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司命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9、第 9 章 做车夫？我

　　商离拔腿跑回自己的屋子，翻遍角角落落一无所获。

　　他失魂落魄，靠墙滑坐在地，没怎么弄好的深衣系带被蹭掉，衣襟敞开，往两边垂散。

　　等身铜镜里出现他胸口外漏，万分颓靡的模样。

　　无意间朝腰上一瞥，他发现自己左腰偏后的位置多了道纹印，低头细看，是绚丽凤翎，不知怎么镶进肌肤里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可想到灵偶不见了，胸口跟穿了洞似的呼呼漏风。

　　坐了一阵，他穿好衣服，出去寻找。

　　他所在的地方是座环形青石建筑，高约百尺，没有飞檐斗拱，精雕壁画，数十间房门相连，廊中青竹挂帘随风晃荡，忽视贴地氤氲的白雾云烟，淳朴得像东南民居。

　　这里是净身澡堂，围屋中心有一方玉石碑刻，潺潺清流从上而下冲刷古老的象形文字。

　　商离毫无阅读障碍，石碑上写着：人有七晦，法有三成。去晦明法，为人仙也。

　　商离现在看到仙字就恼火，哪有神仙骗人的！

　　回想镜夙下界那排场，多半不会踏足无极天。

　　九重天无边无际，不知道镜夙在哪儿，上来还弄丢小灵偶，怎么想怎么亏。

　　路过喷水清泉池，他很不悦地探手打水。
　　浪.荡湖面汩汩冒泡，一颗头突然从水里冒出来，黑发敷面，滴答淌水。

　　商离被这水鬼般的人吓了一跳，退后三步。

　　“新来的？”那人左右撇开贴在脸上的头发，露出白净模样。

　　“你是哪位？”商离惊魂未定。

　　“我是这里的堂主。”那人倚着玉石雕刻，目光从头到脚打量商离，半晌说道，“无极天不是凡间，管好自己的手，别摸摸搞搞。”

　　什么摸摸搞搞。
　　商离又被他的话气了一下，深深吸气，尽量微笑，比划道：“请问堂主，可曾见过这么大点，银发紫衣，玲珑小巧的娃娃？”

　　“娃娃？”那人呵了声，“别说你带娃修行还能升仙。”

　　“我说的是灵偶。”商离强行温和地换了个问题，“堂主知道镜夙天尊在第几天吗？”

　　“打听镜夙天尊作甚，刚上来就想攀高枝？”

　　“……”商离不想与他说话了，抬脚便走。

　　“听本堂主一句劝，踏实做好分内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否则被打回人间丢脸丢命。最近打下去数十人，累得我看见你们这些新晋就烦。”

　　商离没理他，打开门走出澡堂。

　　外面是一条笔直长街，两层楼阁鳞次栉比，挂着成衣铺，锦缎阁，仙履庄，修容店等招牌。

　　看见澡堂门开了，好些人小跑过来招揽生意：“小友要换身衣裳吗？”

　　“小友修个面，保管容光焕发。”

　　“我家仙履耐磨抗造，是初来乍到必备之良品。”

　　商离怔在原地。
　　无极天到底是天界还是人间啊？

　　怔了许久，那些人还在卖力推销。

　　商离不好不理他们，便道：“请问各位，有没有看见一个银发紫衣的小灵偶？”

　　卖衣袍鞋履的散了，另有个人前来搭话：“找人啊？三枚永光币。”

　　商离不明：“永光币是什么？”

　　那人一拍脑袋：“忘了你刚来无极天。永光币是天界通用货币，钱，懂吗？”

　　“我没钱。”商离摊手。
　　刚上来，随身物品全没了，哪来钱。

　　“我当然知道你现在没钱。”那人给出解决办法，“先写欠条，做完工补上。逃债是不行的，会被打下凡间生生世世做苦役，直到还完债为止。”

　　明白了。
　　商离四下看了看，低声对那人说：“再打听个事儿，镜夙天尊在哪里？”

　　那人双眼一翻：“镜夙天尊的行踪，岂是我等小仙能知晓的，便是知道消息，你也付不起。”

