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记》明月楼南

36、第三十六章

　　当年桃止向神界宣战，苍华山是神界重要关口，突破了苍华，便等于是打开了神界东方的大门，桃止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长驱直入，神界在大荒的地盘尽在掌握。为了避免苍华失守，神界派了最负盛名的尨丹将军带八万天兵相助，在苍华与桃止打起了拉锯战，战事期间，倒是苍华山胜的次数多些。

　　但在桃止启用巍鬼之后，帝襄去世，苍华山军心大挫，枕碧气郁攻心，大病不起，苍华现了颓势，但当时毕竟有尨丹坐镇，帝休亦在战场上磨练多年，足以独当一面，巍鬼虽阴险狡诈，但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定，就在此时，桃止军散出消息，说是桃止君摩夷已到阵前，开始布置三间阵，届时阵法一施，苍华必败，到时候他们靠着三间阵的力量，在大荒岂不是横行无阻，拿下天庭当上天神近在咫尺。

　　苍华的探子已探过虚实，这并非是桃止的障眼法，桃止界的摩夷君果然来了，与其同来的还有其子长沁，按照这个阵仗，他们必定是将宝押在了这一场战事上。

　　三间阵虽然厉害，但以苍华当时的兵力，加上神界援军，与桃止对抗，也不是一定会输的，但在桃止君发动三间阵前的那一日，玉帝降下法旨，请尨丹将军带领八万天兵，回天述职。

　　在此之前，苍华边防线上守军原有苍华将士六万，后经商议，苍华将士擅长山中路线兵法，回撤三万，在山中守住第二道山关，天兵擅攻防之术，对苍华山地形却不熟悉，抽出五万天兵，配合苍华原本的三万，防御边防线，如此安排本是各得其所，各尽所能，但如今天兵若要忽然撤走，边境线必然溃退，帝休与尨丹商议，天族退兵可以，但必须再等待两日，待帝休将内撤在第二道山关处的三万天兵召回边防再走。

　　尨丹思虑过后不同意，遂与帝休起了争执。

　　尨丹的考量是，要么他回天述职，要么不回，天兵他都不会带走，天宫述职向来是主君的事，哪有回天述职时带回手下天兵的道理，帝休要将那三万守在二线的苍华军忽然调回，若当真被三间阵攻下边防，苍华内线守军寥寥，自然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桃止军。

　　帝休却认为，当此时机，若尨丹抗旨不回天也就罢了，若尨丹回天，这天族援军必然会被召回，若非如此，玉帝又何必下那法旨，让天兵继续防守不就好了。

　　尨丹信了他心中的天道，执意走了。

　　倒是没带走天兵，天兵们留守在边防线上。

　　直到傍晚。

　　那一个傍晚天色怪得很，残阳如血，整个天际都染成一片紫红色，尨丹回天述职，与玉帝商议再调兵三万，守住苍华，守住神界门户，玉帝却顾左右而言他，尨丹在灵霄宝殿上望见如血的天际，心中猛然觉得不妙，陡然升起一阵紧张，他看向玉帝，玉帝一副慈眉善目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不紧不慢的在跟他分析桃止军战事策略，他忽然明白到什么，拂袖而去。

　　赶到苍华山的时候，最后一线太阳光已经落下了山，整个战场都是一副灰蒙蒙的样子，像是笼罩着一层薄纱，被三间阵撕裂的地面不断的窜出火焰熔岩，到处都是碎裂焦烂的尸体，从盔甲上看，全是苍华军，一个天兵都没有。

　　远处的苍华山主山忽然连续爆出轰响，响声震天，尨丹疯了一样赶去，所见之处，尽是火海，苍华山已如炼狱。

　　这一场战争苍华惨败，枕碧元君祭出自己的元神，催动苍华神脉，与桃止君摩夷同归于尽，弑神之怒如同大火，熊熊燃起，烧化了桃止君摩夷的元神，跟随而来的长沁，被苍华神脉之力波及，折损了大部分灵力，若非部下及时救走，险些就要化成一颗蛋。

