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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 那一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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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晚上,下了这年头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温吞着和这湿寒的冬天抗衡,凝滞的空气阻挡着它坠下的身躯,它连落在地面都是悄无声息,然后蒸腾在空气里。
那一天晚上,方弧从床上醒过来,想收起晾在外头的衣服,刚打开房门,就听见一丝极小的呜咽声,像是幼兽被重伤遗弃的悲鸣,低低地回荡在密闭的空间中。
他心里感到奇怪,房门关紧着,风声也传不进来。
他顺着声音的源头寻去,停在颜如卿的房门前,他轻敲了下门,没见屋里人回应,那个声音还在持续地哽咽着。
他一把推开门,看见颜如卿抱着被子,缩在床的角落,脸上淌着两行清泪,眼眶红润,盈满了泪水,他的眼神哀极悲极,可他面上的表情却是一片的冷漠麻木。
两个极端,违和而奇异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方弧还来不及讶异,惊慌失措地上前,问他发生了什么。
可他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悲伤,他的哀痛,他的痛失所爱,都埋在他的心底,在他崩毁的时候解开枷锁,绝望感和哀伤狂潮浪涌地向他席卷而来,把他整个人压在黑暗中疯狂击打。
他听不见外界的一切,感受不到周围人的触感。
像是有一层束缚般把他和周身的环境隔离开,他连悲惨的叫声都显得压抑而微弱。
“我不听婶婶们的话……我不赶你走了好不好……”方弧方寸大乱,也不知他哭的原因,以为他从其他人那里听来什么传闻才会这样。
他们之间,一个顾着哭,一个忙着劝,瞧起来这画面倒有几分好笑,可又有谁知道两人内心此刻的艰难和痛苦。
数日后,在播种的田地上,一个婶婶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送走呀?”
方弧道:“不送了。”
那个婶婶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不送了?糊涂呀孩子!”
“你想想你将来还要成家,带着个拖油瓶你怎么讨媳妇啊!”
方弧道:“婶,他不是拖油瓶。”
“不是拖油瓶是什么?”
“是我义弟,我昨晚认的。”
“傻呦!你父母在天之灵同意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都多大了,要赶紧讨个媳妇才是要紧的。”
“我自己心里有数,更何况,我娘要是没出事,我本来也是有个弟弟的。”
他娘当初怀着他弟弟的时候,不幸难产死了,那个孩子在她生下后发现也是个咽了气的。那时候天气正寒,他爹在山林中打猎,还没从母亲的噩耗中恢复过来,就听说他爹也死在了外头。
那个妇人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
方弧倒是真把颜如卿当亲弟弟一般照顾着,给他置冬衣,买物品。他的想法倒也简单,他们这般相处下去即可,兄弟相依,也不在意他整天呆滞地出神,把他当平常人一样对待,与他说话,谈山林凶兽的险恶,讲附近集市的热闹。即使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当然,他也担心颜如卿是有家人挂系的。
每逢狩猎后去集市里贩卖,他总会注意那些寻人的告贴和消息,但是数日来,都没有一点与颜如卿有关的。
他只好收拾完物什回了家。
早春的夕阳落下得早,将近未时末,天将要全黑了,只透出一角夕阳余晖照红的云霞,在一片墨黑的云彩中十分斑斓多彩。
他推开屋门,还是一片漆黑,和往常一样没有点亮烛火。
他看见颜如卿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被子盖过脸部,只余头顶乌黑的发丝显露在外,凌乱的纠缠成一团。
他好像习惯这样睡觉,方弧每次进来见他睡着都是这种姿势,每次都生怕他被堵住喘不过气来。
方弧想着,好像自他带颜如卿过来这边,他就一直呆在屋里,还没出去过。明天正好没事,种子都播好,秧苗也插好了,干脆带他去附近的山林里走走。
隔天,他给颜如卿系好外袍,说道:“今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你也不能整天呆在屋里,会闷坏的。”
因为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见他一开始时穿的一身白,就叫他小白。
“小白啊,你也别乱跑,跟在我后头知道了吗?”
