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记》明月楼南

20、第二十章

　　这水也怪，水底搅的翻天，水面上仍是波澜不惊，东涧仰头看着头顶上平滑如镜的水面，水面上有暗光涌动，仿佛一条银鱼，忽而，这条银鱼渐渐朝东涧靠近，环绕在他周身，仿佛很依恋的样子，他忽然就想起当初和成朝坐在一起看夕阳的画面，脑中顿时有一个念头闪过。

　　他一面躲避那女子攻击，一面找机会往水面上游去，边游边四处找，而后，目光定在那颗巨蛋上，他敛气凝神，缓缓念诀，渐渐的水波大动，仿似要翻江倒海一般，那女子察觉异动，也顾不上追东涧，先去海底将她的那颗水晶蛋护住，一面恶狠狠看着他。那女子看着他的时候，眼中迷蒙一片，虽是看着他，却双眼无神，眼瞳浑浊的让东涧不止一次的觉得她不是在看他。

　　从水底下看向水面只觉得阳光晦暗，这光隔了无尽的江水，暗淡得多，随着东涧的念诀将完，那些波光渐渐汇拢在一处，水晶般的波光缠绕贴合，渐汇聚成一把半透明的躯体，躯体上还有无法附着的成朝的魂魄……

　　他看着成朝脱离躯体，她看着他，眼神中满是畏惧和悲伤，她魂魄坐在那里，躯壳却躺在地上。

　　在成朝脱离出来的时候，那颗巨蛋的蛋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那女子抚着蛋身轻蔑一笑：“你以为你把她的魂魄弄出去就好了？呵呵，她的妖力已经尽数被我儿吸收，即便你将她魂魄剥离出去，也毫无意义。”

　　东涧怒极，提剑冲上去遇将那颗破蛋打碎，那女子举鞭格挡，兵器相碰，发出刺耳的响声，她忽然侧鼻，仔细在东涧身上闻了一闻，而后一甩鞭将东涧甩开：“不，你不是帝休，你是谁？为何身上会有她的味道。”

　　东涧看着那女子的浑浊的眼睛，反应过来，原来这女子目力并不好，是靠气泽分辨将他错认为所谓的仇家帝休，他无暇去想这些恩怨纠葛，趁那女子失神的片刻，迅速带着成朝离开这里。

　　却没想到，就在出海的刹那，成朝的魂魄只来得及跟他说一句话，便在夕阳下烟消云散，她说：“是我，连累了你。”

　　东涧瞬间疯了一样，他带着她的躯体四处寻找救治的办法，寻找她的魂魄，甚至去妖界找了成山。

　　却没想到到了妖界，找到成山的住处，却看到成山在妖界住着富丽堂皇的寝宫，寝宫中妖姬美妾数不胜数，成山彼时尚当他是客，安排了十数美妾来招待他，却也只当他是客，不肯露面见他一面。

　　东涧怒极，打翻了一桌子招待他的美酒佳肴，驱赶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美妾，大吵大闹，质问成朝危在旦夕，成山为何置身之外,他愤怒之下将成山的寝宫砸了个稀碎，成山都安静如死人一般，一次都没出现。

　　还是旁边一个打扮的极妖娆的妖姬带着轻佻的笑斜斜倚着，一边拿手指绕着长长柔柔的头发，一边说：“你说的成朝是那个蠢丫头吧，明明是上好的苗子，听闻妖皇本还有意招揽她，但她一心喜欢我们山君，可是像我们山君这样的风流人物，怎会看得上她那种干瘪蠢笨的丫头呢？”

　　成朝这样神仙般的人，在他们口中，竟是干瘪蠢笨，有第一个说话的，旁边便开始叽叽喳喳的帮腔：“是呀，那丫头胸前都没二两肉，哪抵得上我们知情识趣的呀。”

　　还有一女子嘲笑：“也不是山君不愿意，我们山君还是愿意分她一杯羹的，但是人家铁了心要一个人侍奉山君，要你是山君，你能愿意？”

　　“是呀是呀，山君怎么可能舍得我们呀。”

　　叽叽喳喳和一群麻雀一样，边说边眉飞色舞，令东涧更加愤怒，但成山的面目在这些人的话音里一点一点被剥开，却令东涧觉得更加无助，忽然，一句话真真切切的落进了东涧耳朵里，如同一块巨石撞进了他的心，“也是她自己想不开，非要去替山君和桃止界做交易，山君不过说最近桃止有些难为他，其实也没有什么，那姑娘便跑去桃止要谈条件，现在死了还想找山君的麻烦，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啊？”

