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司命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8、第 8 章 让他去给镜

　　商离一把捉住灵偶的手，扯过半干的衣服遮住胸口。

　　用[玩弄]这个词来形容屁大点的小家伙不合适，但他的动作令人头皮发麻。

　　不是初生婴孩发自本能寻找乳汁，他是很认真地在拨弄。

　　神君知道他做的灵偶这么邪乎吗？

　　商离尴尬不已，小灵偶跟没事儿一样，摇头晃脑咯咯笑。调皮劲儿把未有無都看愣了，干咳两声，假装没看见。

　　“我脾气好。”商离嘴角抽抽，不知说给谁听。

　　未有無拔出插在沙地里的法剑，小心擦拭呵护，想着明早动身回老家。

　　虽然舍不得小道友，但修行更紧要，争取下界法会晋升成仙。

　　商离也没闲着，抽下竹篮上的挡风纱，把小灵偶缚在篮子里。
　　动作很粗暴，力道很轻柔。

　　小家伙没多动弹，眨巴水蓝双眸，噘着嘴儿喊父父。

　　商离一个头两个大，伸手盖住灵偶眼睛：“不许胡闹，睡觉。”

　　待掌下眼睫不眨了，他终于缓了口气，将衣服烤干，穿在身上。

　　夜已三更，商离毫无睡意，未有無盘腿打坐，跳跃火光映照两人，投下斜向暗影。

　　“天亮我就走了。”未有無闭着眼说，“我虽不才，但略通修仙之法，走之前想赠道友一些心得。”

　　摸着凤翎的商离听到这话，动作停滞，问道：“为何变卦呢？”

　　“变卦？”未有無睁眼看向商离，“何解？”

　　“你原想与我一起修行，我不是你弟弟，便失望要离开。”

　　“非也，我感觉道友不太愿意让我跟着。”

　　商离摇头说：“我慢热，且心乱。”
　　未有無：“道友何事烦扰？”
　　商离说：“我不信神，对天神没好感，修仙更是一无所知，你说我有升仙的可能吗？”

　　“呃……”这话问得未有無也乱了。
　　正经修士谁会说这种大不敬之言，神明无处不在，不喜天神的话若被听去，别提升仙，说不准厄运连连。

　　“道友慎言不敬。”未有無指指天上，“当心有耳。”

　　商离望着夜空，朗声：“天神不让人说实话吗？只喜恭维，怎做信仰。”

　　一道惊雷伴随闪电划破长空。
　　青灵神君奋力拉扯狂野天马，控制重型马车速度。

　　六边车轮一路火花带闪电，在空中擦出长长车辙印，吓得湖边道士以为神罚降临，忙用身体挡住小道士，口念众神宽恕。

　　马车里探出半边身体，滋啦作响的电光卷发懒洋洋垂在胸前，瞧见下方有紫晕神光，“吁”了一声，嗓音跟他的状态一样慵懒，仿佛没睡醒。

　　狂野天马终于刹停，这波电闪雷鸣才算平息。

　　青灵神君拭去额上细汗，恭维道：“帝君的爱驹真真良品，车驾亦独绝。”

　　“赤焰马借给雷部小神玩了几日，性子变野了。”东极大帝撑着下颌，说话亦慢悠悠，“听说你们无极天请镜夙天尊下界了？”

　　“是，近几届云台法会成果不理想，请司命提点一二。接帝君前，刚把镜夙天尊送回元初天。”

　　“难怪此处有镜夙天尊的神息遗留。”

　　青灵神君说：“镜夙天尊看中一凡人，赐予灵偶，大约是神息来源。”

　　“灵偶？”东极大帝的印象中，镜夙没这么无聊。

　　“是的，个头极小，玲珑可爱，神力无穷，那凡人好福气。”

　　东极大帝闭目想了会儿，猛地睁眼：“那灵偶难道是……镜夙心真大！”

　　青灵神君不明所以，小心询问：“有何不妥？”

