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普双星》渊桐

2、血染雪无 第一章 确实是很麻

　　刚刚下过暴雨的逆鳞，看起来比平时要更加脏乱凄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布满了盛着水的泥脚印和单车辙。磨穿了底的鞋和身份不明的布条随处可见。一只灰鸽子在纠结的电线上抖落翅膀上的雨水，眼神迷惘。几座倒塌的房屋原址上，有断了腿的狼狗在嗅着食物的味道。
　　青禾镇的热气被这场暴雨冲得七零八落，少了些磅礴嚣张的气势，却依旧死皮赖脸地黏在人身上，挥之不去。在电车站附近那家破旧的面馆里，有几个长得比烂树根子还寒碜的懒汉正聚在一起偷闲吹牛，边上一条杂毛狗则趴在门口做着美梦。忽然，不知从哪个人嘴里蹦出“煞曜”这么个词来，这伙人谈天的音量便“嚯”地拔高了一个度，惊得那狗立起四条腿，不安地打了几个转。
　　“哎呀，昨天报纸送过来，我看见‘预言者’又发布了新发现，说是煞曜的第三个特征也找出来！”那个长着巨大招风耳的大叔大声嚷嚷着。
　　“什么什么？”听见关乎煞曜的最新消息，周围几桌人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好比听到了世界末日的日期，他们脸上露出了兴奋又有点害怕的神情。
　　“是‘不可亲近’。”大叔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时，一个尖细的女声从斜刺儿里扎进来，那女人叫道：“是他，我就知道肯定是他！”
　　“谁？”有人不明所以的发问。
　　人群中马上出现了嘘声，都到这个关头了，竟然还有人不知道那个人。
　　“就那个叫安晗的小崽子！他就住在咱们镇子边上，我敢打包票，这一代煞曜绝对是他，没跑了！”
　　“啊呸，这狗杂种还配有人名？他上一世，还有上上上一世，也不知道在沙普发起过多少次战争，这次还不知道会闹腾到什么时候呢！”
　　一位老者摇着头感慨道：“是啊，想当年最恐怖的三代煞曜，不仅杀灭了罡星之神，开启了黑暗统治时代，更是四处挑起战端，导致几千万无辜百姓死于非命。厘平、云绛、索禄等国，至今仍与我国有嫌隙！”
　　“对啊，听说煞曜嗜杀，称霸那段时光，每天都在宫殿里变着法儿看杀人表演呢。直到三十年后第四代罡星长成，成功斩下他的头颅，沙普这才从他手底下解放出来。”
　　众人又感慨了一番，虽然三代煞曜出世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在座各位却描述得绘声绘色，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妈妈，什么是煞曜啊？”这时，一个坐在角落里小男孩伸出小手抓了抓一个粗鄙的、正不停织着毛线的女人。
　　那个女人不耐烦地甩开他碍事的小手，敷衍地回答道：“就是你看的童话里那个大魔王。”
　　“魔王？真的有魔王？”
　　“嘘，别吵，再吵魔王就会把你抓走吃掉。”
　　“怕什么？”这时候，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被松散的肥肉堆起来的男人拍了拍桌子，“最好别让我看见他，不然我扒了他的皮！”

