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血染雪无 第二章 安晗请你不 ...
-
穿过小巷是一条挂着红灯笼的长街,长街的尽头是一条碎石路,他的房子在碎石路末端的大草坪上。那里有好几户人家,安晗的房子离得最远。那所灰色的房子矮小,陈旧,在青禾镇众多形容可怖的宅子里,这座算得上是最老最丑的了。它上面分布着不少裂纹,摇摇欲坠,却也生机盎然,丝毫不显颓废。在它脚边,扶桑花鲜红如血,茉莉花清雅生香,而阳台上种植的三角梅,一年中大部分时候都开得十分繁盛,好像一大片绯红的云朵。
安晗敛着斗篷跨过草地上的水坑,走到房子面前,打开了门。屋子里光线很暗,但是如果现在开灯的话未免会产生不必要的花费。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去二楼阳台。刚刚下过雨,自然光并不刺眼,在那个位置看书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走向屋子角落那个窄小的木质楼梯,刚走到楼梯拐角,身后那阵怯懦的脚步声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招待刚刚领回家的客人,匆忙回身。这一转身,他差点碰到跟在后面的张怀柔。
他疾退一大步,迅速跟她拉开了距离。可怀中那本书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摔在了楼梯上。书猛地摊开,停在了某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白的诡异图案。
那是一只长着人脸、人胸膛的奇怪动物,它有牛角、狼爪,还有猫一样冰冷诡谲的眼睛。轻盈宽阔的黑色翅膀下是排列整齐的黑色鳞片,鳞片表面闪耀着金属一样的光泽。它身后拖着一条金鱼一样的纱骨分明的尾巴。整个图案的下面附着一小段文字。
张怀柔慌忙蹲下捡起书,本想还给安晗,视线却被文字吸引了过去,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起身的速度。
煞曜,恐惧与毁灭的象征。每一个接近它的人,都会被恐惧束缚,被夺去一切。一旦煞曜诞生,整个社会就会被它毁灭,稳定与秩序荡然无存……
看到一半,书被安晗一把抢走了。张怀柔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安晗,发现他的表情意外地很平静。于是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也对煞曜感兴趣吗?”
“嗯。”安晗回答完,见她没有接着问,转身打算走。张怀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还是开口了:“安晗……他们说,你是煞曜……对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你相信吗?”安晗没有回头。
“我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事情!你给我感觉,不像是那种可怕的东西……”她说完,笃定地看着正向她望过来的安晗。其实这句话,只有一半是出自她真心,另一半则是出于自保。万一对方真的是煞曜,在身份被发现的情况下,肯定会第一时间对自己起杀心。
安晗的表情似乎一下子认真起来:“如果我说……我是呢?”
“啊?”张怀柔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晗转开了视线,然后他眨了一下眼,在睫毛再一次抬起来时,他的眼珠又转了回来,看了张怀柔一会儿。在这个过程中,张怀柔的小腿肌肉一直紧紧绷着,预备着逃跑,直到安晗回过身继续向上走的一瞬间,她紧攥着裤脚的手才算松开。
到了二楼,安晗只是指了指右手边一个房间,说:“你今晚就在这里住。”就捧着书走到阳台上去了。
逆鳞的钟敲到第十一下的时候,安晗站在门前的树下,抬头看着星空。天上的繁星投射到他眼里,闪烁着冰冷高贵的光芒。今天借的那本书被他随手扔在了一边,风刮过时书页哗哗响着。
他静静地望着天上发呆,耳机里播放着许多年前妹妹帮他从皓雀区下载下来的纯音乐,钢琴和鼓点在空气中交织缠绵。透过音乐看世界,世界呈现出了与平时不同的感情色彩。一只发着幽绿光芒的萤火虫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安晗下意识地伸出手打算拂去,手还没触到虫子,虫子已经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灭了。
他望着地上的虫子,眼里流动着一抹难以分辨的哀戚。
“咔嚓。”身边突然响起来了拍照声。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那个刚刚铺好床没事干的少女正满面羞红地狂摁着手机的音量键,一边摁一边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忘了关拍照声了……”她抬头看见安晗正看着她,吓得赶紧叫道:“对、对不起,我这就删掉。”
“不用删,留着吧。”
“啊?”见他转过头不再理睬自己,张怀柔只好没话找话,以掩饰自己偷拍被发现的尴尬:“哦,那我留着啰……”说着,她向树下走去,径直走到安晗的身边:“今天的星星很漂亮啊。”
安晗扯下耳机,迅速向旁边移开几步,和她拉开了距离。张怀柔这才想起安晗跟她说过,要保持两米以上距离。
深吸了一口气后,她嗫嚅道:“学长……为什么……我不能靠近你呢?”