　　东极大帝走出马车，向下观望。

　　果见湖畔竹篮里躺着个小人儿，穿着象征高位神权的冕服，身体被纱带缚着，小脸很不舒服地皱着，紫晕神气是他身上散出的。

　　竹篮旁，两个凡人在争论天神专权，捂凡人嘴等胡编乱造的话。

　　“镜夙天尊看上哪个？”
　　那两人都很普，区别在于一个稍年长，一个年少。

　　青灵神君指着商离：“那个衣衫不整的小道。”

　　东极大帝这才发现小道用焕颜术隐匿了真容。

　　凡人玩的障眼法对天神无效，他却看不清商离的真实容貌。

　　凝视半晌，他抚着下巴说：“有意思。我建议无极天收了那小道，让司命欠人情这等好事千载难逢。”

　　这话说到青灵神君心坎里了。

　　法会上，虽未看出小道有何特长，镜夙天尊却待他极为特别。

　　天神看上凡人，并与之私会不稀奇。

　　镜夙本身就是三大元初神之一鲲泽与凡女所生，但他完美继承神力，年少时在人间御兽平患，崭露神力，鲲泽方知他的存在，本欲给他封神，天道不允，鲲泽几番争取无果，亲划魔界，让他掌管。

　　魔神也是神，尽管是低等受压迫的。

　　镜夙战天身陨，如今的天帝将他复活，破格升为司命，号天尊，地位卓绝。

　　他首次下界便相中一个小道，令人匪夷所思。

　　或许如传言那般，神识尚未完全觉醒，神脉中的人性让他偏爱凡人吧。

　　说偏爱，他却拒绝与小道见面，亦无拔擢之意。

　　不见面，尚且能以下界无法聚形理解，不让小道升仙为哪般？无极天不是庄严肃穆的元初天，虽有明确考核法度，塞一两个裙带问题不大。

　　想是这样想的，不敢当面说，万一揣摩错天尊心意乃重大过失。

　　这会儿东极大帝提一嘴，青灵神君才坦言：“不瞒帝君，小神也是这样想的，奈何镜夙天尊没有指示，小神不敢妄为。”

　　“无极天离人间最近，也最像人间。”东极大帝点到即止，坐进马车，又补一句，“我随口一说，做不做是你们的事，走吧，我乏了。”

　　最后一道火闪消失于天际，夜空恢复原貌，群星闪烁，月光清柔，适才的闪电惊雷恍若幻觉。

　　商离不再与未有無辩论“神是否值得信仰”的话题。

　　一路艰辛修行过来的人，把天道至上刻在骨血里，虔诚地不行。

　　未有無成功维护自己的道，没有罢休，试图同化商离，搬出毕生悟道心德滔滔不绝讲起来。

　　商离躺平，在他所谓的天人之学中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个对时，睁眼还是夜晚，火光都没变。但身上盖着未有無的道袍，他人却不在，小灵偶不知几时钻进怀里，呼呼睡得香。

　　商离有点失落，也理解未有無。

　　一个跟班已经走了，还剩一个。

　　他用指尖轻轻碰灵偶的小脸，轻声问：“你会离开我吗？”你也离开，我只能回魔界了。

　　边睡边呼噜噜的小灵偶竟牢牢握住他手指。

　　商离怔了怔，继而露出微笑。

　　为了给小灵偶弄口粮，他回想未有無自顾自输出的修行理论，闭上眼努力感受灵炁存在。

　　心神极静后，身体变得很轻，风一带便漂浮起来，往广袤无垠处飞。

　　与在深暗混沌中感觉差不多，不同的是前方明亮，扇形柔和光晕，一如镜夙所乘马车带来的圣光。

　　小灵偶醒了，也朝圣光飞去，手舞足蹈开心极了。

　　怕他丢了，伸手去抓。
　　小灵偶咯咯笑着扑进怀里。
　　这一刻生出从未有过，愉悦满足的幸福感。

　　极度舒适的灵游没持续多久，被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

　　商离缓慢隙开眼缝，看见未有無表情痛苦，盯着碎了一地的青白玉石。

　　“什么东西打碎了？”他嗓音沙沙地问。

　　未有無烦躁地搓脸：“我找到一块上好的青冈玉，用它打坐行炁效果更好，很适合你。我打磨好搬过来，没想到失手摔碎了。”

