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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浪淘沙 看着用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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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蒋芷欢熟睡的样子,太子的脸不禁柔软起来。
她昨夜必定是不曾早时入眠,所以在此时仍是熟睡,不经修饰的眉淡如罥烟,眉尖微蹙,黑蝴蝶般的睫毛静静地覆着眼睑,在粉雕玉琢的脸上投下一层柔美的影。匀致的呼吸,轻微的声响,此时的她像极了月光下寂寞开着的梨花:安静、美丽、清澈出尘,却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哀伤无助——如同白梨花瓣间的那滴露珠,折射着月的纯美光华,也折射出了它的清幽寂寥。
此时尚是四更,太子却已起了“床”,那把椅子的确太硬,他睡着并不舒服,但他的心里是喜悦的,因为睡在上面的,不是他,就是她,他愿意替她忍受这样的不快。按皇室规定,太子五更便要起床,然后跟随太傅学习知识,再随父皇批阅奏章。他知道她昨晚很晚才能入眠,担心过早的起床,太监宫女们为他洗涑正容之声会惊醒她,便在此时起了床,按照宫女平时为他穿衣的步骤慢慢地,轻轻地,更衣。简单地穿好了礼服,他悄悄地出了殿,关门的刹那,满眼不舍地看了一眼锦塌——满室的银烛,他只点燃了床边的那一支,朦胧的光线照出了她的容颜。寂静的睡颜,让他看着说不出的心安——今宵试把银烛照,相逢犹恐是梦中。
想到太监宫女们已在来的路上,他轻轻关上了门,缓步向穿廊走去 ——他要把他们截在路中,以免他们惊扰了熟睡中的女子——她在今天就要回家,一月的准备之后,她便是他的新娘,曾经纵欢了那么多的日子,他却觉得这将要等待的短短一月,恍如一生般漫长。
次日清晨。
林伦早已做好准备,潜入了后花园。虽已时至晚春,花园中的牡丹却热烈地开着。花开千瓣,五色迷离,宛如梦幻。
林伦凝力于视听二官,感觉着昨晚发现的小路。在巨大的假山后,他感知到了那条小路。确认无人跟随,他施展轻功,跃过假山,眼前便出现了昨夜的路。
潺潺流水畔,郁郁竹林间,花梨木建造的小屋玲珑精巧。白纱窗,绿漆门做工精致,而此时却紧掩着,仿佛一刻因绝望而封闭的心。檐下,挂着一个铜铃,朱红的绳因了一个水晶坠子垂得笔直。
林伦拉了拉红绳,铜铃便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吱呀”一声,绿漆门应着铜铃声而开,一个疲惫却难掩国色的妇人的脸露了出来。林伦在那张脸上看出了蒋芷欢的影子,也就明白了妇人的身份——蒋原之妻,当今皇上嫡妹,宁长公主。
“你是?”那妇人见了来人,眼中先是一阵讶然,端详来客后,一阵快意步满丽色犹存的脸,原本无神的双目也因这快意而闪烁光芒,使她看起来有一种病态的美,“你是林衍冰的爱子吧!”妇人的语气中有难以抑制的狂喜“哈哈哈!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早来,这么早来的,原是他的报应!报应啊!报应!一切该偿还了!该偿还了!咳咳!”
妇人的身体似乎很虚弱,经不住这样的乍喜,不住地咳嗽,她将林伦让进房,经不住虚弱,靠住墙壁,用一方帕子捂住了嘴,咳得更厉害了,瘦削的身子不住地颤抖,双肩随着咳嗽声剧烈地起伏。晨光中,林伦注意到,白色的帕子上,已浸红了几处。
“伯母好些了吗?”林伦将妇人扶到椅子前坐下,运力为她输了些内息,见妇人急促的呼吸渐渐变缓,脸上也有了些血色,这才问道。
“好些了,有劳贤侄,刚才失态了。”妇人缓缓道,神色中带着贵族特有的雍容。
“伯母方才所说的报应,不知是何。想必您也知道,小侄此次前来,是有事相问。”
“你不必问,我知道你想知道的是什么。昨夜门外的可是你?”妇人并不急着回答林伦的问题。
“正是。”
“哼,我在那时就知道,他的报应要来了。”提起“他”妇人眼中满是讥诮,然而林伦还是捕捉到了她那稍纵即逝的哀怨与伤痛——爱之深,恨之切啊!那个人做了什么,让一颗这样爱恋他的心,盛了这样多的恨意?
