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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话 我是一个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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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天生凉薄人,从小便没有笑容,没有悲伤,并常常痴醉于自己的世界,冷眼繁华虚妄。
年幼时,母亲曾多次恸声说:“我怎会生下你这般无情的人”,可我,从始至终只是好奇于她口中所说的“无情”,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并未为这番话语感到悲伤,我只是睁开大大的眼睛,盯着母亲那迷离的眼眶,惊叹她的美丽。
听姐姐说,我直到四岁才学会说些零碎的话语,因此当我第一次开口叫“姐姐”时,她高兴极了,在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后,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并兴奋的呼喊道:“弟弟会说话了,弟弟会说话了”。
母亲听到姐姐的言语,愣了片刻,立即丢下手中的所有活计,不顾一切发疯似地冲回家看我。可就在进门的瞬间,母亲那颗一路上由于激动喜悦希冀而高悬的心,顿时掉了大半,因为那时的我,还是如往日般呆呆失神,愣愣地望着眼前洁白的墙面,眼睛一眨不眨,身子一动不动,宛若失魂走肉。
看着与往日相同的神态,母亲颤抖着身子,始终迈不出那最后几步,因为于她而言,这短短尺许的距离,包含有太多太多不可言喻的苦楚和破灭。
“妈妈,妈妈,你怎么不进去”,在后面追赶而来的姐姐,急切而兴奋的说道,也不待母亲回答,便急急从门缝钻了进去。
姐姐上前一把拉过发呆的我,然后蹲下身子期盼的说:“小弟,快叫姐姐,快叫姐姐给妈妈听”,声音还有些许颤抖。
可沉浸于意识世界中的我,早已免疫了一切的外界感知,即便我那焦急的姐姐,不停用手将我的头偏转,努力使我的使视线移开墙面,并且不停的摇晃着我的身子,一遍遍大声呼喊,试图向我那不堪重负的母亲证明弟弟真的不是哑巴和傻子。然而,执拗的我还是不厌其烦地用力将头扭回去,无悲无喜,直愣愣的盯着那洁白墙壁上缓慢移动的光阴。
“说话啊,弟弟,回过头来看看姐姐”,姐姐带着哭腔的说到,泪水忍不住涌出。善良的她,是多么希望我与正常的孩童一般。
一旁的母亲神色凄然,干红的眼眸中透出空洞的绝望,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虚妄的背后,是无数次承载希冀后一次次破灭的罪责,也是午夜里不断惊醒的梦魇,于她,于我。
姐姐还在不依不饶的呼唤着我,试图用她那同样幼小的身躯,唤醒这生来便失魂若白痴的弟弟,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怜悯与疼爱,更是早已渗入她骨髓的创痛与坚强。
“啪,啪”,重重的两巴掌,恶狠狠的拍在我与姐姐的身上,母亲颤抖的身体终于坚持不住,不由跪倒在地上,双手努力支撑着不堪重负的躯体。“呼呼,呼呼”,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仿佛是要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决定。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口中喃喃念道,粗糙纤细的手指,随着掌心肌肉的收缩,在地面抓出五条鲜红的血条,那早已干涸的眼眶,滴落丝丝浑浊浓水。
“儿子,不要怪妈妈,不要怪妈妈狠心,妈妈会永远陪着你的,哈哈,哈哈”,母亲惨笑。说完便一把拉过浑浑噩噩的我,锋利的指尖掐住我的脖颈,伴随癫狂的笑声渐渐模糊世界的双眼。
旁边流泪哭泣的姐姐突然见此情形,一时间惊异痴惑,心生惊惧而不敢动弹,直到痛苦难抑的我,惹不住扑棱着身子,死死拉拽住姐姐的衣服,她方才如梦清醒,大声嘶喊道:“妈妈,妈妈,你要干什么,弟弟,弟弟他喘不上气来了,快放开他“。可此时的母亲早已魔怔,竟完全听不见任何言语,疯狂扭曲的面孔下全是喃喃自语。