　　当时赶来援救的，只有衔命岛的星圭女君。

　　尨丹看着面前的地狱，他没有想到，其实在他离开后不多时，便有神官下来传玉帝法旨，天兵们虽听将领留守在此，却也不敢违抗玉帝旨意，有将领与神官起争执，指出苍华大难在即，若不守住苍华，如何守住神界，那神官是个惯会揣度心思的，也料到军营之中，必有不少耿直的杠头，早编好一套说辞，那些将领死认准尨将军军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神官好话歹话说尽，这些杠头大老粗们就是不撤，他只好拿出他来前准备好的杀手锏。

　　那神官道：“玉帝已然发了密令，若今日谁抗旨不遵，合族贬区无妄地永世不得返，众将士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孙后代考虑，若真去了那无妄地，拼着修仙打仗还有何意义？”

　　无妄地是荒芜之地，被贬去那里的神仙会丧失神识，如同最低等的生物一样，只知厮杀，直到消亡。这些将士在外征战，图的就是个合族安乐荣华，他这样一说，的确直戳天兵天将们的心窝。

　　这神官的差事是办的最好的，他心思细腻，天兵们没有立时就撤，一直在边防线守到了傍晚，傍晚时分，桃止君发动三间阵，边防线上的全部天兵瞬间撤退，尽数回了天宫，唯剩的苍华军还被蒙在鼓里，忽然战友尽数消失，敌军大军来袭，三间阵割裂苍华大地，燃起大火，无数苍华将士瞬间战死。

　　二道线上的三万苍华军还没收到前方信号，便被桃止军攻上来，打了个措手不及，拼死防卫，为内线上的苍华主山争取了一部分时间，枕碧元君外出求援，不知为何，周围神族竟无一援手，皆推脱主君不在，做不得主，不得已远去衔命岛，搬来星圭女君并衔命岛驻扎的魔军五千，但杯水车薪，苍华早已失了先机，阵脚已乱，枕碧元君悲怒交加，这才拼死一搏。

　　尨丹在外征战多年，平日里除了打仗就是修行，根本想不到神界的这些弯弯绕，他没想到，玉帝竟然会打这样的主意，更没想到周边神族对玉帝的这个策略，心知肚明，任由苍华在大荒里消殒。

　　这件事完全依照玉帝心中所想在发展，唯二的变数，一个是摩夷死了，这是一件好事，省去了他处理摩夷的功夫，另一件，便是帝休被星圭女君所救。

　　但，也是天要亡苍华，星圭女君救帝休用的布星之法，使得天地轮转，时光错乱，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被抹去了。

　　而后苍华几近毁灭，玉帝派身边随侍仙者拿了法器乾坤镜，将苍华山所有活物的魂魄吸取出来，将他们的肉身投进北荒的冥海，魂魄投进大罗天界的婆罗云海，那仙者按照玉帝的安排，冥海里多是嗜血的邪气，他们的肉身在里面待不过半月，便会被吞噬殆尽，又在婆罗云海里以乾坤镜设下咒术，那里面的魂魄互相消磨，不多时便会消散。

　　苍华山几乎被夷为平地，全山只剩了一个帝休，所有的活物，包括桃止的军队，都被那仙者以这样的方法不费吹灰之力，处理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天庭只需出一个乾坤镜。而得到的却不仅仅是一个战事得平那么简单，摩夷身死，长沁重伤，数万精兵身魂分离，受尽折磨，神界近年来最大的一个威胁——桃止界，将沉沦数年，缓不过来，木族神山苍华覆灭，木族大权收归天庭指日可待。

　　这两桩大好处，比较起来，还真说不出哪个更好一些。

　　苍华掌木族大权久矣，神界所有的木族四时更迭、生老病死，皆有苍华说了算，神界太多需要木族的地方，但每每有个什么需要，都需向苍华山打报告，无论是用药，炼丹，食用，甚至是移树栽草这样的小事，都需有专人报苍华后再办，就拿最近的一件事来说，王母的瑶池私种了一圃黄栌，没有向苍华山报备，那黄栌便怎么都栽不活，如此小事尚且令人心烦，更何况，神界这许多种族，多少依傍着木族生存，其中麻烦，更不必说。

