望着这个度假村的宴会大楼，暗暗地希冀自己租来的西服不是太寒酸。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过时的铃声引来了周围人的异样目光。他早已习惯被这样围观，麻木地掏出了自己的旧手机，早晨拨过的号码在屏幕上一闪一闪，他按下了接听。
　　“你来得很准时嘛！而且你这套礼服挑得超好看，很适合你……”熟悉的温柔女声停了一瞬，接着说：“对于新手来说，第一个任务可能会有些难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一点儿也不怕了，安晗在心里暗想。
　　“首先，向前走50米，你看到那个垃圾桶了吗？”
　　“看到了。”那个天鹅型的垃圾桶真是造型别致，正在向安晗狂刷存在感。垃圾桶上，有一个残破的皮包，安晗好奇地走上前去看了看。
　　“现在打开那个皮包，取出里面的东西。”
　　“好。”安晗照做了。他看见里面有一颗小小的晶体，一颗蜡丸，还有一份请柬。安晗扫了一眼请柬，那上面是一个假身份，他似乎要去参加什么宴会，扮演一位名叫兰布达的画家。
　　“把晶体放到耳朵里，然后挂断电话。”
　　“嗯。”
　　照做了以后，安晗听到晶体里传来对方的声音：“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
　　“OK，接下来，捏碎蜡丸。”
　　安晗一使劲，蜡丸碎了，里面有一颗药丸。
　　“吃下去。”
　　“这是什么？”
　　“我们总得想办法屏蔽你的斥力场。”
　　“斥力场？”安晗起初还没听懂，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对他了如指掌，甚至对他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力量有一个明确的定义。
　　安晗的心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这是一种逐渐接近真相所致的兴奋感。他不喜欢转弯抹角，如果他没有顾虑，他更愿意现在直接问个清楚，但他明白自己不能这么干。一个不小心对方可能就扔通讯器走人了，到时候安晗上哪儿去找她？
　　“是啊。药丸持续效果为十二个时辰，对于这个任务来讲，绰绰有余了。你拿着请柬，乘电梯去四楼吧。”
　　安晗听话地吃下了药丸，并试着与一个人擦身而过，那个人神色如常，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这才放心地走进了宴会大楼的大堂。
　　在装潢豪华的电梯里，怜优给他下达了下一项指令：“融入你周围的环境，找出沙普国家供电局局长雷米的位置。”
　　融入环境？
　　安晗在心里面暗暗打鼓，对于他来说，这个任务的难度一点也不小。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被人搭讪过，更加不可能主动搭讪别人。和别人的正常交流也许是所有社会人都能掌握的本领，可是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可是，他没有选择，对方了解他甚于他自己，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太渴望一场胜利了，他渴望战胜这折磨了他六年的孤独，他渴望知道所有的真相，他渴望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但是他也很害怕，万一真如大家所说，他是煞曜的化身，是令人战栗的魔王，是撕毁百姓幸福生活的大boss，他该如何面对他的未来。
　　安晗定了定心神，对着电梯内壁上映出的自己整了整衣领，勉强地扯出了一个微笑。他抬起头，展示了请柬，走进大厅。
　　奇怪的是，他一进大厅，宾客们的眼光就有意无意地扫向他。随着他脚步的移动，注意他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年轻的女宾客。她们默默地收敛了自己的笑声，眼神变得含情脉脉，脸上的红晕不知怎的越染越妖娆。甚至有女宾客在做向他搭讪的准备，在隐蔽的地方掏出小镜子补妆。
　　由于斥力场的作用，在18年内，安晗遭遇到的只有冷眼与排斥，他从未意识到自己英俊的相貌对女性的吸引力。这种场面他还是头一次遇见。窘迫之际，他只想在别人来搭讪之前四下找地方避一避，不知怎的瞥向了阳台。
　　这一瞥不要紧，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那少女穿着娇艳的红色人鱼裙，三朵火红的玫瑰无畏地盛开在她胸前，后背是一个深深的V字，露出迷人的美人背。一条如绶带般的绫纱从左肩垂到右臀，随着她移动时优雅的步伐摇曳生姿。那头蜜色的卷发随意地披散到左肩，一只火焰般的蝴蝶收拢薄翼轻伏其上，栩栩如生。她有高而精致的鼻子，秀气而性感的粉唇。一双眼睛柔情似水却又带着高远苍穹的淡漠，灰寂的深处又仿佛燃烧着永久的热情。
　　有几个男的争宠似的在那儿滔滔不绝，她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然而安晗看到，她握住栏杆的手是肌肉紧张的。
　　看来她遇到了跟我一样的麻烦。安晗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做出了判断。
　　他决定去帮助她，但不是鲁莽地闯上去。这种冒冒失失的行为可不是他的风格。
　　他看了看周围，拉住了一个端盘子的侍者问：“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是谁？”
　　侍者被他的无礼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回到了那种彬彬有礼的状态：“她叫叶然。”显然，对于这个女子的身份，侍者似乎不想多说。
　　“和她一同前来的是谁？”
　　“她是雷米局长今夜的女伴。”侍者的眼神中带着警告，似乎是要他好好想想和局长抢女人的后果。
　　安晗的反应却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听到雷米这个名字，他并没有显示出失望或沮丧，相反，他看起来有些兴奋——没想到一个想帮助别人的念头，却直接把他带到了完成任务的捷径上。
　　那女子抬起头，默默看着正穿越宾客走向自己的安晗。她早已注意到了他。他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穿着笔挺合身的深蓝色礼服。他的眼睛明明是青黑色的，却仿佛有万点星辰在闪，好似璀璨的星空心甘情愿地住进了他的双眼。他不笑的时候，冷得像千年不化的浮冰，眯着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一抹狡黠会在嘴角不自觉地溜出来。他身上有种冰冷而邪恶的王者气质，但是，却意外地让人想要亲近他，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抢薯片。
　　那一刻，他走向她，好像一场血腥的战争，又像一篇甜蜜的童话，刽子手走向战俘，抑或王子走向公主。有什么东西结束了，又有什么东西的序幕被拉开了。
　　那一瞬，他看向她，她也看向他。
　　他的眼中闪耀着幽灵的宝珠，是点缀在夜空上不灭的星尘。
　　她的眼中流动着火焰的沸水，是涌动在地壳中永恒的炽热。
　　他们目光相撞，便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