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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行 马的蹄声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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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蹄声达达有力,两旁的垂柳一闪便过,树影连绵,成了一幅长长的绿幕。风声呼啸过耳,纷乱的头发遮住了视线,拍打地面颊生疼。
蒋芷欢惊恐地回头看着林伦,少年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策马扬鞭掌控方向,平日里带着坏笑的唇紧抿着,总是带着散漫表情的脸异常严肃。他知道蒋夫人那句“芷欢回来了”是对他说的,暗示他可以以她为胁安全逃脱。
“驾!驾!”林伦没有顾及蒋芷欢的注视,发出简短有力的驭声,座骑雪皇白马在马鞭的催促下轻捷地加快了步伐。
蒋芷欢慌乱地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家,一种未知的恐惧再次袭上心来。在回家的轿中,她突然感到末名的恐惧,仿佛有什么人永远离开了自己,心中一痛,吩咐轿夫加快步子。却不想下了轿还未站稳,一道白影从院中闪出,自己脚下一轻,就被蓝衣少年驾在了马上。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她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离家数百米,看清将自己劫走的是林伦,她才略放了心,疑虑却更浓了。
“小心——”看到林伦身后的东西,蒋芷欢脱口惊呼!
“放箭!”待蒋原追出来,林伦已经骑上马厩中那匹雪皇宝马劫走了蒋芷欢,那匹以性烈出名的白马在他的坐下却出奇地驯服,虽然只差了数十秒,骑上蒋府中的任何一匹马都已不可能追上二人——白衣雪皇,风行无双——他立即下令闻讯赶来的弓箭手。
“清河郡主在马上!”骑卫长犹豫道。
“嗖——”
犹豫之中,二人又远了几步,眼见再不射箭,雪皇就将驰出射程之外,蒋原一把夺过身边的射手的箭,拉满了弓,毫不迟疑地射出。
听到身后呼呼而来的箭声,林伦本能地准备矮身,看到蒋芷欢,却迟疑了——从那箭飞来的呼啸声中可以判断那箭必定会射中这里,自己若躲过,就会是她中箭——林伦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别动!”林伦将蒋芷欢推离了自己几寸。
“噗——”铁制箭矢洞体而过,一阵锐痛使林伦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响“别回头!”他拼尽全力制止蒋芷欢回头的动作——那发出冷光的箭头在距蒋芷欢后背半寸处停下,殷红的血顺着箭尖一滴滴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抄小路……”蒋芷欢感觉到手心一硬,林伦将马鞭放入了她的手中,身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吃力,拂过她后颈的他的鼻息越来越弱,她听从他的嘱咐不敢回头,心中焦急万分,只拼命扬起马鞭,将雪皇驶入了一条隐在路旁密林中的小道上。背着父亲偷偷学的骑术,没想到此时发挥了作用。
“郡主在马上!”见蒋原毫不迟疑地射出那一箭,家仆们失声惊呼。
“欢儿不会有事!”看到红色从那蓝衣上蔓延开来,蒋原头也不回地说,他清楚江湖人的意气,还有,那个少年的,儿女情长。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不觉怅然,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该结束了,一切该结束了!
一种从未经历的无力感让蒋原无限疲惫。
“你怎么了?”久久不见回应,她只觉肝肠寸断,伏在了马背上,又湿又冷的触觉让她心里一紧“血!”她惊呼一声,再也不想顾及什么,猛然回头!
林伦早已昏倒在马背上,血染红了雪白的马背,鲜艳地刺眼,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血迹斑斑的胳膊无力地垂在马身两侧,随着雪皇的步子无意识地摆动,蒋芷欢俯身探了探鼻息——他还活着!正高兴,瞥见他血淋淋的右手紧紧攒着什么。她掰开他的右手手指,看清那个东西,不觉心中一酸,淌下泪来——那是一枚沾满了血的箭矢,林伦担心蒋芷欢会忍不住回头,在昏过去前硬是忍着剧痛赤手将它拔下——感动于他的情意,蒋芷欢流着泪将那枚被他的血浸过的箭矢放入袖中。
天色渐暗,一片黑云渐渐压向这片密林,空气压抑的令人窒息,在浓重的血腥味中,蒋芷欢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心里烦闷起来,突然一惊——这是一个不好的预兆!
