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19、第 19 章 平静疯感

　　玉液楼的酒今夜不消愁。
　　商离抱着酒壶大倒苦水。

　　未有無抚背安慰他：“镜夙天尊也太那个了，怎么能用牌子抵车费呢。法会时见他，我是很敬畏的，现在有点……这事儿要向神君言明，总不能自讨腰包补，我可怜的弟弟啊。”

　　“这事没完！”商离气呼呼，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仗势欺人，我要上告。”

　　“上哪儿告？”未有無夹一筷菜扔嘴里，边嚼边说，“天尊之上是三大元初神，要告得去元初天，咱们去不了啊。”

　　“去不了……呵呵，不试怎知道。”商离仰头灌了一口酒，目光移到拿着牌子不说话的观宗身上，“平时你话如流水，滔滔不绝，现在怎不说了？观宗，你是不是畏强权？”

　　观宗将牌子轻轻放在锦囊上，普及道：“你俩资历尚浅，见识不够，这不是普通的牌子。”

　　商离哼道：“不就是块通天牌？”
　　“你既知晓，不懂通天为何意？”
　　商离说：“出入无禁。”
　　“是了。”观宗指指牌子，“除了元初天，其余八天出入无禁，泼天富贵，你竟嫌弃。”

　　商离摇晃酒壶问：“泼天富贵能抵酒钱不？”
　　观宗摇头：“不能。”
　　“能消欠条不？”
　　“不能”
　　“能开花不？”
　　“……不能。”

　　“我之所需这牌子皆满足不了，不是废物是什么？”。

　　观宗正欲言，商离扬手先道：“你别说有这牌子能提升地位，让我把它挂腰上，神官见了敬我三分啊。这种‘殊荣’我享不来，尊严自己挣，镜夙给这牌子就是不尊重我，不给车费就是赖账。”

　　未有無竖大拇指点赞。

　　“那你把牌卖掉换钱。”观宗再次拿起牌子掂量，“你看不上，有的是神官想要。”

　　能卖钱你不早说。
　　“能卖多少钱？”商离看着通天牌问。
　　“看卖给谁，只言牌子本身，仙买不起，神用不着。”

　　未有無噫道：“虽说闲话下酒，你这话也太闲，说了等于没说。”

　　观宗瞥他一眼：“可曾读过书？明不明白乞巧望愉之意？”

　　未有無出生书香门第，岂能不知含义：“一句祝福，过了今夜，意义不大。”

　　“你升仙前定然没心没肺，不谙风月。”观宗按着未有無的左肩揶揄，“天生无情修仙材，难怪刻薄弟弟。”

　　“休要胡说！”未有無眼神慌乱看向商离，目光又没落实，生怕误会，忙不迭自证，“我有心仪之人，花前月下，抚琴对诗都有过，虽终未成，因素太多，非我无情。对弟弟……那是时移世易，国大于家，才不是刻薄。”

　　见他着急，观宗更改自己的话：“你不无情，榆木而已。真有情人，何时收到心仪之人所赠巧物皆不道晚。神官之中，多得是倾慕镜夙天尊的，凭这句话已值百枚永光币。”

　　商离突然笑了：“依你之言，天神有情？”

　　“当然。”观宗指叩桌面，“你来无极天所见所闻，可曾感觉神官们完全无心无情？修行之断情绝欲，绝的是恶欲，非纯欲。若所欲皆无，如何上进，清虚至无量六天如何进阶。”

　　商离并不认同：“情乃纯欲？为情所困，恶欲丛生如何说？”

　　“这便是人和神的境界区别所在。”观宗拿出博学之道，说，“人难控欲，发作迷失，恶向胆生。神自控欲，收放自如，不为私情乱苍生。”

　　商离不与他辩情，转而问：“倾慕镜夙的女神，慕他的颜还是权？”

　　“镜夙天尊长啥样？”未有無好奇插言。

　　商离实话实说：“极俊美，姿容气韵不像赖车费的。”

　　“……”观宗觉得自己的话白说了，叹道，“来无极天许久，还没去除你们身上的人味。有无可能倾慕镜夙天尊的除了女神，还有男神？除开容貌与神权，更敬佩他敢为人先的勇气魄力。”