“那只猫是伯母的?”一只麻纹的猫叫着从竹林里蹿出,直跳到妇人怀中撒起了娇,林伦认出那正是昨夜的那只猫。
蒋原自以为聪明一世,毕竟低估了常伴身侧的夫人,昨夜夫人听到屋外的声响,就感觉有人来了,为了掩饰,她用在蒋原不在时调教野猫的秘语,使猫从竹林中蹿到了屋檐上,再用嘲讽的语气激怒他,他果真就相信屋外不过是一只野猫——他以为已将她操纵于股掌,却不想木偶早就想着挣脱引线的方法。
“能找到这里来,你应该查到了不少吧!”长公主渐渐恢复了平静,冷静地问道。
“不是我爹,爹不是通敌罪臣,他是忠于朝廷的,当年的事都是蒋原一手设计的,他才是通敌卖国之人,却嫁祸于我的父亲,是他!是他!这个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的小人!”想到自己十几年来父母双亡,颠沛流离所受的苦,而在他的悉心查访下,造成他半生流亡受尽磨难的,只是一个本不存在的罪名时,林伦不禁失控。
“是的,你说的都是真的。”看到林伦痛苦的样子,长公主眼神一黯,我错了吗?
十八年前,尚是少女的她一时性起,央求哥哥在状元觐见时,让她在屏风后面看看那个轰动京师的文武状元。只一眼,她就被那龙章凤姿,玉山将倒的风度打动。哥哥得知她的心思,在登科之日,便将她赐婚于他,然而,不久后,她却发现,事情并比如表面那样简单。我错了吗?皇兄,我错了吗?
“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证据,就不能使人信服,伯母愿意做我的证人吗?”林伦紧张地看着蒋夫人。
“这个……”长公主迟疑起来。那天她无意间撞到了蒋原和辽国大臣的密谈后,就被蒋原软禁到这里直到今日,罪行被揭露,蒋原索性撕裂一切,连往日温存的假象也吝于给她。从云端跌至谷底,昔日尊贵的宫中骄子内心该有多少的恨?这数百日的软禁生活,早该磨尽了她的爱吧!那颗为他颤动的心,也早该盛满了恨吧!可是,为什么在能亲手置他于死地的机会来临时,却又犹豫了呢?
看到妇人的神色,林伦知道希望渺茫,不禁叹了一口气。密室,荒废的别院,蒋原时而奇怪的神色,蒋芷欢的话,所有的一切串起来,终于让事情明晰。“只是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林伦拿出了一双玉佩——分属两人的玉佩纹路却刚好契合——那分明是一对!
“这是你和芷欢定婚的信物,”长公主在林伦脸上捕捉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你喜欢芷欢?”
“定婚?!”林伦闻言,只觉五脏俱焚,“可是她要去做太子妃了!”宫中的喜讯已然传来,蒋芷欢又彻夜未归,他本已下定决心忘记,然而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却让他不能释怀。这个卑鄙的小人!陷害恩人!通敌卖国!卖女求荣!还有什么罪恶是他做不出的!