　　商离摸摸鼻尖，继续打听：“无极天不是神界吗，怎与人间相差无几？”

　　那人说：“无极天是天上人间，区别在于这里没有生老病死，上来凡岁清零，重算仙龄。天神也需衣食住行，无极天的小仙供天神差遣，做得好能往上升，增涨灵力，延长仙龄。真正的神界在无量天以上，天神居所办公地，小仙就别妄想去了。”

　　原来无极天真是给天神培养杂役的地方。

　　商离蹙眉道：“意思是升仙了也会死？”

　　那人摆手：“天界没有死这个字眼，神为永眠，仙为光化。何时永眠光化，全在司命掌中命盘上。”

　　商离不明白了：“那凡人艰苦修行，来无极天有何用？”

　　“来无极天完成心愿啊。”那人讲得口干舌燥，舔舔嘴唇。

　　商离会意：“我先写欠条。”

　　那人一下就不渴了，笑眯眯从怀里摸出纸笔，还挺大方地表示：“就写三枚永光币吧，灵偶我帮你去找，能不能找到不打包票哦。”

　　写完欠条，按上指印，商离说：“有劳了。”

　　那人揣好欠条，继续刚才的话题：“你问凡人来无极天有何用是吧。有些人为了永生，虽说小仙会光化，却是千年后的事，天界一千年人间一万年，算不算永生？”

　　算吧。
　　商离点点头。

　　“有些人欲成金仙，有些想去冥界寻亲，有了小仙资历有望达成心愿。”

　　商离还是云里雾里：“你说无量天以上才是神界，那下面几天是什么？”

　　“仙界啊。”那人掰指头细数，“飞升入无极天的为人仙，往上依次是清虚天玄仙；梵净天上仙；灵化天灵仙；太清天真仙；无量天金仙。”

　　好复杂，商离记不住，没往细里打听，换了个话题：“怎么找青灵，苍灵，元灵三位神君。”

　　“神君通常在府衙办公。”那人侧身往前指，“街头右转，走到玉液楼，有条小巷再右转，看见一颗无花树左转……”

　　转来转去把商离绕晕了，听起来路程很长。

　　“有无捷径可走？”

　　“坐马车啊，无极天不许随便飞行，看你也不像会飞的人。”那人又开始笑，抬手竖起三根手指，“便宜收你三枚永光币。”

　　这……哪哪都要钱。
　　商离犹豫了下，又写了张欠条。
　　出门没走两步，已欠下六枚永光币。
　　行吧，好像也不多。

　　那人揣好欠条，进了一家招牌为[无极包打听]的店，半晌从小巷里牵出一匹瘦马，后面拖着掉漆的破旧车厢。

　　“财神请上车。”那人弯腰迎客，声音带笑。

　　商离躬身钻进车厢。
　　里面堆着杂物，窄得只能侧坐，腰直不起来，整个路程都蜷着身体，相当难受。

　　到地儿了，那人打马就走，像被鬼撵似的跑得风快。

　　商离不解地踏上阶陛，眼望散发宝光的玉华台。

　　从颇有气势的府衙门面可见，有官职的神君和普通小仙差别很大。

　　自己迷糊中所见的斑驳古老宫殿，和洗去凡尘的澡堂应该是小仙聚集地，而神与仙之间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无极天的府衙没有守卫，省了一番通报。

　　商离兜兜转转来到正堂，看见青灵神君坐在堂上翻阅册子。

　　“打扰神君。”他朗声道。

　　青灵神君抬头，看见他很是诧异：“你怎找到这里来了？”

　　“我来……”
　　“你来得正好。”青灵神君打断他的话，“拿到书册没？”

　　“拿到了。”
　　“回去好好看，熟记于心。”
　　“冒昧问句，那几本养马的书我也要看？”
　　“给你了自然是要看的，牢记要点。”

　　商离不明白：“我为何要养马？”
　　青灵神君：“你想不想见镜夙天尊？”
　　“想。”
　　“那便好好养马，以后给天尊御车。”
　　“什么？”商离脱口而出，“差事是镜夙安排的吗？”

