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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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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天气很反常,冬季将春的时刻,罕见的多雾天气出没。时值早春,每天却下着连绵不断的雨水,淫雨霏霏,阴云密布。
早些花了不少精力播下的苗种,可能被水淹了大半,不少家户唉声叹气地,直骂这老天不识农民心,天气无常家家伤亡之类的。
也因为这天气,村里的人家也少了走动,没事便呆在自家屋内,看着天空垂下的雨幕。些许孩童皮稚,撑着小竹伞在自家庭院玩水,一脚踏进涨起的水滩,水花一瞬间泵得老高,溅湿玩伴的衣服,一脸计谋得逞开心地跑开。
水流蜿蜒侵蚀着地表的土壤,留下斗折蛇行的痕迹,在汇入土地上凹陷处,波纹荡漾着倒映头顶灰蒙的天。
山间春流湍急,横冲直撞地与其中的岩石碰击,撞飞几点白沫,消磨岩石棱角,又唰唰地飞奔而下,直冲大江流。
春潮带雨,连着平野里的河流也暴涨着水位。湿软的土壤里,新生的秧苗焉哒哒地浸在土壤坑洼的漫水中。
几声闷雷低低地吼叫着,激不起人们半点畏意。一两道闪电劈开天空,喧闹地昭示着春的正式到来,在空中张牙舞爪地独自兴奋着。
方弧这几日便也安心地窝在家内,还用许多砍柴剩余的木块给颜如卿削了几个小木雕,各种各样的,鸟鱼兽虫,那双粗糙皲裂的手握着刻刀灵巧地钻活着,把一件件随心而又精心制好的木雕递到他面前。
可他的目光还是沉寂如水,毫无色泽,只偶尔会抬眼打量稍会,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表言语,不作声息,一脸的没有兴趣。
方弧也不尴尬,把木雕在桌面放好,又继续刻着下一个。
外头的雨下的阵势磅礴,冲刷起的水汽弥漫着雨雾,屋内悄无声息,一个静坐,一个垂首。
木白色的木屑稀碎地掉落在地上,灰色的砖瓦房地里,开出一朵鲜艳的花来。
“花开了……”他压着声低低地说,轻的仿佛叹息。
墨羽似的眼睫颤动着,流露的眼光中,泛着澈若琥珀的清亮与不知所致的向往。
野火席卷,遮天盖地。
一场雨连续下了十几天,再次下地的时候已经将过半月了。
方弧在这空旷的田野里伸着懒腰,长长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不久,乡野里热闹了起来。
许多人抱怨着把焉了的秧苗掐掉,再换上新的种子播进去。孩童稚肆,天真好动地在田野中奔跑。
路边野生的油菜开出一连片的暖黄,映着绿油油的菜秆,招引着蜂蝶和路过的人群。
好在这次天道有情,连着几日大晴天后,再下了几场小雨润泽万物。田野间的稻苗农物长势颇好,绿洋洋地一片田间海浪。
方弧这几次回家总感意外,居然每次都看见颜如卿乖乖地坐在木椅上,还是如同以往地呆滞木讷。
奇了怪了,方弧心道。
他是个心大的,没多细想他的反常,竟然颜如卿不出门了,他也算放了个心。
他原以为生活会这样下去的,他在外收了个有点傻的弟弟,但他们会在今后的生活里相依为命,春耕秋收,夏雨冬雪。
“我以为……他就会这样陪着我的,我把他当我的亲弟弟一般对待,我俩以后会互帮互助,相互依靠。”
方弧面有戚色,“但是,那天晚上……”
他还记得,无论怎么也不会忘。
那天晚上,是四月罕见的大雨,跟第一次春耕后的倾盆大雨一般,厚重的雨幕锤击着土地,连着雨滴落在地面的声音也如此噪耳。
天空是浓墨的黑,闪电张狂着它的身影,把天空一刀两断分叉成两片天地,亦或四分五裂地搅碎那一团浓墨,像突然坠落碎裂的墨块般。
天公大发雷霆,雷声轰鸣作响,震如天际擂鼓,沉重的雷声响在九州大陆的各处。轰雷贯耳,每次雷响都似惊起地面震动,人心惶惶,都躲在家中关紧门窗。
本来,方弧也呆在自己的小屋内,听着风声雨声,看着烛火摇曳。
可在电闪雷鸣的间隙中,他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木门吱呀声。
他一开始认为自己听错了,不予理会,可后来,他似乎被雷声所扰,内心躁动不安,起身走去颜如卿的小房间内,只见灯火微弱,而不见一丝人影。
“小白!!”