　　他立时将剑抵在那人喉咙上，让那人说清楚，这才知道，这几年间，成朝都经历了些什么。

　　据那女子说，原来成山当年因为与桃止起冲突，被桃止的人施法伤了真身，他找到成朝，说要去向成朝告别。

　　东涧想起那时候，成朝一直不愿进他的家门，那一晚却忽然登门，要来取他性命，原来是这个原因，因为成山重伤，需要他的妖力来治伤，所以成朝那晚毫不犹豫。

　　之后成山休养的很好，又回到妖界的寝宫里开始眠花宿柳，但成山虽然喜欢女色，却不沉迷其中，该办的正事一件不少的办。

　　他与桃止谈判，要联合桃止争夺大荒的地盘，桃止因为当年与苍华的一场大战，桃止王摩夷殒身，其子长沁被打回原形，现在只摩夷寡妻椒聊当家，成山当时打探到，椒聊现下最忧心忡忡的就是她的儿子长沁，长沁被打回原形后一直由椒聊小心翼翼的养着，椒聊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生祭之法，遍寻世上有精纯的灵力之人，听说这方法很管用，成山为了与椒聊达成盟约，不止一次的帮她当过刽子手。

　　后来妖皇不知因何人举荐，发现了莲花海畔晒夕阳的成朝，对她评价很高，言说如今正当乱世，这么精纯的妖力几不可见，要招她入他麾下，给她一个南正的官职，成朝不许，但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妖被妖皇特许官职而且还拒绝的传言在妖界传开了，成朝一时声名鹊起，许多各自为政的小族都向她抛来橄榄枝，意欲招揽她，成朝的名声渐渐传到了桃止界，传到了椒聊的耳朵里。

　　成山说，椒聊这个助力对自己很重要，只要有桃止的帮忙，他一定能闯出妖界，不止大荒，拿下天庭都有可能，椒聊的儿子现在已经养的差不多，只要成朝赴桃止界一场，借一点她的妖力，不出几日长沁便能恢复如前，没想到成朝那傻丫头就当真了，只身一人去了那无涯大海。

　　说到这里，那女子悄悄看了眼后殿，仿佛惧怕什么一样，接着道：

　　“那椒聊是什么人，曾经的东海公主，为了桃止君摩夷不惜得罪全族，现在手握桃止兵权，为了儿子又大杀四方，手上的碾死的人命比无涯海里的沙子还多，成朝去了，还能有活命的机会？”说完又加了一句，“所以我说我们山君不适合她，我们山君胸怀大道，跟她不是一路人。”

　　东涧听完这些，心里对这件事情也有了大概的轮廓，向妖皇举荐成朝的人想来就是成山了，他将妖皇都算计在自己的计谋里，先利用妖皇使得成朝声名大噪，而后又蛊惑成朝，达成自己与桃止界的交易，东涧心中冷笑，收回架在那女子颈上的刀，一跃腾起，一路飞出妖界。

　　成山是指望不上了，但就算只有他自己，也要把成朝救回来。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成山缓缓从后殿走出来，那女子立刻迤逦上前，媚态万芳道：“怎么样，我说的还不错吧？”

　　成山摸了一把那女子的屁股，笑道：“媚儿真不错，演戏演的越来越好了。”

　　或许是运气差到爆的时候，就会迎来好运气，东涧刚出了妖界的时候，可以说是万念俱灰，如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去哪里，便又回到找到成朝的无涯海，海面上来往的船只仍然很多，岸边那个老先生还是一样在揽客，但他的世界却完全不一样了……

　　忽听到那老者吃惊道：“这就是神树之果？我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不知你是怎么得来的？”

　　他转头看过去，见那老者正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说话，那老人精瘦精瘦，手里一个白绸袋，两个人正凑在一起兴奋地往那袋子看着，一边看一边说：

　　“老竹，你还真有本事，我老头子在这浮戏岛活了一辈子，啥没见过，就是不信这世上还有神树之果，没想到你还真找见了，”说着拨弄了下袋子里的果子，道，“这果子是真的假的，你我也没见过神树，人家拿个假的来唬你你也不知道。”