颜如卿还是没回应,低垂着头,活像一具木偶。
方弧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好在颜如卿没有反抗,就随着方弧一起出了门。
他们沿着山林小道往上走,现在才二月,山林间的春意总比山脚处来得晚些,只能看见几朵花苞独立娉婷地站在枝头,吐露着春的气息和林间风月的旖旎。
颜如卿跟着方弧漫无目的地走,其实这一时刻,春意阑珊的山头处,并没有什么夺人眼球的名花或独具特色的春景。
但他的内心在跳动中,那颗死寂空虚的心脏在不安地跳动,仿佛在预警着什么,又仿佛在呼唤着,呼唤他内心底处深藏的一切,将破开禁锢的土壤,在荒芜的原野上开出鲜嫩的芽。
他被方弧拉着,经过一处悬崖,那时明明天气晴朗,可眼前却一片云蒸雾绕,若仙境一般飘渺。浮动的雾气里,隐隐透出高耸而灰白色坚硬的山岩,冷硬挺峭,剑似地直入云霄。
而在山的对面,也就是他们脚底下站着的那一方山丘,有一株木棉,从雾气遮绕的崖底身处向上生长,末端的树根扎据在山侧的土壤中,顽强地扭曲着树躯,往向阳处伸展枝桠。
它顶端的枝干蔓过山丘,朝上几尺,光秃的树枝裸露在空气中,灰褐色的枝干映着乳白色的烟岚,浓烈的黑和轻缈的白。
它还没有吐露花萼绽出苞芽,点滴湿气沾湿了它褐色的枝干,顶端细长而潮湿,像触手在空中施展,极致的妖,极致的惑。
若是开出殷红的烈焰来,仿若白描画中的场面,粗笔勾勒,生出一片漫无天际的艳丽和妖冶,撩得人心火沸腾。
颜如卿魔怔般地,死死盯着那株木棉,眼睛眨也不眨,生怕它消失似的。
方弧在身边喊了他好几次,都不见他回应,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拼命挥动。
“小白,小白!你怎么了?”
颜如卿突然回神,眼神从前方移开,一张脸煞白,在雾气里显得孱弱而病态。
“你怎么了?”方弧很担心,怎么看着看着就变成这样了?入魔了似的……
颜如卿呆呆地,还是没有回应他。
方弧习惯了,只好作罢,见他也什么心思,便把他带回家休息去了。
那时已经二月底了,离三月春季来临,就只差一两天。
从山林回来后,方弧便开始为三月的春耕做准备。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又要照顾颜如卿,两头有时忙不过来,就把午饭弄好叮嘱他按时吃饭。长久地,他见那空了的盘碗,就放了心,午时便不回来。
可有一天,他从村尾王家婶婶家取了些种子,往回赶时,正好路过家门,他放下肩上挑着的担子,推门进屋,木桌上是空着的碗,而人却不知去了哪。
他唤他的名字,“小白?小白?”
房间的门敞开着,里头空荡荡,只有一片安静。床上的被褥乱糟糟的,他身上平时穿着的外袍也不在,床边也看不见他的鞋。
方弧疑惑,难道走了?可他能走到哪去?
他不放心,出门去巡,才刚走了几步,就被林家的叔叔叫住。
“小方啊,你去哪?”
他应该是刚又山上砍完柴回来,担子两头杂乱繁多的木薪把他的人挡得结结实实,远看着只剩一堆移动的干柴。
“我去……找我弟弟。”
他探出头,语气肯定,“不在里面。”
“嗯。”
“我就说我没看错。”
“什么?”
王叔解释道,“我方才在山林里砍柴火,和你何家叔叔看见一个人坐在悬崖边,就是那底下长了一棵树上来的那处悬崖,你家那个弟弟就坐在一边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那树光秃秃地都不开朵花,他就一个人在那看了一整个下午。刚进去时我还以为看错了,回来时我越看越像你家弟弟。”
方弧紧张道:“那他在那还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现在山里的野兽还在窝里暖着呢,人好着呢,放心吧。”
方弧舒了口气,想着每晚回来都见他坐在桌边,应该也没什么事,便不再寻他,忙自己的农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