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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中锦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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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放官员的第二天,官兵就像雨后春笋般一个个噌噌噌冒了出来。但是冯三娘连着三九却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游荡,看得那些躲在暗处的土匪们心里直痒痒。冯三娘敢这么干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每每有官兵刁难,只要携带上一只顾静姝,那些官兵就像龟孙子似的乖乖放行。于是三娘实在憋不住了,“姝儿哎,你这纸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官兵这么怕你?”
顾静姝本来想照着念,但意识到他们俩的文化水平,只好讲的通俗易懂:“信是我爹爹写的,大概是说:你们也都知道我闺女如今成为了土匪,但是你们要清楚她爹爹是个什么职位。”
三娘和三九心下都咯噔一声,三九心想,这个左相太可怕了。三娘心想,姝儿的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
半个月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巫成山。隔着老远,顾静姝就看到了乌乌泱泱的一片,心想许是来迎接他们的,只是这黑压压一片,让她愈发局促不安,恨不得立刻跑掉。
“二当家的回来啦!”在一片吵闹声中,有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年从人群中费力挤出来后,像箭一般嗖地窜过来。
“娘,圣旨呢?人呢?”这少年在他娘袖子里四处翻腾着,再往他娘身后看去,发现除了他大哥之外,还立着个低着头的小姑娘。
“娘,没抢到圣旨,却给大哥抢了个媳妇?有点小了呀,难道是给我抢的?”三娘听完一愣,笑吟吟地敲了他的脑瓜壳子,“你这孩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这是你姝儿妹妹,娘认她做了干闺女。”三娘说着把身后的静姝牵过来,“姝儿,这是你三哥,唤作四六,淘得很,你以后呀可得躲着他点。”静姝这才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少年,他眉目如镌,略带痞子气的神情焕发着勃勃的生气,静姝立刻想到了书中的一句话: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嗯,是个好看的小哥哥,却也是个与她不同道的小哥哥。她礼貌性地唤了句“三哥。”
这一声唤,柔柔的,轻轻的,听得冯四六一阵心花怒放,他盯着她,一下子入了迷,好看,好看,额,好看。
“我喜欢这个妹妹,太他娘的好看了!”猛的听到“喜欢”,顾静姝脸烫的通红,却也有些生气。后一句虽是夸她,可她就是觉得如此白净的一个人,说出这样的粗言秽语,忒煞风景。
她在这边还没适应冯四六,那边又忽的跑来一个人,对着冯三娘准确无误地扑过去。“你可算回来了!”那人说,竟然还带点撒娇的味道。
“起开起开,都看着哩。”三娘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身前的人掰扯开。那人立刻朝周围看看,似乎在确定正在看的都有谁,乌泱泱一片又齐刷刷地把头往别处扭去。
“咦?这里有个小姑娘?”他又一下子跳到了顾静姝面前,“啧啧,长得真好看,三九呀,你终于开窍了,只是这姑娘会不会小了点?”
三九“……”
三娘开了口,“说什么浑话,这是我认的闺女,以后咱就有女儿了!”
那人的脸上立刻挤满了笑,“好嘞,小姑娘,叫声爹爹听?”
顾静姝“……”
过了一会儿,顾静姝支支吾吾地唤了声“干……爹。”
“好!干爹也行!”那人又爽朗的笑着,“走,外边太冷,随干爹回去取取暖!”他们黑压压一片又浩浩荡荡地进了寨子。
一间极其简陋的小屋子,被火炉烤的热烘烘的,顾静姝随着那人和三娘在火炉旁烤火,其余的人大概该干啥干啥去了。
“天霸,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拿到圣旨?”三娘朝手心哈了一口气,看向那人,又搓了搓手。
“这……”冯天霸干笑着,“你不是只带了一个小姑娘吗?”
三娘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卷黄澄澄的东西。冯天霸凑过去看,“圣旨?你哪来的?那人呢?”三娘眼睛朝静姝指去,努努嘴“喏~”冯天霸顺着看过去:“这……”三娘便向他讲顾静姝的遭遇。静姝在一旁听着,泪水又默默淌下来。
“十三岁,啧啧。”
“顾相小女,啧啧。”
“今赐为妃,啧啧啧。”
冯天霸这个人,平日里最喜欢听故事,譬如打家劫舍的时候,他逮着被劫对象,第一句说的不是“此山是我开”,而是“请说出你的故事。”遇上一两个心里十分郁闷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心下还得四处揣摩他的用意。冯天霸也不急,等一会儿接着说“讲得好的话爷就放过你!”那被劫对象就会顿时大喜,开始搜肠刮肚,等故事讲完,冯天霸还要细细点评一番,点评几十年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套路:先是重复一遍自己觉得是重点的话,再加上一句啧啧。他觉得这个“啧啧”非常适合像他这般的人,表悲伤,表惊叹,表惋惜……反正无论理解的对不对,一句“啧啧”均能应付,亦能让那讲故事的人自觉脑补合理的意思,双方都觉得颇有成就感。
可是今天,他听完故事,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三娘,你……把皇帝的妃子给截了,那皇帝……咱巫成山……莫不是?”