　　商离说没事，随后讲出聚灵所感。

　　未有無羡慕地落泪：“你若是凡人，我几百年的道行白修了，快承认你是误入凡间的神，让我好受一些。”

　　魔神能说吗？
　　商离笑了笑，表心迹：“从明日起，我好好修仙。”先把小灵偶养大。

　　横贯西陆腹地的昆仑山脉，成为商离首次触道的始发地。

　　奇峰流云蔚为壮丽，冷露灵炁无穷无尽。

　　原以为肉身凡体经不住自然磋磨，已做好生病难受的准备。岂料身体精神越来越好，低空飞行无须御剑，心有所想便能随心所欲。

　　小灵偶也成长了些，身上紫光更甚，高兴了甩一道雷电炸烟花，不高兴时对着山石一顿乱霹，吓得未有無连呼“小祖宗，消消气”。

　　商离则边看书，边晃动遛娃绳，悠悠一句“破坏山林，父父不喜”。小灵偶立刻老实，气鼓鼓地飞到父父肩上，做泄了气的人偶挂件。

　　这时候只需把挂件取下来，亲亲脸，顺顺毛，小家伙当即满血复活，蹬腿儿往父父怀里钻，汲取朝露清冽冷香的灵炁。

　　晚霞之上，站着暗中观察的三位神君。

　　青灵送完东极大帝，一直琢磨帝君的话，回无极天与元灵、苍灵合计，两位神君没反对，但也不敢贸然行事，便做了偷看之事。

　　“两位意下如何？”青灵问道。

　　元灵摇着羽扇，慢条斯理道：“此子在昆仑短短数月，已超凡人百年修行，不愧是镜夙天尊看中的小道。收入无极天未尝不可，教些时日让他去给镜夙天尊御车，若天尊不喜，再让他回凡间。”

　　听了这话，苍灵有不同意见：“给镜夙天尊御车乃重职，这小子能行？”

　　元灵说：“不让他靠近镜夙天尊，收来何用？无极天不养闲人。”

　　青灵说：“元灵的话有几分道理。镜夙天尊不出元初天，我们藏着他如何显心意。”

　　苍灵摇头：“就怕我们误会天尊之意，给无极天招祸。”

　　“那么强神力的灵偶你没看见吗？”元灵指着小蜜蜂般在花间飞来飞去的小家伙，“紫炁如此之盛，镜夙天尊送这个，意思错不了。”

　　苍灵呵道：“你怎不想想镜夙天尊不离元初天，如何与凡人有渊源，法会上对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道一见钟情么？”

　　“毫不起眼……”元灵也呵，“你能看到他焕颜术下的真实面容吗？法会上，镜夙天尊落下的白雾必有蹊跷。这小道非比寻常，收他免不了担风险，就看我们敢不敢搏一把。”

　　“好了。”青灵摆摆手，制止争论，“我与元灵看法一致。”

　　是夜，商离与小灵偶玩耍了会儿，刚要休息，忽见一道明光从天而降，落在平静湖面上。

　　那光冷白刺眼，几经变幻成了一道古朴巍峨的城门。

　　“吱呀”一声，城门缓缓打开，三道身影自光中走来。

　　又见幻象。
　　这次，商离扯了扯身边埋头看书的未有無：“快看，你的神仙显灵了！”

　　未有無不瞎，夜里突然涌现明光，照得书上字都泛白看不清。

　　他没好奇张望，因醉心修行才是紧要事，昆仑异象太多，早已见怪不怪。

　　“什么我的神仙。”未有無眯眼抬头，看见城门霎时惊呆。

　　上上上上上届法会，玄玄道子升仙时，便是天门大开，那门……那门和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他火速换了姿势，伏跪在地，还让商离也赶紧跪拜，来的真是神仙啊。

　　商离全身上下膝盖最硬，弯不了一点。

　　虽勉强接受天道神论，是为了给灵偶攒口粮。

　　于是，未有無跪着，商离起身站着。

　　看清背光而来的三位神君的面容，商离拱手道：“三位考官好。”

