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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 花朝节那一 ...

  •   花朝节那一日,他一个人出了趟远门。
      佛禅山上的灵台寺,香火依旧鼎盛,还未进门,浓烈的檀香味随着风扑面而来。
      巨大的佛像前,香烛插满了炉鼎,掉落的香灰溢出香炉,细灰色的一堆铺在光滑平整的檀香木桌上。
      蒲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端正地跪着,小而光滑的后脑勺对着进门的人。
      花朝节日甚少有人来此,烛火遍布的厅堂内少有香客。
      莫孤离一脚踏进,就听那道童稚的声音响起:“你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莫孤离道:“你知道我会来。”
      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作起身,转过来,对他道:“我不仅知道你会来,还知道你是为何而来。”
      慧净小师傅站定,“众生皆苦,阿弥陀佛。”
      莫孤离反而笑了,“那你渡我吗?小和尚。”
      “施主,自渡胜过他渡。”
      “怎么个自渡法。”
      “你生有情劫,现今情障已深,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初怎么不说,现在说风凉话有什么用。”
      “就是当初讲透彻明了,你还是会做你内心一直以来想做的事。颜丞相当初为了皇位稳固盛世太平,揭发了欲图造反夺权的柳家,这是他们颜家衰落的因,而你现今毁了盛名颜家,也会因承受因有的果。”
      “世界因果循环,谁也逃不了。”他走得慢条斯理地,随意坐在蒲团上。
      “确实如此。”
      “我来此,也只想求一物,你知道我要什么的。”
      “此物有毒性,施主可想好了。”
      “我不求与他的将来,只想求与他的过往。”
      慧净小师傅倒也不多劝,从袖口取出一个锦囊,珍重地递给他。
      “望施主珍重。”
      那个囊袋上面,用丝线精巧地绣着几朵荼蘼,花瓣卷起交叠,弧度优美,花簇浪涌般堆叠而绽放,张扬着抓挠着人心,妖冶魅惑。
      那些荼蘼,是血红色的。
      莫孤离五指攥紧锦囊,神色平静,“谢了。”
      厢房内,窗户禁闭,室内昏暗,无声的寂静像浪潮般来势汹涌,让人淹没其中。
      他揭开紫金香炉的盖子,从锦囊中取出两片香块,点燃后放入炉内。
      轻烟徐徐从炉盖上的孔洞上升,烟岚雾黛地熏染着他的眉目。
      他的眼里似隔着茫茫的烟波浩渺及山顶朝曦的晨雾飘逸,遮住他眼底的万千情绪翻涌。
      他喟然长叹,合上双目,平躺在床上。
      沉香醉梦,有迷幻、致梦、催眠的作用,取名自醉生梦死一词,是前朝某位练香师因痛失至爱而研制出的香,点燃此香,便可在梦中与最挂念的人相见。但因其具有毒性,研制甚少,残留至今更是寥寥无几。
      梦中一片的灰暗,陡然光亮,风过庭野,他立于那株火红的木棉树上,转身朝他笑道:“你来了?”
      我来了。
      四月上旬,莫孤离借金陵重巡的借口,从洛阳城出发南下。
      他跟着他探寻到的有关印迹,顺着他的足迹去寻找他。
      我来赎罪了。
      他心里想道。
      那一路出了中原,来到九州东方的海口,碧蓝倾涌,卷着一袭雪白又去而复返。再往下,平地之上,绿洲野沃,小桥流水,已近江南一带。
      春季的江南处在一片雨蒙蒙中,早晨起来看不见太阳,只见那天空中笼盖的一层层薄雾,阴霾环绕,气氛压抑,他看着都喘不过气来。
      熙华:“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这一路都没笑过,别太挂心,总会找到的。”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失了血色,看着像得了一场重病,可他的却双眼有神,丝毫没有病中的颓废和无精打采。
      出去打听消息寻找踪迹的人每天进进出出,偏偏没有一点消息。
      他站在驿站的一角屋檐下,抬眸看着天际的烟雨,雨泣云愁,一刻都不消停。
      他透过这一小方寸之地,蓦地回想起,他们初逢的一场江南烟雨。
      他问向旁边的人,“这里附近,是不是有一个小镇?”
      “是的,大人。”
      “让人去那处找找。”
      如果可能的话……他会不会也记得那里……
      他披上烟蓑雨笠,故地重游,还是同样的一砖一瓦,黑屋白墙,雨丝淌过一切蜿蜒顺入小河,地面的青石砖仍是那年久古老的颜色。
      他站在同样的角落,看着同样的天空,赏着同样的烟雨。不同的是,没有那一袭雪白乍破天光向他走来,没有一把水滴墨鱼的白伞。
      他终于等到了消息。
      “当初南下,他确实经过了这里。听当地的居民说,他在这的街头坐了一天一夜,然后又向岭南那一带走去。”熙华给他披上大氅,“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这里南下的路只有一条官道,要经过一处小乡落,我们明天启程去那里看看,等问完再去岭南。”
      “好。”
      隔日他们架着马车,朝那个安宁而平静的乡村行去。
      乡村落脚在山腰,雾岚遮腰,把它一半的身影都隐了去。
      那一山的青绿,在烟雾缭绕下蒙着一层纱,青葱的绿染上乳色的白,似着了一身雪白的纱衣,看着都多了几分情。草木本无情,皆因人有心。
      村里的居民此时少见外来客,正值农耕时节,大家伙都忙着播种插秧,为着秋收做着辛劳的准备。
      这个时头来了人,大家伙也都挺好奇的,还听说是官家来的人。
      一个粗麻短衣的青年过来接待,问他们此行为何。
      熙华道:“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们打听个人。”
      她拿出颜如卿的画像,“这是我们家走失的公子,你们村的人可曾见过他?”
      青年盯着画像沉思老半天,遗憾地摇了摇头,“没印象。”
      这时他家的媳妇收了纺纱走了进来,看见熙华手里还未收起的画像,奇道:“噫?这不是老方家捡回来的那个傻小子吗?”
      熙华道:“你认识他吗?他现在在哪里?”
      青年经她一说,惊醒般拍着脑袋,“哦!是那个小伙子!”
      而后他又迟疑着开口问:“你们……是他的家人吗?”
      熙华道:“我们是他的朋友,你知道他在哪里是吗?”
      青年支支吾吾地,那妇人也一脸为难,“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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