林子越来越密,那小路也越来越窄,看来走过的人越来越少,力竭的雪皇的步子也开始慢下来,蒋芷欢不再抽打它——路太窄,两侧的密林几乎要将路侵占,身体根本活动不开。她拔出了林伦的青龙剑,看到剑尖的暗红,嘟哝一声:“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血。”以为是林伦的血顺着剑鞘内壁流了进去,她也没太在意,双手握住沉重的宝剑,艰难地斩断挡住道路的树枝。
“有座庙!”看清前方一大片暗灰色影子,蒋芷欢心下一喜,跳下马以减轻它的重量,牵了马向那荒废在密林中的庙走去。
天开始只是试探性的黑,此时已经黑得浓稠一片了,蒋芷欢雪皇栓在庙前的一根烂木桩上,便吃力地背着林伦摸索着进了庙。
从未见过这么荒凉的地方,蒋芷欢不禁打了一个冷颤——破庙里有一股冷气,在黑暗中给人阴森的感觉。看不清周围的未知让她万分恐慌,而背上那个沉重且温热的身躯给了她支撑下去的力量——一定要尽快安顿好,她想着,轻轻将林伦靠在香台的角柱上,在他身上摸索起来,“找到了!”她欣喜地拿起还有大半截的火折子,将它吹燃,借着微光找到了烛台,点亮了满是蜡泪的香烛,破庙内立刻被这淡黄色的光笼罩起来。
蒋芷欢将林伦移到了烛台下,借着烛光解开了他的衣服,“啊!”看清他的后背,她不禁轻声惊呼——那俊健的背上,一条巨大的青龙盘踞其中,愈合了的伤疤布满其身,使那青龙如被撕裂多处——十二岁就声震江湖,十六岁接任帮主之位,年纪虽小,却深孚众望——那样年少,就有那样的声望,他的一切,来的多么不易!感觉到他受的苦,蒋芷欢心里一阵难过,不禁出了神,她轻轻抚摸那被箭洞穿的伤口边缘,喃喃道:“你会记得这个伤吗?为我而受的伤……”
“唔……”昏迷中的林伦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呻吟,蒋芷欢立即捕捉到了,回过身来,无措地看着从他身上搜到的几个玉瓶:“哪一个才是止血的呢?”她想了想,灵光一动“就这样了。”
蒋芷欢将那箭矢取出,在胳膊上轻轻一划“呲——”肌肤应声而破,一阵剧痛让她几乎将嘴唇咬破,她忍着剧痛将那几个玉瓶一一拿来,把瓶中的东西倒在伤口处。“啊——”前两个玉瓶里的东西并没有止住流血的伤口,刺人的疼痛让她叫出了声,口中一阵甜意,才知道嘴唇被咬破了,“真没用!”她恨恨地骂着自己,“是这瓶!”一个羊脂玉的瓶中的粉末倒到伤口上后,血即刻止住了,蒋芷欢大喜,转向林伦。
看着还插在林伦体内的箭身,蒋芷欢迟疑了一下,下定了决心,一闭眼,用力将它拔出,“噗”地一声闷响,她被惯性带倒在地,看到有血从林伦的伤口流出,她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羊脂玉瓶中的粉末倒在了伤口出,“呲——”地一声,蒋芷欢撕破了自己的衣袖,将伤口包裹住。
血已止住,林伦惨白的脸色渐渐好转,呼吸也开始匀致起来。蒋芷欢一阵宽慰,颓软在地,“娘……娘……”半昏半醒中,她无比思念自己的母亲,喃喃念着这个字。
当蒋芷欢昏睡在破庙中时,她所思念的母亲已然躺在了冰冷的棺木中。本应为她守灵的丈夫却不在府中。
“清河郡主被劫?”随父皇在御书房听政的昭明太子闻言大惊,“还不派人去找?”
“急什么,蒋宰相自有分寸。”懿德帝不悦地看了长子一眼,俯身问蒋原“爱卿,事情还在掌控中吗?”
