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昨夜听春雨》鹤城

2、发芽

　　凌乱的屋子，三人紧紧相拥，温暖湿润，恍若梦幻。
　　母亲离散如瀑的发丝，轻轻搭在我的鼻尖，伴随无声的天泉，流淌在不可名状的季节，一点一滴，飘洒在我那冷寂荒凉的心扉。
　　“弟弟，叫声姐姐”，姐姐破涕期许。
　　听到耳畔响起的声音，我好奇的转过头，嘟囔着与先前相同的话语道，“爸爸，不，打妈妈”。
　　“不是这句，来，跟着姐姐说，姐姐”，姐姐非常耐心的说
　　可执着懵懂的我，却始终只重复那一句话，那句我并不明白究竟是何意思，但可犹若劈地天言，开启我人生真意的咒语。
　　善良而坚毅的姐姐，并未因我的痴语失去耐心，相反，她见我对她的话语有了与以往明显不同的回应，一时甚为喜悦，继而骄傲自信道：“弟弟，姐姐是不会放弃你的，姐姐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和其他人一样的”。
　　或许她不知，或许她从来都明白，这随口的一句话，成了她一生践行的诺言，也成为我今生最大的动力和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
　　母亲听着我与姐姐的话语，没有说话，只是极奇温柔的看着她的两个孩子，紧紧相拥不肯放手，或许那一天，那一刻，才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那个命苦的女人，我的母亲。
　　时间，总会模糊记忆，同样也会填补记忆。
　　关于当天的一切，太多的时候，我已无从分辨那最初的真实与虚幻，我只是凭着过往的伤疤，去试着寻求那最开始的真实。
　　多年以后听母亲说，我一直在重复那句话，整整持续了五天的时间，哪怕是在睡觉的时候都不停的在嘟囔，特别在看到父亲身影的时候，说的最为厉害。起初的两天，父亲甚至为此还大动肝火，恶狠狠的打了我几次，但后来见无甚成效，又觉得没必要跟傻子置气，一切才尽随我去了。
　　而那些时日的母亲，也突然变得极其温柔，当父亲不在的时候，隐约中还会在她的眉间闪现几分笑容。她特别喜欢听我说不断重复那句话，“爸爸，不，打妈妈”，一次次，一遍遍侧耳倾听。
　　只因于她而言，那本该罪恶的一句话，却仿佛有巨大魔力，成了她往后生命的源泉，一个支撑活下去的理由。
　　当母亲沉浸在虚妄中，惨淡度日的时候。我那活力无限的姐姐，却是又多了一项活计，那便是教我说话，她总是扳着我的脑袋，盯着我的眼睛，一次次乐此不疲的重复道“姐姐”两个字，那样子，像极了一个执着认真的“傻子”。
　　许是老天开眼，又许是其他，总之，在母亲和姐姐的期待中，我那意识深处的种子，在经历了无数严冬酷寒之后，终于奇迹般的破冰而出，抽丝发芽，暂放出曙光。
　　就在姐姐不断重复唠叨了五天后，在第六天的早上，我突然开口说到：“姐姐”，并直愣愣的盯着姐姐打量了半天，不再说话。
　　还在半睡中迷糊的姐姐，再次听闻这句言语，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她确定自己是清醒的，并试探着问我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弟弟，再说一次让姐姐听听，好吗？”。
　　“姐姐”，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
　　“哇呜···”，姐姐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怎么了，小王八蛋，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那慵懒父亲倦意阑珊的不满喝骂，打了一个酒嗝，又昏睡了过去。
　　姐姐听此，立马不再吱声，只是那润湿眼眶，忍不住滴出泪水。
　　而一大早起来拾掇的母亲，先是在门外听到姐姐的哭声，接着又闻到父亲的喝骂，急匆匆的从门外跑回屋内。
　　看着姐姐模样，母亲小声问道：“怎么了，小男？”。
　　姐姐止住抽泣，悄悄的说到：“妈妈，弟弟，弟弟真的回说话了，她刚才叫我姐姐”。
　　母亲疑惑又稍带期许，正打算继续问话，却突然听到一道声音，呆立当场。
　　“妈妈”，旁边的我，又一个字一个字，看着母亲，清晰道。
　　“呜····”，母亲忍不住发声哭泣，可突然想到我那父亲还在一旁睡觉，便急忙用一只手使劲捂住嘴，丝毫不敢发音。然后才用另一只手紧紧搂住我的身子，浑身颤抖。
　　母亲，搂了我好一会，直到情绪稳定下来，方才慢慢将我放开，然后轻轻对姐姐摇了摇头，并指了指父亲。
　　姐姐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母亲和姐姐都开朗了很多，只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便不停的教我说话，在我的耳畔一句一句，一点一点诉说，直到我能够准确把握每一个音符，每一件事物，方才罢休。
　　日子在缓慢的流淌，我也在母亲和姐姐悉心的教导下，逐步褪去那沉寂万年的寒衣，渐拾属于平凡的知觉。她们始终饱含深情的看着我，看着我慢慢诞生的灵性，看着我眼里偶尔闪过的温情，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希望。
　　而可悲我那“粗心”得父亲，竟直到几年之后才发觉，他那痴傻的儿子，不知何时学会了说话，又不知何时读了书。
　　在那段日子里，我痴迷一切新鲜的事物，无论是暂放的花苞，鸣叫的蛐蛐，捕食的蜘蛛，都让我痴迷不已，所以每当无人教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盯着那些花草虫鱼痴迷，样子与之前无二，所以每当一身酒气的父亲回来看到我的模样，便无视而过。
　　其实在某些时候，我是叫过他“爸爸“的，但潦倒匆忙的他，从未回应。
　　日子一晃已经是两年，我已六岁，姐姐九岁。
　　姐姐上了小学，每当放学回家，她都会跟我和妈妈说些关于学校的趣事，她总是乐此不疲活力无限。
　　起初的我，因为一直痴迷于眼前的世界，所以并不觉得姐姐口中所说的事物有何意义。直到某一天，我躺在院子里的草堆上，看着天空中一行行飞过的鸟群，才突然想知道，院子外边究竟是什么？这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姐姐之外，还有其他的人？姐姐口中所说的学校、同学究竟是什么？还有她每天写的作业又是什么，那一个个奇怪的符号，为什么会记录美丽的语言？
　　我突然很好奇，我想走出这座院子，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于是某天，姐姐放学回家后，我突然对姐姐说道：“姐姐，你能带我去外面吗？我想去外面看看”。
　　姐姐当时愣了一下，后来见我眼里尽是渴望，想了想道：“弟弟你真想出看看吗？”。
　　“嗯”，我点头。
　　“那姐姐就带你出去，但你要答应姐姐一件事，出去以后一切都要听姐姐的话，还有一定跟在姐姐身边”，姐姐看着我说。
　　“嗯“，我又点头。
　　她，总是不会拒绝我的要求，我那善良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