　　苍华山是天生木族神山，苍华神树一族生来就是木族鼻祖，偏偏族中虽然人口凋零，却代代都能出明君，使得木族合族死心塌地的信服，这都让天庭很没有办法，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桃止这么懂事，打仗就打仗，偏偏从苍华山开刀，玉帝此计，不过是在其中转圜些许，天庭便已成了最大的赢家。

　　苍华山附近枕碧去求过救的那些个仙族，平日里虽没少受木族恩情，但一想到木族大权收归天庭之后，他们便可名正言顺的用那些东西，不需要在欠人情，两厢权衡下，便做了缩头乌龟。剩下的那些仙族，对苍华山中发生的事情全不知晓，只以为苍华一山之力对抗桃止，两败俱伤。

　　原本玉帝还准备好了封存记忆的仙法，只待此事一完，便封了所有人关于此事的记忆，不想星圭女君中途杀出，布星之术使得天命抹去了这段事情，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玉帝心中感到十分通畅。

　　而玉帝乃神界之主，不受天命辖制，是唯一一个清清楚楚知道并且记得这整件事的人，他在帝休去衔命岛之后，心中一直有些忐忑，衔命岛乃魔界地盘，若帝休在那里受到什么人蛊惑，再出山煽动剩下的木族，可如何应对是好？

　　于是，玉帝大张旗鼓的派人去衔命岛请帝休上天做神君，苍华的储君，上天做神界的仙君也算合适，帝休就此回天，成了天庭的帝休仙君。多年来一直安然无恙，直到青龙一族反上天来，帝休忽然站出来打败青龙族，并忽然丧生，被布星之处修改的天命受到冲击，过去的事情忽然轮换过来，一节一节扣上了环，所有被抹去的事情，再一次呈现在众人眼前。

　　但其实在帝休这里，事情发生转折，并不是在青龙族上天的那一刻，而是在她第一次迈入婆罗云海的时候，在巍鬼从冥海里升起一大堆白骨的时候，在看到那些魂魄里，微弱的苍华神力，看到那些累累白骨里，有苍华，有桃止军残余的盔甲的时候……

　　事情一点一点，在她的心中被拼凑了起来，当年的那些疑惑，也一点一点被解开，她一早就明白了，天庭于她并非善意，因此与皇识勾结，借青龙族造反之机，金蝉脱壳。

　　当然，最后的那一刻恢复记忆，于她而言也是意外收获，事实证明，她从前所走的路，没有走错。

　　这中间的许多波折，又哪里是尨丹所能预料。

　　他站在泉水边，一言不发，这件事情虽非他所愿，但他在其中，确实有很大的责任。

　　良久，他道：“休儿，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自己的错误负责任。”

　　帝休望着清澈的泉水，其实这里面的关节，她早就想得清楚明白，尨丹不是罪魁祸首，她也不是，当时那样的情形，或许换谁来都无力回天，她如此怨他，只是因为……她苦笑了一下：“说起来，你又有什么责任，是我没有守好苍华山，我这些时日的确心中怨你，可如今见你，才恍然明白，其实我怨你，不过是因为我那时候太依靠你，父亲新丧，守护苍华本就该是我的责任，可我却将它强加到了你的身上，”她抬眼看向尨丹，如水的清凉眼眸微起波澜，“尨丹，今后苍华的事，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的责任是守护你的天庭，你我再见，必是敌人。”

　　尨丹不由得向前迈一步：“休儿，我……我愿意做你的依靠……”

　　帝休道：“你一片赤子之心，尽心守护神界安危，我要做的事，于你而言或许会无法接受，今后咱们还是划清界限吧，如果将来再见，彼此都不需手下留情。”

　　她就这样给他们之间的关系画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