　　苍灵神君面冷声沉，下令：“消除焕颜术，看看你原貌。”

　　一听这话，未有無扭头看着商离，好奇极了。

　　商离却说：“我忘了怎么消除。”

　　苍灵神君耐心不好，指尖聚起一团光，弹指间商离全身被灵光覆盖，从上至下层层扫荡。

　　灵光散去，商离还是平凡普通的模样。

　　神术解不了凡人道术，元灵神君摇扇，偏头看了看苍灵神君，面露“这下信了吧”的表情。

　　商离搓了搓脸，那光很凉，扫过身体，浑身起鸡皮。

　　青临神君直奔主题：“你可愿去无极天？”

　　此话一出，商离和未有無都愣住了。

　　向来只有凡人梦寐以求升仙脱离人间，何曾见过神君亲自下界邀请凡人位列仙班。

　　未有無流下羡慕又欣慰的热泪。

　　商离回神，反问：“去无极天，能见到镜夙天尊吗？”

　　天有九霄，也就是九重天，由低到高排序是：无极天、清虚天、梵净天、灵化天、太清天、无量天、极乐天、紫宸天、元初天。

　　九天皆有帝君执掌，神官众多，各司其责，履行神职。

　　地位高的天神可向下巡视，地位低的想去上面还得提前报备，获得许可才行。

　　这些天神界信息是未有無说的，不知真假，故商离有此一问。

　　未有無生怕商离的话惹恼神君，忙说：“他愿意，非常愿意。”

　　“没问你。”青灵神君睇未有無一眼，对商离说，“有机会见到。”

　　商离想到未有無渴望升仙，又问：“我这位道友敬神奉道，虔诚修行，可否与我一起去无极天？”

　　“竟与我们讨价还价，成何体统！”苍灵神君极为不悦。

　　小灵偶从商离怀里钻出来，飞到空中，紫光氤氲中，小脸严肃，长而密的眼睫微微垂下，便是令神君也发憷的神威。

　　小灵偶指指商离，又指指苍穹。

　　三位神君不明就里，但大致意思懂了。

　　天门完全打开，小灵偶坐在父父肩上，摇头晃脑好不开心。

　　商离扶着激动万分，走路打颤的未有無朝天门走去。

　　进入天门圣光中，他俩失去意识，一切凡物离身而去，赤条条开启全新历程。

　　***

　　常言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想象中的天神界应是净山光出，飞流直下的世外桃源。玲楼阆阙，反宇雕薨，阶前星河，涧鳞斑斓。

　　这里不愁吃喝，无惧轮回，每日在烟霞云霭中泛舟饮酒，醒时携樽挥毫，醉里舞剑弄花。人间需神助，便去解危度厄，寻时机与镜夙见面，好言相求，恢复法力回魔界。

　　实际却是滚滚云雾中，错落矗立一座座古老沧桑的宫殿，触目可见除了白，只余褪色斑驳的红与黄。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从去秽池中醒来，穿上素色深衣，发未晾干，已有人送来厚厚一摞书册，说是《神权总览》，《天神礼记》，《九天地貌志》，《九天官署梗槩》，《驭马术》，《天马喂养集解》，《马车系驾法》等等……

　　前面那些了解天神界的书册商离尚能明白，驭马，养马，驾车看来何用？

　　带着疑问，他叩开隔间的门，未有無光着膀子，也抱着一摞书。

　　商离大致翻了翻，前面的各种简史礼记一样，后面几本全是食谱。

　　一股受骗的浊气直冲天灵盖。
　　敢情把我们收入无极天是来打杂的，一个做马夫，一个做厨子。

　　商离正要发表被骗感言，却见未有無喜笑颜开。

　　他首先感谢商离带他飞升，说自己离目标更近一步，无论神君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努力做好，早日获得冥界通牒，去查弟弟的轮回轨迹。

　　他这般随遇而安，搞得商离不好意思抱怨。

　　无语地发了会儿呆，突然发现少了什么。
　　我的小灵偶呢？我的凤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