他大声唤道,没人回应,只有房间的余音回绕。
他惊慌地走到大门前,上面的锁已经被人卸下来了,他打开门,风雨肆虐,呼啸着侵进屋内。
他也没来得及拿伞,匆匆带了个斗笠,站在门前的高坡处,看见白茫茫的雨幕中,一个若有若无的黑色人影飘荡着。
他高声叫道:小白!”
恰巧这时,雷声乍起,把他的喊声熄灭在雨夜里。
他大口换气,急躁躁地跑进大雨里,去追寻着那个离去的身影。
大雨倾垂,压在人身上,湿气和雨露沾上了衣服,增加着前行的重量。举步维艰,偏生眼睛还被雨水浸染得看不清视野,他只模糊看到那个人走了上山的路,一身白衣,仿若孤魂野鬼。
顶着瓢泼大雨等他跟上他时,他们已经沿着曾经来访过的路上了山。
山路蜿蜒曲折,路边杂草丛生,而正前方,是一片弥漫着雾气的悬崖。
他定定地站在那个山丘上,望着悬崖底下,那伸展而出的一树炽烈。
在浓黑的天空下,滟滟嫣红,一片乌濛濛的水汽里,烧出了湮灭心魂的红,彤若红莲业火,渡着人间漂泊游荡的灵魂。
灰褐的树枝被雨水沾湿,颜色深沉,浓墨晕染,映得那枝头点点更加鲜艳,仿佛画中仙景现世一般,笔触用力划出几抹墨痕,点上朱红,手腕弯转提袖收力,落笔生花。
那花上还沾着流淌的雨水,雨水流经花蕊,又从鲜红的花瓣边缘滴落,诱人般得,显得清艳而蛊惑。
那崖底一片的黑,隔着雨汽甚至还看不清悬崖的边距,稍有不慎便会跌入崖底。
“小白!”方弧怕了,颤巍巍地喊着他,“别在过去了!”
颜如卿本来站得离那株木棉有点远,似乎想瞧近些,一步步往悬崖边走过去,全然没听他在喊什么。
那几支朝上伸展跃上山丘的木棉,枝梢末端结了几簇烈火木棉,在浓黑的雨夜里燃烧着,鲜艳地怒放着自己的生命。
这些花儿,在暴雨的冲击下,有几朵立不足脚跟,起先摇摇坠坠,而后花托与枝桠分离,直直坠落,在崖边滚动着,再跌进深不见底的崖底。
颜如卿怔愣着,盯着那些从枝头掉落又跌进悬崖的花,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着,头发湿淋淋地遮着两边脸颊,余露出来的那精致的脸面无表情,眼神空荡荡,仿若灵魂脱壳般,不见生人气息。
他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向那山丘边的几支木棉靠近。
那几步路走得方弧心惊胆颤,在他身后大声喊道:“小白!别走了!”
他听不见,或者说,他不想听。他脚步不停,直直往木棉走去。
崖底的水汽漫涌着,袭上崖边,让人看不清悬崖的边沿。
他也不在乎,那一株火红里,藏着过往热忱而清冽的大半人生。
那是他心底最眷恋的净土,也是最能证明他仍存活于世的见证。
一树艳色,数朝少年。
他靠近它了,托起手想触碰那稚嫩易凋的花儿,白皙的指节离那火红的木棉却仍有几分距离。
方弧喊完后见他不听他的话,气恼不已,在大雨中跑着要把他拉回来。
然而,在他伸手还有几步距离可以把他拉回来的时候,他的身影直直从眼前掉进了崖底。
没有一丝声音,没有半点叫喊。
黑夜的雨声哗啦啦地冲刷着,闪电在他掉落的那一刻刹那点亮了山林,映亮了他毫无生气的表情和如同木偶无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