“你什么耳朵!是匪!匪!土匪的匪!”三娘气的快要跳起来了,冯天霸立刻拍拍她的背,而后捏起了自己的耳朵,“娘子生起气来都特别好看,为夫的就不劳烦娘子了,自己拧耳朵。”那三娘又立刻笑了,搞得静姝眼里掉着泪,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
顾静姝正式成匪的第一天,愁坏了巫成山上上下下一帮人。这姑娘文文弱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说让她去学哪门兵器?三娘提了个建议,先从扎马步开始吧。结果等三娘调整了她的姿势,转身离她走远一些的时候,这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得脸一阵红彤彤,当三娘再次调整好姿势,这姑娘却浑身上下抖,蹲得极其艰难,不一会儿,直接扑通一声晕厥过去。三娘还没见过体质这么弱的,可是当土匪的怎么着也得有个防身的技能,三娘思索了一会,决定让她用匕首。匕首轻巧,最适合女孩子,不足之处就是只能近战。因此顾静姝又多了一项任务,每天提一根三斤的木棍练习臂力。这比扎马步简单不少,顾静姝一开始很轻松,可是时间长了,手臂开始酸疼,奈何规定时间还未到,她漂亮的脸蛋上开始龇牙咧嘴起来。路过的马九九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只见她一手提一只装满水的桶,轻轻松松地从她面前走过,甚至还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让顾静姝心里很受伤,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无用,以前大家都夸她慧心巧思,冰雪聪明,然而在这里,什么琴棋书画诗酒花,通通比不过斧剑戟矛枪棒叉,她连个棍子都拿不动,真是愚笨至极,她心里愈发地想念她的家,又开始呜呜地哭。这一幕,恰被那细心的三娘瞧见了,三娘同她心里一样着急。
有一天,冯天霸劫了一批货,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子的珠宝,映的整个巫成山亮堂堂,只是有封信实在不长眼,恬不知耻地和这些珠宝呆在一起,冯天霸刚想伸手把它扔掉,却被三娘抢先拿起来,朝着静姝喊“姝儿,来瞧瞧这信里写了些什么?”顾静姝盈盈走来,举着信念道“吾神休能:近日家中似有鬼神,每至深夜常有女人哭泣,却不见人。望吾神速速前来驱之。此为订金,事后亦有重金相赠。平丘县令 扬波书。”这一念,惊动了巫成山上上下下,大家终究还是发现了顾静姝的用处,这姑娘受过良好的教育,她认字。这在一帮文盲里显得尤为独特重要,以至于嘲笑她的声音慢慢变成了崇拜。这其中最大的崇拜者,当属冯四六。
顾静姝无论去哪儿,从草丛里,从树枝上,或是平坦宽阔的大路上总是能蹦出一只笑嘻嘻的冯四六。可是今天,从树上跳下来的冯四六有些不大正常。他问顾静姝,“你认字?”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的名字很好听。是谁取的?”
不知为何,顾静姝有些怕他,她喜静,可眼前这人,却是个十分能折腾的,所以她能躲则躲,可总有躲不过的时候。“我爹爹取的。出自《诗经》的‘静女其姝’,爹爹希望我做个宁静而美好的女子。”
“啧啧,果然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我这名字也是我爹爹取的,出自日历,我生于四月初六,所以就叫四六。”
“那三九哥就是生于三月初九吗?”
“对啊。”冯四六干呵呵一笑,“其实我爹本不叫冯天霸,原叫冯七七,生于七月初七。他嫌名字不够霸气,便抢了隔壁山黄天霸的名字。”
顾静姝震惊于他竟然敢直呼他父亲的名讳,可是却又有点想发笑。
“那个……那个……”冯四六忽然低下头,似乎有什么难为情的事情要同她讲,顾静姝心下疑惑着。“你念过书,你能……你能……”冯四六干脆一跺脚,“哎呀,你能给我取个名字吗?”
顾静姝又一愣,她整日脑子里想的装的都是她爹她娘,以至于现下急用的时候,蹦出来的都是思亲思乡的诗句。“云中谁寄锦书来,你就叫云书吧。”她希望赋予他她心中的念想,明知爹爹不会给她寄信,也不能给她寄信,但是她还是默默地希冀着。
“好耶!好耶!以后我就叫冯云书了!”冯四六激动地蹦起来,呲溜跑没了影,他终于可以不叫冯四六了,他要把他的新名字昭告整个巫成山。
冯三娘被冯四六,不,冯云书吵的头疼,这家伙每天朝院子里喊“我叫冯云书!”几天下来,估计整个丈夫国都知道他的名字了。冯三娘摇摇头笑了,这劲头,同他那改了名字的老爹一个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