　　刚说完，小二敲门入，询问是否要续酒。
　　观宗摸摸钱袋子，囊中已羞。
　　商离见状说：“不续了，改日再来。”
　　小二言好，将余酒给各杯满上，退去。

　　商离起身开窗看天色，决定再去紫宸天。
　　能见到镜夙，言明牌子不能抵车费最好，他这会儿应该还在东极府。

　　别了观宗和未有無，商离独身而上，因仙力不继，走一段，歇一段，耗时颇久。

　　好不容易到了紫宸天，无车马路引牌，他被拦在天门外。

　　商离说镜夙天尊有东西落在马车里了来归还。
　　胸前交叉禁入的长戟没有移开。
　　无论他说什么，守卫均作不闻。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拿出通天牌，字面朝下展示。
　　长戟分开，他入了紫宸门。

　　此牌确实好使，光看颜色形状就能过关，都不用细查。
　　酒入豪肠的骨气败给现实，不服只能憋着。

　　月已中天，浮云半闭，牛女二星异常明亮。

　　商离步行于星月烟云中，顺手捡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今晚酒意不甚浓，来时吹了醒神风，此时冷静细想，便觉镜夙可能将锦囊与钱袋拿错了，给自己的牌子或是参加夜宴赠与哪位女神的，一时疏忽错给自己。

　　毕竟镜夙看起来真不像赖账之人，东极大帝说他富可敌国，不至于吝啬些许车费吧，况且这牌子比车费贵重多了。

　　上告什么的酒后牢骚幸而是说给近身的人，叫其他人听去贻笑大方。

　　慢吞吞到达东极府，迎客灯已经灭了。
　　商离整衣正冠，向神卫打听镜夙天尊是否还在府内。

　　神卫知他给镜夙御车，答说还在。
　　他请神卫通传，言有事要禀。

　　等了会儿，一男神出现，却不是镜夙。

　　东极大帝手握玉管萧，边走边敲掌心，一派悠闲自得样。电光大卷发熄了滋啦作响的神威，懒懒垂在肩头，与月牙白天贝足丝织就的缎面常服和谐构成一幅名为《谁说天界没纨绔》的名画。

　　他身上随便抽一根细丝能买下整个玉液楼，这话是观宗说的。

　　因此，商离看他跟看一个移动金库差不多。

　　当东极大帝问他有何事。
　　他满脑子金光闪闪，张口一句：“我来卖牌子。”

　　“卖牌子？”东极大帝不明其意，站定道，“什么牌子卖到我东极府来了？”

　　商离从金锭堆里回神，忙纠正：“不，是还牌子。”

　　东极大帝微微挑眉：“你这小使怎糊里糊涂的。”

　　“抱歉，下工喝了点酒，脑子糊涂。”

　　东极大帝伸手：“什么牌子拿来看看。”

　　商离掏出锦囊递上。

　　东极大帝打眼便知这是司命府的制式。
　　镜夙刚回紫宸天几日，这小使就拿到如此精细的物什，太耐人寻味了。

　　他将商离细细打量一番，忽然凑近。
　　凑太近了，偏头垂下的发落在商离肩头，两人同时闻到对方身上的酒味。

　　商离身上是雪浸的脂粉香。
　　东极大帝身上是夏荷水调轻盈的宁和清香。

　　“让本帝看看你焕颜前的样子。”他在商离耳边低语，颇为暧昧。

　　商离吓得后退：“我真的消除不了。”

　　胆小，不像……
　　东极大帝掂掂手中锦囊，探指取出紫晶通天牌，面上的文字令他啧啧赞叹：“镜夙确比天神会玩。”

　　商离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扬脸疑惑。

　　“这是镜夙天尊给你的？”东极大帝明知故问。

　　商离点头答是。
　　东极大帝不解：“为何来还？你可知此牌价值用途？”

　　“知晓，可能镜夙天尊付车钱时拿错了，因而来归还。”

　　“这样，本帝去问问。”东极大帝转身时看见商离手上的小粉花，感兴趣道，“花不错，能送我么？”

　　“这……”路边捡的，送人不太好吧。
　　东极大帝歪头：“不方便？”

　　商离给他，眼睁睁看着他将路边捡的小粉花簪在鬓边.....

