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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祈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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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普宁庵的祈愿日便到了,对奉天百姓来说,初一十五不管上不上寺庙祈愿,都是个大日子,有条件的拼死也要去庙里庵里祭拜神明,没条件的也会在家中、里社中设神坛,祈福还愿。
从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温白头一遭参与这样的热闹,早先一日还觉得兴奋好奇,推掉了当晚的应酬,虔诚地净衣焚香,早早上床。
温白没瞧见目睹一切的王爷,嘴角的笑意,不然便会早一日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温白和慕天麟卯时便上了山,直至日上中天,还被堵在半山腰上山道上,挑着担子跟在主人家后边的伙计一大堆,自己提着鸡鸭鱼祭品的平头百姓也有,他们无一不是起了个大早,带着虔诚或某种希望的,呼朋唤友、拖家带口上了山。
温白望着前后看不到尽头的人山人海有些绝望,也不知道暗中保护的墨刀在哪,是不是正在哪处纳凉笑话自己。
十五是大节,这半山腰上的善男信女可不比温白,早已习惯这场面,温白旁边一对老夫妻,看着前边队伍走不动了,熟练地在背筐里搬了两个小竹凳便坐下了,大娘看着温白面善,又不知从哪又变出一张小凳,招呼温白坐下。
大娘看着温白背后寸步不离的慕天麟,有些怯意,但禁不住想攀谈的心,小心翼翼问着温白,“小公子,这是您家的护卫?唷吼,这大个子看着真有安全感。”
温白早就不是几年前不谙世事,不知人情冷暖的‘小公子’,这些日子自来熟混了个精通,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颇有些端诏甯的影子。
“是呢大娘,家里放心不下,非得让这位哥哥跟着。”
“要的要的,今儿人多,万一磕着碰着可不好。对了,小公子这是去求功名么?”
温白正笑着想说是,背后幽幽传来了一声,“不,求姻缘。”
“哟!小公子这是去求姻缘去了!普宁庵的姻缘可灵验,求姻缘好啊!小公子看着是到年纪了,唉,可不像我家那不争气的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开窍”
温白打断不了忽然兴奋的大娘,被闹了个大红脸。着恼得瞪了一眼王爷,只见那人冷着脸,眼角却带着自己熟悉的促狭。
“公子公子”温白被大娘唤了回神,“公子可有心上人了?此番可是求个终成眷属?”
温白愣了一愣,终成眷属?自己偷偷在夜里琢磨的心思一下子被放在了阳光下,大娘一脸的热情和善意驱散了那一点点不自在
可不是么,这排着看不见尽头的长龙人群,可不都是心里都有所求,温白忽然便明白了大家在大太阳底下,毫无怨言地等着上山的心情。
有欲望,心中便有所求,求而不得,即便是诉诸神明,有所寄托和希冀也是好的。
温白真正发自内心,腼腆一笑,却还记得身后还有那人,便低声与大娘说着,“有的。”
大娘也笑了,看到了温白的初心萌动,真心报以这个年轻人最诚挚的祝愿。
“大娘您和大爷又是求什么的呀?”
“噢,我们呀,不就家里有点小生意,还有那不成气的大儿子”
温白身边有这么一位健谈的大娘,时而大爷也会插嘴聊几句,透着俩夫妻无法言明的默契,这一路,温白倒也不无聊了。
人群依旧拥挤,但身后总有那个如泰山般宽厚的胸膛,时不时撞上,想着心里那点终成眷属的小秘密,倒也撞出了温白几丝嘴角的甜意。还望王爷方才没听到自己的回答才好。
慕天麟确实没有听到,一直专心留意周围的王爷并没有怎么注意温白与大娘后面的谈天。慕天麟一直努力控制着人群与温白的距离,啧,这边这几位姑娘分明是故意靠过来的,哎,前面那只鸡,都被提溜着了,就不要乱扑腾,把羽毛都扑到我小白身上了好吧。
还有王妃挑了这么个时间,掩人耳目是做到了,但张庭过了这么些天,不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
停停走走了一路,温白与慕天麟终于进了山门,进了山门便好了,早有师傅在一旁等候,引着二人走小道进庵里。
此去却不是那日林玦衣的住处,不用到后山腰,却也是个静谧所在,远离佛堂的人群。
此处竹林掩映,还有几分王府里东竹院的影子,温白和慕天麟不禁都有些出神,但到了地方才发现,除了竹子,倒是与东竹园无半分相似,这院落比那小小的东竹院大太多,也气派多了,一看便是招待贵宾的所在。
慕天麟被留在了门口,温白照着师傅的指引,独自一人进了院子。
只见林玦衣早已在前堂等候多时,看见温白,忙迎了上去。
“都怪姐姐,应该让人在山下便迎你上来的,也不用让你走了这些功夫,可饿了?”
温白忙说不饿,心里着急正事,倒也不跟林玦衣客套,只问林宰相在哪。
林玦衣有心让温白先歇息,却知他这是个劝不动的性子,便引着温白往后边茶室去。
拐过了中庭与屏风,一处位置更妙的茶室便出现在眼前,只见一常服老人站在门廊下,眉眼透着不怒自威的文人气概,听说宰相以前是做过太师的。
“父亲。”林玦衣福了一礼。
这便是宰相大人?温白带着点疑惑从容行了礼。
林述之鼻子哼了一哼,“等候你多时了,进去吧。”
温白正奇怪,堂堂宰相大人怎么立于门外,这茶室里面的是?