“我不能靠近任何人。”安晗望着她,平静地说。
安晗的回答让张怀柔想起一件事:一个月前,安晗被学校以“严重扰乱教学秩序”的罪名勒令退学,可是具体情况除了安晗班里的同学,谁也不了解,学校也封锁了消息。张怀柔只是隐约打听到,安晗好像把一个男生打伤了,最终男生抢救无效死亡,学校迫于压力不得不开除了他。可也有人说,安晗根本没动手,是煞曜的力量杀死了那个男生。
“你为什么不能靠近任何人?”张怀柔勇敢地向前走了一步,仿佛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安晗看着她,嘴唇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仿佛在犹豫要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站直了,十分严肃地,一步一步向她走去。看到这一幕,张怀柔本能性地向后退,安晗走一步,她退一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踉跄,还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安晗则面无表情地靠近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像一头靠近小白兔的野兽。退着退着,她的后背碰到了粗糙的树皮。她惊恐地看着安晗慢慢地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不到半臂距离的地方停下来,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问她:“现在,你是什么感觉?”那一阵气息在她耳边酥酥麻麻地拂过,几乎剥夺了她所有思考的能力。
张怀柔这才发现,她没有办法呼吸了。她拼命地张大嘴想要吸入空气,可是胸口就像有一块大石压着,异常沉重,难受得无法呼吸。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正向她袭来,逼着她向对方臣服。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加快,恐惧和无力在她的血液里窜动着,她的手脚正在慢慢变冷,视野在慢慢变暗、变黑。
“你是什么感觉?”安晗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这句话,她这才如梦初醒,用力推开了安晗。安晗乘势后退了几步,这一退,张怀柔一下子就恢复了正常,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新鲜的空气再一次进入了她的肺,她的神智也清明起来。她扶着树站好,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边不可置信地望着安晗:“……刚刚那个是什么?”
安晗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低下了头。
张怀柔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噤,追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张怀柔喘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等她再次抬头看向安晗时,眼里多了几分同情。“学长……这种状况,维持多久了?”
安晗看着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她聊下去。最终,他还是开口了:“从十二岁那年开始。”
“到现在有六年了?”张怀柔很惊讶,她没想到安晗已经在孤独中度过了六年时光,难怪他看起来总是这么孤僻、不合群。“你的亲人呢?他们都在哪里?”
他别开视线,望着远处皓雀区那边繁荣的灯火,说:“我从没见过爸妈,他们把我和妹妹扔给奶奶以后就走了。我奶奶在我小时候去世了。我还有个妹妹,我十二岁那年,她也搬走了。”
“那,你一直一个人?”
“嗯。”
“你为什么会被开除?不是要参加升学考试了吗?你以后怎么办?”
安晗看向了她,那对好看的剑眉微微立起,他开始不耐烦了。对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刀刃一样割在他心上,逼迫他不得不去面对自己的痛苦。“我累了,回去吧。”
“哦……”察觉到安晗的不愉快,张怀柔心虚地低下了头,默默跟在安晗身后。
安晗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了脚步,说:“我没有杀他。”
“什么?”张怀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同学,我没有杀他,但是,我害死了他。”
说完这句话,安晗转身走进了家门。
张怀柔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不知为何,她觉得安晗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是颤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