　　这位大帝是有什么隐癖吗？
　　商离没眼看，幸而东极大帝走得快。

　　东极府内。
　　西厢外花树下，有一眼与元初天重塑泉功效类似的生肌泉，能疗小伤，修复受损身体。

　　镜夙泡在泉里，纷扬花色落在他肩头，香风凝波带出独属于魔界的轻昳薄魅，身后两位神侍列位待候。

　　泉边摆着软塌与酒食，东极大帝未离开时，躺在上面自娱自乐。

　　镜夙借用他的泉，就要忍受他那不着调的管乐之音。
　　刚得片刻清静，又闻玉管破音声。

　　乐声近了，镜夙仍未睁眼。
　　东极大帝临水照花，悠悠道：“门外小使赠我一花，你说乞巧赠花是何意呢？”

　　镜夙知他说的小使是商离，遂张开双目，看到插在他鬓边的小花，手指微勾，小花眨眼转移到指间：“代转之物，□□头上不合适。”

　　“你真会理解。”东极大帝理了理鬓发，问道，“他什么来头，能在天界保持焕颜术不简单啊。他说染了你的神气，是这样么？”

　　镜夙并未回答，反问：“他专程来告诉你染了我神气这话？”

　　“不，来还你给的牌。”东极大帝将牌套在指上摇晃，“紫晶通天牌都不要，那小使有点骨气。”

　　镜夙拿回牌子摩挲，看不出情绪。

　　东极大帝终是收了调侃之心，蹲在泉边，看着他说：“你对司命天星太执着了，因爱还是恨？司命天星是拥有极端神性的真神，爱恨于他不值一提，自然法则大过一切。他不能容忍半点瑕疵，便是永眠，也选择不可逆转的断灭归尘。他无法像你一样复活，他对三界没有执念，生于炁，散于光，浩渺深宇，万兆光尘都是他，想将他聚成完整初相，妄念罢了。”

　　规劝不止一次，镜夙总是静静听着，淡淡说一句：“讨债。”
　　但他为司命天星善后做的那些事，又透露出平静的疯感。

　　东极大帝皱眉道：“俗话说人死债清。司命天星永眠了，还抵消不了夺你的五百寿数？再说减寿这事是天道之意，司命天星奉命执行。你把天道逼得神隐，还出不了心中恶气？说是讨债，不知讨的哪门债。”

　　镜夙仰面闭眼，说：“你不了解司命天星。”

　　“天地间没谁能了解他，天道亦不能。他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上三天暗淡数日，天象异常，神官恐慌。这件事谁胜了？没有，都是失败者。”

　　说话间，东极大帝的目光落到镜夙的胸腹上，清澈水流粼粼闪闪，将那里的伤口柔化得不那么狰狞。

　　看了片刻，他欲言又止，镜夙的倔强与司命天星相比不遑多让。

　　虽说那小使能升仙，与他在无极天神君面前提那一嘴有关，但他并不希望镜夙继续执着于司命天星，回不来的终究回不来。

　　他伸手，神侍忙递上酒杯，饮完杯中酒，他还是不吐不快：“无论你为司命天星做什么都是徒劳。小团子认错多少人你最清楚，还放任他到处寻找，那么小一个，出事怎么办？”

　　镜夙展臂说：“我管不住他。”

　　云台法会上，小团子认定易容的小道身上有司命天星的气息，镜夙伸掌探查，不仅有些微神息，还有隐匿的魔气。

　　出于对神息的执念，他特别照顾了那小道，又因魔气存在，没扒小道的焕颜术一探究竟。小团子含泪非要去小道身边，当时不答应，小团子也会想方设法偷偷去。

　　东极大帝撇嘴：“你管不住他？你说我信不信。”
　　镜夙：“爱信不信。”

　　东极大帝郁闷。
　　他佩服镜夙的魄力，又厌烦镜夙油盐不进。
　　静气少顷，他问：“你来我这儿是那小使御的车？”
　　“嗯。”
　　“你只给了块通天牌？”
　　“嗯。”
　　“他说要卖这块牌。”
　　“何意？”
　　“他缺钱，估摸在他眼里，通天牌没钱币重要。”
　　“倒是我想多了。”镜夙说，“牌子还是给他。”
　　“出车费呢？”
　　“让他进来，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