玉成双,人成单。初见时青涩的“少年”,重逢时清寂的贵族少女,那一曲缠绵幽怨的《宛转歌》,那一滴灯火辉煌中的清泪……关于蒋芷欢的记忆一页页翻过,最后定格在了赠玉时的哀伤上。手中的这一对玉,这一对玉可知道,被它们连接起来的两个人,最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想到这里,林伦下定了决心——
叮——
一对玉碎成了一地乱雪,破碎的声音是那样无辜与无助,像一个听闻情人死讯的女子低声的啜泣。
“你!”正在此时,蒋原夺门而入,看到碎玉,神色一变,厉声喝道“龙佩——你摔碎了龙佩——”说着,已五指成钩,直取林伦咽喉,大有一招置其于死地之势。
林伦步法变换数次,侧身一跃,偏离了蒋原的爪心。“嘭——”蒋原失了目标,五指插入林伦身后的木柱中,他身形一滞,回身拔出手指,那木柱上生生留下了五个深浅难测的黑洞,手指拔出时,碎成粉末的木屑纷飞,屋内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还有东西没弄清楚。”蒋原看到龙佩被摔碎时的反应让林伦不解,躲过致命一击时,这个念想迅速闪过。身形未稳,蒋原第二招攻势已然蓄成,他化掌成拳,直取林伦脊背,“千斤鼎”的气劲已臻秦楚,拳势虎虎生风。拳未及身,林伦脊背已一阵悚然,抄起身边的一条木凳格住蒋原的拳。“咔嚓”长凳应声齐腰断成两节,粉末状的木屑呛得林伦几乎要咳出来,他暗运内力屏住了呼吸,趁蒋原身形未稳,一掌斜劈向其肩胛,蒋原避之不及,格拳招架,“噌噌”两声,二人均已负伤,被对方的劲力震出了几米。
“为什么?!”林伦强忍掌心疼痛,厉声问道。这一个“为什么”包含了太多的内容,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质问。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蒋原恶声应道,飞身向前,使出了一招“移魂步”步法看似凌乱,实则有序,林伦见他忽左忽右,难以判断其进攻方向,十分被动,一时陷入困境,手触到腰身剑柄,他咬了咬牙,拔出剑来。
青龙剑出鞘,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剑身有如寒冰,剑气淳厚,蒋原为长剑气势所慑,身形不由一滞,林伦趁势提剑,挽出几朵剑花,护住了左、右、前三个部位,蒋原见他后背露出空穴,心中一动,转势步入其身后,“千斤鼎”拳势已然蓄成,他冷笑一声,铁拳出击,却感眼前寒光一闪,原来林伦故意“网开一面”给他露出一道空穴,引他进攻,再不动声色地使出一招“亢龙回首”,藏于后背,给他致命一击。察觉到异样,蒋原连连收拳,然而此时攻势已成,难以收回,他自知此番必当送命,铁拳一番,袖中“簌簌”闪过两道冷光,两道蛇信般的银针射向林伦,这是他的最后一招,在不能躲过敌人攻势时,放出暗器,死也要搭上那人的命。死局已定,二人都毫不迟疑,使出了最大的力气。
“不要!”随着一声清叱,一道人影档在二人之间,“扑扑”两声暗响,银针已注入她后背,“曾”地一记闷身,长剑刺入她前胸。
“芷欢回来了,”她向林伦低声说道,只觉口中一甜,“快走!”
林伦一愣,拔出剑来,还剑入鞘,夺门而出,直奔府门。
“馨儿!”局势突变,蒋原方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前去,抱住委顿在地的妻子。
“你刚刚叫我什么?”听到蒋原脱口而出的昵称,苻馨不由凄然一笑,“再叫一遍。”
“馨儿,我对不起你。”蒋原说着,慌忙将解药送入妻子口中——银针淬了剧毒,遇血封喉。
“没用的,”苻馨疲倦地说道,眼神开始涣散,“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蒋原突然直面这个问题,心下不禁慌乱,开始犹豫起来“我……那药里面没有下毒……”他不忍伤这垂死之人的心,换了话题。虽然他曾恨这个间接毁了他的幸福的人,但十几年来,她的温柔,她的娴雅,她纯洁的爱恋让他矛盾起来。虽然自己的计划被她撞见,他怕横生枝节,将她软禁在此,却不忍看她的咳嗽病一天天恶化下去,找了各地的名医为她开药,亲自熬了奉上。只是每次都被他误会,他在焦急之下,往往口出恶语,更加深了她的误会。
“我错了,哥哥错了,不该这样宠溺我……”明白了蒋原的意思,长公主悔恨交加,闭上眼睛,离开了人世,带着无限的怅恨……
多年前那件在她的不知晓下发生的事,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