“回皇上话,一切正如计划进行。”蒋原迟疑了一下,接着说“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臣看青龙帮那少年帮主是个人才,如果将他招安了,为我所用,不失为良策。”
“你的这个建议让朕怀疑你对朕的忠心。”懿德帝冷冷说道。
“是,是,下臣见识鄙陋。”蒋原连连叩头,“一切将按皇上计划进行。”
“你且去速速执行朕的命令。”懿德帝不容置否地下令。
“是!”蒋原恭敬地退出御书房。
“昭明,坐在这个地方,不能沉不住气,也不能有感情,臣子只是你施展权术的子儿,明白吗?”懿德帝说着毫不留情地一脚踩死了一只爬在龙椅椅角边缘的蚂蚁。
“父皇,宰相可靠吗?”昭明太子毕恭毕敬地问道。
“没有人是可靠的,除了你自己。你给一条狗肉吃,只是因为它还有利用价值。当它的凶猛让你感到不安全时,只管除掉它,养一条新的狗。主人不必花费心思考虑狗的忠诚。”懿德帝无比眷恋地抚摸着龙椅的把手,眼中露出贪婪而狠厉的光。
“芷欢!芷欢!”当林伦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破庙中,蒋芷欢伏在自己身上昏睡过去,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他侧耳倾听。
“娘……娘……”
终于听清蒋芷欢的梦呓,他不禁一阵自责的心酸,伸手抚了抚她浓密柔软的秀发。
“我带你去江湖。”看到她手臂上的那道伤,他心里一痛,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辞去帮主之位,与你相忘于江湖。”
“咻——”随着一声尖锐的低鸣,一枚焰火飞入破庙上空,炸开成一条腾跃的青龙——青龙起,众徒集。
“你?”放出信号,林伦察觉到周围的异样——有埋伏!一惊之中,拿出了那枚象征警示的信号,却不想埋伏圈中有人跃起,敏捷地夺过那枚信号,看清来人,林伦大怒。
“是我。”蒋原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力。
“好,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林伦恼怒地拔出剑,摆出了邀战的姿势,“放过我的弟兄,这只是我们两家的恩怨。”话音刚落,便将长剑挑向那枚信号。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蒋原沉声说道,一收手,林伦的剑扑了个空,“朝廷与江湖,永远不能并存,圣上此次的意思,就是要铲平现今执牛耳的青龙帮。”
“我不可能让你们的阴谋得逞。”林伦冷冷说道,步走游龙,一剑刺出,直取蒋原怀中,手法娴熟,没有任何破绽,蒋原眼看避之不及。
破庙外的伏兵见形势不妙,蠢蠢欲动。“稳住,后面有大鱼!”蒋原厉声喝道,向后一个折身,竟以腰为支点,生生将身体折出了一个直角,堪堪避过了这一剑。
这是懿德帝的旨意,趁林伦放出信号召集青龙帮众时,在破庙外布好伏兵,直取不加防范见信赶来的帮众性命,一举歼灭设在清河的青龙帮实力最强的骨干,其他分会的众徒见此形势,自会作鸟兽散,此时连根铲除青龙帮已是易如反掌之事。
“别忘了你身负箭伤,”蒋原顺势一个后滚翻站稳,眼中显出杀机冷冷说道“困兽犹斗!”
“不过是个普通的箭头而已。”林伦嗤笑道,“肉骨散”对付这样普通的伤完全是小菜一碟,“普通”二字让林伦心中一凛——蒋原没在箭上淬毒原来就是为了留着他的性命做这个诱饵,意气的江湖人要跟尔虞我诈的朝廷中人比计谋,果真是防不胜防!这样想着,林伦夺信号心更切,加紧了攻势,一把青龙剑使得猛如虎,灵如蛇。
林伦剑法的精湛令蒋原收起了轻敌之心,全心招架。
瞬息之间,二人已变换数百招数,胜负难分。
密林里起了响动,一大帮帮众正向这里赶来,林伦被那声音所扰,分了心,剑光不再密不透风,露出了破绽。蒋原知他想摆脱战势,奔过去提醒帮众,加紧了攻势,使得林伦脱不开身。