　　逆鳞的钟敲到第八下时，安晗从老旧的书店走了出来。迈出书店门口后，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将脸藏进深深的兜帽里。隔着宽大的黑色斗篷，他的手触到了一本十分厚重的书，是刚刚从书店租来的。尽管那硬邦邦的封面硌得他有些难受，他还是紧紧夹着它，生怕它掉进街上的泥浆里。他顺着街道走，一路上，他听到不远处老爷爷咒骂械兵的声音，听到卖菜的老奶奶给少女讲煞曜的声音，听到小男孩模仿能力者吓唬小伙伴的声音。
　　他微微皱起了眉。
　　逆鳞的人永远生活在恐惧中。
　　恐惧让他们活着。
　　长期遭受欺凌的人，都对周遭的恶意极其敏感。经过面馆门口的时候，安晗明显感觉到了那一簇仇恨、鄙夷的目光，一种避就危险的本能使他加快了步伐。但那几个人终究还是站了起来，拦在了他面前。
　　“哎呀，煞曜大人~”为首的正是那个满身肥肉的大汉，此刻他正拿捏着恶心的语调嘲讽道：“你这是要上哪儿去招兵买马呀？”
　　安晗没说话，绕开他继续走。
　　“没听见爷爷说话呢！？”那人揪起他的斗篷领子，使劲一推。
　　安晗一下没站稳，被推倒在地上，斗篷的兜帽被抖掉了，露出一张极其阴冷的面孔。那双狭长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黑色的眼珠上反射着宛如蓝砂石般璀璨的碎光。地上的泥浆弄脏了他的斗篷，他将手里的书本往斗篷里塞了塞，刚要爬起，另一个人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前。他的头撞在地上，脑袋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嚯，还想起来？”那踩着他的人一边使劲一边狞笑着。他得意洋洋地望着周围那一圈人，周围的人则笑得前仰后合。看着“反派”遭受应有的报应，是每一个心怀“正义”之人理所应当的享受。
　　众人的起哄声鼓舞了那人，他愉快地抬脚，狠狠地踹向了安晗的肚子。
　　“别……”安晗的眉头皱了皱，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来不及说出后面的话。
　　那个踢他的男人见他露出了难受的表情，感受到了“惩治恶人”的快乐，便再次高高地抬起了脚，可是这一下没等踢出去，他却忽然失去了意识，一头栽倒在脏兮兮的地上。众人惊恐地退了退，手上拿着石子想要扔他的人，此刻也停在了那个要扔不扔的动作。
　　“他杀人了！他会魔法！”
　　“他是个怪物！”
　　“不，他就是煞曜！”
　　“杀掉他！”
　　尽管大家都叫嚣着要把他撕碎，可是此刻却没有人敢贸然上前了。趁着这会儿，安晗喘着气，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快步逃离了身后那些或惊恐、或愤恨的叫声。沾满污迹的斗篷随着他的跑动不断向下滴着泥水。
　　“妈妈……魔王好可怜呀。”小男孩指着逃走的安晗说道。
　　为了逃避众人怪异的目光，那个粗鲁的女人打了男孩一巴掌，将他拖出了人群。

　　此刻，在不远处的巷子里，一个械兵正审视着眼前这所塌了一半的宅子。
　　“屋主是谁？”
　　张怀柔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械兵，械兵那张完全由金属构成的几何抽象面孔看起来毫无生气，令她感觉有些害怕。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完全是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慌和不解。
　　械兵动作僵硬地向她身后倒塌的房屋一指：“这个，屋主是谁？”
　　“这个……”张怀柔朝惨不忍睹的残垣断壁看了一眼，不安地捏紧了泡泡裤角上的蝴蝶结：“……是我。”
　　“由于您名下的房产在使用期间遭遇了不可逆转的伤害，根据沙普法律，国家将回收您对该房产及土地的所有权并给予相应补贴，需要您录入指纹确认。”械兵说完，打开了腹腔，从里面取出了一张透明卡片，双手举到她面前。
　　“国家要回收我塌掉的房子？”
　　“是的。”
　　“为什么？”张怀柔在9个月前才搬来逆鳞区，显然她还不了解这里的规矩。
　　“我国接受了青鸾国的古建筑实验申请，青禾镇将作为第一批实验场地。这里的老旧房屋迟早都要被国家回收的，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张怀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邻国的订单，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沙普竟然堂而皇之地取走公民的私有财产？她像是要保护自己的地盘似的退后一步，说：“不，你们不能这么做……”她微微晃着头，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除了这句，械兵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它的双手依旧平举着，胸腔 的外壳却突然打开了，随着嗡嗡的声响，两个黑黝黝的枪口从内部伸出，对准了她。
　　她感觉自己的脚有点软，几乎要站不住。她下意识地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械兵的程序中显然写入了这个姿势的含义，它没有开枪，只是重复了一遍指示：“请您录入指纹确认。”说完，它向前走了两步，胸前的枪口仍然对着张怀柔。
　　张怀柔艰难地迈开步子，在卡片上摁下了自己的指纹。摁完后，械兵将卡片扔回腹腔，卡片被吸入了一个特定的槽位。读取时的轻微嗡嗡声表明，这块曾被张怀柔称为家的地方，从此将与她再无瓜葛了。械兵从身上取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她：“这是补贴，请收好。”说完，它终于将胸腔合上，收起了那骇人的枪口。
　　张怀柔抱着那个单薄的信封，慢慢地蹲了下来。