眼见如此,姐姐再也顾不得其他,先是使劲用手去扳母亲的胳膊,但奈何身形幼小气力不全,无论怎番作为都无济于事,情急之下张开嘴便朝着母亲的胳膊咬了下去。鲜血夹杂着呜咽声,滴答滴答地落在寂静无波的地上,零落到被上苍禁锢的心念间,也是在那一刻,我隐约听到天音,仿佛于瞬间明白了疼痛的真实滋味。
许是上苍怜悯,又许是姐姐的嘶声唤起了母亲那埋藏心底的温柔。总之,就在我生命垂危的某一刻,母亲震颤的双手不由松了许多,竟让懵懂痴呆的我,有了喘息的机会。空气如注如甘泉一股股涌入我的口腔鼻息,夹杂生命律动的贪婪眷恋,不肯罢休地尽情吮吸,演绎着生命最初的脆弱和坚强。
那一刻,温柔的阳光透光窗户,一丝炽烈火热点燃了凝寂的暗夜,点点消融我那意识中亘古的冰冷,播下了一颗脆弱却神奇的种子。
姐姐见母亲那僵硬的手指松动,而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也得以大口喘息,一时惊喜交加,恸声大哭了起来,无助而悲怆。而此时的母亲,疯狂绝望的眼神里暗淡惊惧,那长久以来刺心锻骨的伤情,早已让她失去了对生活本身的渴望。
“别怕,有妈妈在,别怕”,血泪流淌的母亲突然痴狂又甚,双手一紧,再次掐住我那脆弱的脖颈,毫无保留。
“你这个贱女人要干什么!“,一声爆喝,猛然自院外隆隆传来,仿佛是妖邪魔音,又仿若救赎天声,竟惊的母亲身子颤抖收缩,不敢动弹,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恐惧,自命里植入的不可饶恕。
这道声音的主人,便是我的父亲,张二楞。
见情况紧急,狂暴的父亲竟急忙丢下了手里如命的酒瓶,喝叫一声,一脚便朝母亲飞踹了去,狠辣果决。
“砰”,母亲的身子直直撞到桌子上,疼的她一时不能动弹。而此际怒火中烧的父亲,冷眼瞧了瞧还在喘息的我满是厌恶,怒意更甚,一手扒拉开挡在路中间的我,上去对着母亲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丝毫没有因为母亲是一个女人或者他的妻子又些许留手,“啪,啪,啪”,巴掌与脸颊接触的声响传入我的耳中,心里,还有我整个可以记忆的童年里,久久不息。
母亲,未发一声,彻底空洞的眼眸没了任何生气,那一刻的她,神色与我当初是那般相似,她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墙面,生途若幻,仿佛好像了解了什么。
看到熟悉残忍的一幕,惶恐却坚强的姐姐如往常一般挺身而出,身子扑在母亲的身上,大声哭喊道:“爸爸不要打妈妈,不要打妈妈,要打就打我,把我打死算了“。可那时,暴怒的父亲却并未如往常一般停手,而是一把揪住姐姐的鞭子,狠狠的将其提了起来,然后一脚踹了出去,继续抽打母亲。
我忘记了那时的我究竟是怎样,我只是朦胧记得,自己空荡荡的脑海,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爸爸,不,打妈妈“,这道自灵魂自意识的波澜不停地回响,控制着我的咽喉蠕动道:“爸爸,不,打妈妈”。
一声惊雷,无悸无波,但却若甘霖清风,湿润众人。
“爸爸,不,打妈妈”,我的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这一句简单的话语,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火爆的父亲停下了动作,哭泣的姐姐破涕而笑,空洞的母亲拾起不堪的苦痛。
“弟弟,弟弟,你说话了,你说话了,妈妈快听,妈妈快听,弟弟说话了”,姐姐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我,边哭边叫道。
“儿子,儿子”,听到这陌生却本该熟悉的声音,母亲忽略了所有伤痛,半爬着来到我的身前,将姐姐和我紧紧的搂住,潸然留下浑浊清泉。
父亲半愣的看着我们三人,一时也流露欣喜,但很快便收敛了脸上难得的笑容与惊异。因为此时的我,还是在不住的喃喃念道:“爸爸,不,打妈妈,爸爸,不,打妈妈“。
“到底还是一傻子”,父亲哼了一声便出了门,随即弯身捡起已流了大半酒的酒瓶,露出几分可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