眼见着弟兄向死亡的埋伏圈靠近,自己又被蒋原缠得脱不开身,林伦心中更加烦闷,剑走偏锋,斜刺向蒋原面门。林伦突然使出的怪招让蒋原心生怀疑,还是迟疑着出手格住,却不想林伦攻势一转,将剑身扣向蒋原手中的那枚信号。
“咻——”
那信号竟在蒋原手中点燃,眼见着帮众就进入埋伏圈,警告信号却生生从自己手中发出,蒋原一愣,不由身形一滞。原来林伦已暗运掌力,将剑身烤得炙热,故意使出一招怪招,分散蒋原注意力,然后出其不意地用剑身的温度点燃那枚信号弹。
“怦!”地一声,红光大盛。正向埋伏圈靠近的声响立即停下。
“小心,有埋伏!”一个低沉深厚的声音响起,兵器取出之声应声而起,警觉的弟兄们做好了拼敌的准备。
“禁军,出击!按人头论赏!”蒋原立即下令,埋伏在此的禁军随令杀向青龙帮帮众。
双方人马在黑暗中开始了一场殊死的搏斗。兵器交接声、倒地声、呻吟声不绝于耳。不时有冷兵器洞穿□□响起的闷声,接着便是躯体倒地的扑通声。电光火石之间,荒凉的破庙前就成了一片嗜血的修罗场。
“弟兄们,不要恋战,保全性命,快快撤退,保住我帮实力。”亲耳听到弟兄们死亡的声音,林伦心如火焚,高声呼喊。
“誓与帮主共存亡!”弟兄们不顾帮主命令,慷慨而呼,视死如归。
精铁铠甲的禁军和青衣帮众的尸体混在一起,不断有新的尸体倒伏在乱横的尸堆上,血的腥味刺激得人内心狂躁起来。
先前那浓眉汉子杀出重围,青衣浴血,斩杀不断挡路的禁军侍卫,艰难地向林伦这边移来,试图解开帮主的困境。
“青龙令在此,尔等速速撤退,保存本帮实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林伦拿出青龙令,举过头顶,此时天空乌云尽散,月华如洗,林伦沐浴在月光中的庄重神情神圣如神明。墨玉雕琢的青龙令吸了明月的光辉,折射出一条盘旋的青龙将林伦包围住,清锐的龙吟随着龙身腾跃不时发出。
搏斗的众人见此阵势,大为惊愕,纷纷收手仰观异象。
“帮主!”几个见过世面的堂主见状失声惊呼——林伦是在行换任帮主之礼,他已决心独身赴死,开始交代帮中后事了。
“帮主!”浓眉汉子跪在林伦脚下,怅然惊呼,这个少年自入帮以来,就是自己一手带大,他们情同父子,意如兄弟,感情甚笃,眼见林伦一心赴死,他比帮中任何人都难过。褴褛的衣衫露出了那伤痕累累的后背——那几痕鞭伤是在制止压着他到大漠的吏卒的暴行时留下的,密密麻麻的马刺伤痕是胡匪虐待的产物,几道刀伤是在解救前任帮主时留下的,几记枪伤是在除江湖首恶——黑枪时留下的……只有这道新的箭伤不知道是怎样留下的,那伤痕满布的后背,是他荣耀的象征,也见证了他的艰辛。
“慎歧不才,几陷本帮于倾覆,自感无颜见帮中弟兄,引咎自退帮主之位。察璇玑堂主忠心我帮,行事磊落,武艺超群,特任其为第五代帮主,愿吾帮弟兄齐心兴帮,行侠任义,惩奸除恶,救扶百姓,将‘仁义’二字光大于江湖。”庄重的声音伴随着阵阵龙吟,众人皆被着神圣肃穆的场景惊慑住,四周一片寂然,宛如置身万年洪荒。
林伦慎重地将玲珑的青龙令放入璇玑堂主手中,护体真龙一阵长鸣包裹住了璇玑堂主。青龙帮的弟兄纷纷跪下,参拜新的帮主,血性方刚的汉子们皆是热泪盈眶。
“杀!”蒋原在震惊中回过神来,冷声下令。禁军兵士记起了自己的职责,纷纷拿起兵器。“左耳为凭,十金一人!”
收手的兵士在赏金的刺激下士气大增,开始了新的一轮更加凶狠的搏杀。林伦见状跳下月台,为弟兄们抵挡住攻势。
“快走!留得青山,发扬本帮!”林伦高声呼喊,后背中了数刀,一阵恶痛。
“帮主!”弟兄们涩声应道,只觉五脏俱焚。
“快走!莫使朝廷狗贼奸计得逞!”林伦疾呼,一招亢龙回首,长剑狂啸,几个近身的士兵纷纷倒地。“走啊!想本帮覆灭不成?!”
搏斗中的弟兄们淌下泪来,纷纷以剑柄指向眉心,向前帮主致以最高敬意,苦战着后退,抛泪而别“帮主保重,吾等定当发扬仁义,光大本帮,如有愆违,枉生为人!”