温白入内,林述之亲自关上了门,果然是当今奉天皇帝,与温白有过一面之缘、慕天麟的弟弟,慕则曦!
“罪人温白叩见皇上。”
慕则曦忙上前拉起了温白,“好好的怎么还自称罪人,还行这么大礼,上回见你,你可不是这样的。”说罢又凑近了与温白低声说道,“你我不必如此生分。”慕则曦朝温白眨了下眼,就如那夜月下,这个大男孩挪揄温白与王爷时的调皮一般。
温白却不忘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当今圣上,那日初见惊鸿一瞥就算了,如今自己这么个身份,也不知在朝中是如何被编排。
“陛下,张将军的那张罪状”
“知道了知道了,这件事,我大哥不知已经在朕跟前闹了多少遍,那张罪状怎么回事,朝堂中人也是心知肚明,除了某些带着不明心思的人,还真没什么人盯着你看。”
换言之,就是自己这个小人物还真没多少分量,除了能给王爷留一个话柄,还真激不起多少水花,温白想
慕则曦见温白脸色稍缓,邀他在茶几旁坐下,又接着说,“再说咱们现在与月宛关系可不好说,那三皇子是个人物,开出的条件很是丰厚,大有要借我们东风一统番邦的架势,说不定还得发展成兄弟友邦。”
温白为慕则曦沏着茶,他刚接到端诏甯的消息,端诏甯走了有十多天,说是快到月宛了,一切顺利,欲图破坏两国关系的不轨分子并没有得逞。
“温白斗胆,敢问陛下对张将军是怎样的态度,王爷王爷听说已经卸了任?”
“哈哈,我就知道哥哥去了你那。”
一句话就把王爷给卖了,温白窘迫得有些无所适从。
慕则曦心想这个老狐狸,明明命人传了消息让自己今日来此,却还要藏着掖着不透露自己的行踪。
慕则曦笑地一脸无邪,“无妨,哥哥在你那也好,小温白肯定能把他照顾得很好。”
温白心想着王爷端茶倒水,忙前忙后,伪装护卫,此时还在院外站着,更窘迫了。
“那张庭不急,朕却想先问你,知道你家王爷,如今在朝中是怎样的局势么?”
温白一愣,不知今日陛下前来,竟是想与自己聊当今朝中大势?
“温白所知不多”温白顿了顿,闭了眼,深吸一口气,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王爷党下一派与陛下一派,便是我们平头百姓都知,素来针锋相对,那些时候温白在王爷书房也经常听得陈默、刘尚书、张庭等大人与王爷商讨与亲皇一派的互相博弈。”
慕则曦点点头,“这是长久以来,朕与王爷在朝中维持的平衡状态。”
“可是张庭的倒戈,破坏了这种平衡?”
慕则曦深深看了温白一眼,“不仅如此,他却也不是朕这一派,竟在我们无意中,拉起了第三股势力”
“王爷说,前几日他去军中干了票大的?”
慕则曦哈哈笑了,“是啊,此前张庭还举着慕王爷‘清王侧’的大旗,现下王爷与他撕破了脸皮,他也便再不能做着这虚与委蛇的事。”
“所以,这第三派很是慌了几日是么?”
“没错,咱们王爷这招可狠,一下子打乱对方步伐了。其实他们早就乱了,慕王爷不按常理出牌,难为他张庭蛰伏了这么些年,也没摸透慕王爷的套路。”
“那如今王爷已卸任,该拿他张庭如何是好?”
慕则曦轻轻摇了摇头,“温白你还没回答朕,王爷在朝中是怎样的局势?”
温白忽然灵光一闪,仿佛想通了此中关节,“王爷在朝中如日中天?就算卸了任,王爷也刚得胜归来,身上累累战功,手上手上还握有商道?!”
慕则曦微微一笑,笑中却藏着些许苦涩,“朕当年即位尚幼,哥哥他独自扛起了许多,这些年,我们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收效甚显。但王爷的雷霆作风,确实也得罪了许多人,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温白有些黯然,王爷与皇上的不易,早在之前,王爷便对自己略有倾诉,但他知道,此间辛苦,却不是一言两语可以道得尽。
新帝即位,有什么不比一个看着野心勃勃的王爷更能替圣上招揽一批忠臣名士,而那些另有所图之人,也尽归王爷所有,随时控制,制衡朝中势力,温白不得不佩服,这两人的心术手段。
“可是”温白默默开口,“如今的奉天王朝却与几年前大有不同了”温白想起温伯所说,还有这些日子与商贾老板们了解到的当今奉天。
战乱时候有修罗战神慕王爷攘外,在内又强势拿下商道,发展官商,迅速为朝廷充盈国库。而如今天下盛平,既是有月宛一战,也是小打小闹,志不在战争本身,太平天下,还需要慕王爷做什么呢
温白心中一紧,手中热茶抖了半杯于手上,却不自知。
慕则曦叹出了温白心中那口气,“如今慕王爷权势太甚,这才是所有问题的症结。冒出来一个张庭怕只是个开端,还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磨牙吮血地等着。”
慕则曦看着温白眼中的悲戚,狠着心道出了此行目的。
那个阳光般的年轻皇上沉着声,终于露出了独属帝王的威仪,声音如在深渊般悠远, “权倾一时的王爷终将走向幕后,而我们,不希望别人,成为削弱他的那把刀。”
温白猛地抬头看向慕则曦,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温白,你的那份漏舶名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