　　那竹子精一听这个顿时很是得意，一双绿豆般的眼睛仿佛要放出光来：“当初我在大荒机缘巧合得了一件宝贝，”说着从袖兜里一掏，拿出一个明晃晃的镜子，那镜子背面是朱红色，雕龙画凤，那红艳欲滴的颜色像是龙凤身上滴下来的血，道，“这面宝镜很有来头，据说是当年阎王殿的龙脩殿下亲手所制，无论神仙妖怪，都能照的出前世今生，不信你试试。“说着便去照那老者，那老者急忙就挡，死活不肯让照，那竹子精道，“你这老头，忒不识趣，这等宝贝，难道是你我惯常能见到的么？”也不真去计较，拿着镜子照那果子，那镜子本来是空的，一放到那果子前，镜中立刻出现一滴血，然后是十滴血、千滴血，无边的血色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里缓缓现出一个女儿身，那女子一身淡青衣衫，娴雅安静，站在窗前，忽而又是一个身穿戎装的女将军，镜子里的画面交错变换，仿佛真的是在展现这个女子的前世今生，但镜中时间线很乱，一刹千变，让人摸不着头脑，过了片刻，镜中一切尘埃落定，血色渐渐散去，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浓雾，浓雾之中，一棵极阔大威武的树静静地立在浓雾中，这，便是这棵果子的真身。

　　那老者对这镜子的妙相震惊不已，久久没有反应，半晌方道：“那这棵树……就是苍华神树？”

　　那竹子精道：“那铁定是啊，不然还有谁少年得意、披挂上阵、痛失全族，孤单单一个在这世上？而且我也事先在南荒找人画过帝休在南荒为仙君时的画像，与这镜中的女子一模一样，必是神树果实无疑了。”

　　那老者道：“老竹啊，这下你可发了，”又疑惑道，“不知这神树果实有什么特别之处，竟引得你这样？”

　　竹子精道：“听说这个苍华神女最宝贝的根本不是这果实，这果实对于咱们普通妖精来说也就是增长些妖力，但对凡人就不同了，凡人吃了这果实，可是能羽化登仙的，我打算拿这果实到凡人那里去卖去，谁出价高我卖给谁，想那些凡人对成仙的痴迷程度，我老竹这下子几十辈子都花不完了。”

　　那老者点头称是，又道：“可这苍华神树既然已经流落凡间，这果实还能有用嘛？”

　　竹子精道：“苍华神祖上本就是木头出身的木神，虽然咱们也不知道传言中这苍华神女死了又活了的乱七八糟的事真的假的，但咱们是卖钱使，又不是自己用，到时候凡人用了不能成仙，那也只能是怪他没有仙缘，没有被神仙们瞧上呗，这有啥。”

　　那老者不由对这竹子精竖起大拇指，那竹子精又道：“也是我胆子小本事小，若是小老儿我本事再大些，我肯定把那女孩子抓起来，你没听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说苍华神树流落在外，神界花大力气找，为何要找，还不是因为神树之心？听说神树之心有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之效，现在不仅是神界在找，妖界、魔界还有桃止那个疯女人都在找，唉，”说着叹了口气，道，“我看那女孩子是没有几天命活了，我瞧她倒是个很爽快的人，可惜，可惜。”

　　浮戏城超脱世外，神魔妖鬼人混杂，各路八卦消息灵通至极，东涧潜在一边听完这竹子精的话，看那竹子精就像他的救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救苦救难的光芒。

　　他连忙从水中跃出，抢过那镜子看了一眼，便一路飞奔，直奔到合蒙山附近，找到他存放成朝躯体的山洞，山洞里他的灵力化成的紫藤萝还在成朝身周保护着她的躯壳。

　　他说，成朝，我有办法了，你等着我。

　　——

　　在合蒙山破碎的山洞里，东涧被高阳重击后，一息尚存，他不可遏止的回想起当初，那些过去的事情才渐渐显出轮廓来，原来当时成朝举剑欲取自己性命时飞来的那股力量即是句芒，那暗夜中将他卷走，予他作为灵物的第二条性命的，原来就是传言中的苍华神树，而他现在，为了救活成朝，却必须要将苍华神树剖心，世上之事，何其阴差阳错，他苦笑抬眸，眼中似起了一层白雾，白雾中，仿佛看见成朝从夕阳下走来，她神色温柔，眉目含笑。

　　成朝，他生命里唯一的一点点光芒，没有了。

　　那个叫高阳的女子没有真的饶他一命，而是让他亲眼看着成朝的身体随着他的灵力散去而化为乌有，之后乱剑齐发，自洞口刺穿他的胸口，东涧伏在乱石堆里，渐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