“出西门,步念之,
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
逮为乐,逮为乐,当及时。
何能愁拂郁,当复待来兹。
酿美酒,炙肥牛,
请呼心所欢,课用解忧愁。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游行去去如云除,弊车羸马为自储。
林伦且战且割,慷慨激昂一如荆轲之一去不回的悲壮决绝。禁军兵士们不禁对这个勇士的果敢大义肃然起敬。
“退下,让本相单独与他对决!”蒋原不愿以众凌寡,斥退禁军。
庙檐下,林蒋二人交战正酣。方才唤出护体真龙,林伦内力损害颇多,此时明显处于劣势。蒋原双刀在手,一个旋击,林伦躲避不及,堪堪挨过两刀。
知道自己必定丧命,看到庙中昏睡着的蒋芷欢,林伦满是不舍,眼中泛起了泪光。
看到那双琥珀色的闪着泪光的眼睛,蒋原不由一愣,一个人影在心头闪过,他痴痴唤道:“风颜……”
“娘?”听到这个名字,林伦身形一滞,回身退入庙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风颜是我的女人,我爱的女人!”蒋原紧追入庙中,失声叫道。
那是他一生的挚爱,那个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的女子,虽然只是一个卑微的丫环,却不离不弃地跟随他渡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在那个雪夜,她不顾女儿的矜持,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冻得快支撑不住的他,自己却冷地浑身发紫。在那个炎夏,为了抚平他的烦躁,她就一支破琴为他弹奏一首《宛转歌》,指尖被琴弦刺地满是伤痕。
可是,为了遂那个在登科之日见到自己的长公主之意,皇帝生生将她从他身边抢走!他曾许她一生一世,将那祖传龙佩送于她,当她退还龙佩时,他所有的热恋都焚化成灰。在那个监斩的秋天,他无力走上法场面对她的死亡,但他还是偷偷去了,远远得见她最后一面,那双闪烁泪光的琥珀色的眼睛闭上时,他万念俱灰,在无人的墙角整整哭了一天。他好恨!恨这个权势操纵的世道!在那天,他明白,唯有权势,唯有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势,他才能像个人一样活在这个世上!
“你陷害我爹的事该怎么算?”想到这里,林伦一阵恼怒,出手狠厉。
“那都是懿德帝的意思,你爹他权势太盛,引起了皇帝的忌惮。才派我假意与辽人斡旋,弄得一张密卷,放入林府密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功高盖主的人往往不会有善终。
“驸马爷,朕忘了告诉你,将风颜赐婚于林衍冰,可是他的妙计呢,你可感激恩公的恩情?”懿德帝不动声色地说完这些,冷冷地看着因为顾念宰相知遇之恩,不愿同意参与剪除他的计划的驸马。
“狗皇帝!”因为忌惮,就害得一个美满的家庭家破人亡,幼子流落江湖,尝尽苦头,林伦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宰相大人,你可别忘了,此时你也是权势太盛!”
“我自有分寸。”蒋原说着,抓住林伦一个破绽,甩出弯刀,闪着寒光的刀如一钩索命的寒月飞向林伦。
林伦一个矮身,弯刀擦着他的面门而过钉入木桩中,擦得面门火辣辣地疼痛。此时蒋原只剩一把弯刀在手,陷入劣势。
“纳命来!”林伦挽出一个剑花直取失去一只武器的蒋原心口。
“保护宰相!”见蒋原身处险境,禁军不顾方才命令,纷纷涌上前来,林伦陷入层层包围之中。
林伦慷慨而歌,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一片片血雨被剑风激起,蓝衣浸成了血衣,帅气的脸上尽是血污。他一剑向后,刺死了在他后背留下一刀的兵士,迅速拔出剑,敏捷地撂倒左侧的持枪兵士,那士兵死死抓住他的剑,就在林伦受制之时,兔起鹘落之间,已身中数刀,一个踉跄单膝着地。
蒋原趁机甩出剩下的那只弯刀,冷光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径直钉入林伦体中,正中心口。
“啊——”林伦吃痛,一声长啸,扑倒在地。
“林伦!”蒋芷欢方从昏迷中醒来,就看见父亲将弯刀刺入林伦体内,惊呼出口!不顾一切地扑向他。
“芷欢”林伦看着这梨花一样清寂的女子,微微一笑“好好活着……”
“噗——”一蓬血花从口中喷出,他收下了剩下的半句话——愿为烟与雾,氛氲对容姿。那健硕的臂无力地垂下,溘然而逝。
“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使天地俱寂,一颗少女的心,随着少年的离去,一并寂灭。从此,再也没有人在那双冰冷的眼中看到过一丝亮光。
公元一零六九年,夏,清河郡主与太子完婚,封梨雅太子妃。次年,懿德帝崩,太子即位为昭明帝,封后为雅后。
每年春末,在一片密林的破庙旁,总会有一个清如梨花的女子,在一座孤坟前点燃一盏荷花灯,对长空弹一曲《宛转歌》。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
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
悲且伤,参差泪成行。低红掩翠方无色,金徽玉轸为谁将?
歌宛转,宛转情复悲。愿为烟与雾,氛氲对容姿。
无人知道,是怎样的故事,让这个女子如此执着,生生念念,数年如一日,宛转而歌。
补记:《昭明秘史》载:昭明三年,国丈勾结辽人谋反事发,按诛九族。帝念雅后情,不忍杀之,夺其后位,入于冷宫。初,帝常往视雅后,后皆拒而不见,如是数次,帝遂罢。寻,纳淑、宸二妃,殊有仪容,甚宠之,卒忘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