　　去掉尊称直呼镜夙名讳，饶是淡然惯了的青灵神君也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回想从法会见到他，他做的惊人之举一件接一件，不知让他来无极天是对是错。

　　“这是无极天的安排。”青灵神君语气严肃，“无论你有何能耐，到了无极天重头开始，认真学习天界礼仪，别出去给无极天招祸。回去看书！”

　　商离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回哪去？”

　　青灵神君：“送书的小侍没告诉你住处？”

　　“说过，我忘了。”那会儿他正和湿发打架，小侍说了些话没听进去，不能冤枉人家。

　　青灵神君噌地站起身：“这也忘了，那也忘了，你有没有记性？”言毕，只觉完了，这样的小孩怎么能往镜夙天尊跟前送。

　　商离没声儿了。
　　确实是自己不对，凭人间话本描述，想象天界美好，预期有多高，现实就有多破碎。

　　青灵神君恼得连瞪他几眼，坐下挥毫写了地址：“拿去。”
　　再次强调：“回去认真看书！”

　　商离接过地址，说道：“神君赠我的小灵偶不见了。”

　　青灵神君说：“他陪伴结束离开了。”

　　“灵偶不是认主吗，为何突然离开我？”商离不解。

　　青灵神君心道：灵偶的主是镜夙天尊，你算哪门子主。

　　心道归心道，说出口的话却是：“等你有本事了，会见到灵偶。”

　　又画饼，商离有点不相信神君。
　　失去小灵偶如同心头掉了块肉，隐隐地难以言喻地痛。

　　他转身将走，青灵神君又喊住他：“你怎来的？”

　　“逢人问路。”商离闷声道。

　　“净尘堂外骗子多，少与他们搭话。”

　　商离不知无极天物价，说到这个正好了解：“听说无极天衣食住行都要花钱是吗？”

　　青灵神君点头：“对，学好御车的本事能赚钱。”

　　商离：“能赚多少钱？”

　　青灵神君：“看出车时，神官们大不大方。多则一枚永光币，少则一吊方寰钱，上交三成，自留七成。”

　　“我知道永光币，方寰钱是？”

　　青灵神君从袖口里取出一个钱袋，从里面拿出两枚钱币。

　　一枚状似如意，晶莹剔透，正反两面各有光泽，正面日月同辉，背面星辰闪耀，看着就贵。

　　另一枚像初代刀币，黄铜质地，十分小巧。

　　不用问，就能分辨哪个是永光币，哪个是方寰钱。

　　被骗的预感浮上心头，商离暗暗吸气，问道：“坐马车花三枚永光币，冤吗？”

　　“你说呢？”青灵神君觉得商离完全没听自己说话，“上神才给永光币。”

　　“财神请上车”这话变作嘲笑，无死角攻击商离。

　　他捂着抽痛的心，欲哭无泪：“赚六枚永光币要多久啊？”

　　青灵神君还是那句话：“给上神御车赚得快，给普通神官御车要几十年。”

　　几十年？！
　　商离两眼一黑，当场告状：“我被骗了。过来问路加坐车，花了六枚永光币。我没钱，打的欠条，望神君为我做主。”

　　青灵神君看傻子一样盯着他，半晌说句：“你真好骗，欠条上按手印没？”

　　“按了。”
　　“这主我做不了，在天界手印如同印信，按了手印的债必须还。”

　　“无极天的规矩你没讲啊。”
　　“书上全都有，写的比我讲的详细！”

　　商离无言以对，以为天神界清静无垢，岂料和人间没两样。

　　“我愿意给镜夙天尊御车，想尽快去。”

　　“想得美。”青灵神君横看竖看，都没看出他有何优势能得镜夙天尊青眼。

　　“书看了吗？九天地形知道吗？神官有多少位，神职是什么，与谁交好，有何癖好，常去哪里，行车速度快慢如何控制，天马有多少种，哪些是专供不能挪用，都清楚吗？”

　　看商离一脸茫然，青灵神君懒得说了，挥袖道：“回去好生学！”

　　商离走了，青灵神君听到他消失前的嘀咕：“你们天神界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