　　逆鳞的钟敲到第四下时，安晗从老旧的书店走了出来。迈出书店门口后，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将脸藏进深深的兜帽里。隔着宽大的黑色斗篷，他的手触到了一本十分厚重的书，是刚刚从书店租来的。尽管那硬邦邦的封面硌得他有些难受，他还是紧紧夹着它，生怕它掉进街上的泥浆里。他看了看稍微平整的大路和泥水四溅的小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进了巷子里。
　　一路上，他听到不远处老爷爷咒骂械兵的声音，听到卖菜的老奶奶给少女讲煞曜的声音，听到小男孩模仿能力者吓唬小伙伴的声音。
　　他微微皱起了眉。
　　逆鳞的人永远生活在恐惧中。
　　恐惧让他们活着。
　　他本打算快步离开这条相对寂静的巷子，可是一个带着电子音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从侧面看见了那个械兵胸前伸出来的枪口。穿着蝴蝶结泡泡裤的女孩显然被吓坏了，她脸色煞白地退后两步，慢慢举起了双手。
　　“请您录入指纹确认。”
　　她点了点头，听话地摁下了指纹。然后抱着械兵递过来的信封，无助地蹲下了身子。
　　“那个……你今晚有地方住吗？”他忍不住走上前去。
　　张怀柔抬起头，眼泪一个不小心从她脸上滚了下来，但她却无暇顾及。她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男孩，那冷若冰霜的面孔上是一对散发着寒气的眼睛。她站了起来，抹了抹脸颊上的眼泪，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安晗？”
　　“嗯，你是？”安晗的眉头微微一皱，好像有些疑惑她为何会认识他。
　　“我是你下一届的学妹，我叫张怀柔。”她说完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之所以能认出这个学长，可不是因为什么好理由，此刻她十分担心对方会追问这一点。所幸，他并没 有。他只是冷冰冰地重复了一遍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张怀柔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栋不成形的建筑，怯怯地说：“没有……我妹妹明天才能来接我。”
　　安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有几条本来晾在阳台上的可爱小裙子，这会儿已经被泥水浸染得面目全非。“你可以先住到我家，”安晗突然说。
　　“诶？我……我住到你家？”张怀柔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样不太好吧……”这个学长的传说她有所耳闻，一想到要跟他共处一室，她就忍不住会觉得恐惧。如果，如果他真的是煞曜……不，怎么可能？这只是同学间开的玩笑而已吧……可能只是因为他实在太不友善了，所以大家才会编一堆故事来排斥他吧……
　　“如果你觉得不妥，你可以不来。”安晗说完，裹紧了宽大的斗篷，转身就走。
　　张怀柔急忙叫住他：“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万一给学长你添麻烦的话……”
　　“确实是很麻烦，但是也是我主动找上的。”安晗回身看着她，眼中仿佛有星光在流动。
　　没法拒绝。
　　张怀柔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抽了什么筋，竟然就同意了。她跟上了安晗的步子。
　　“跟我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安晗突然站住，回头郑重地提醒她。她刚想问为什么，对方就大步走远了。也许是因为对腿短的自己有自知之明，张怀柔在原地站了不到两秒，便抬腿小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