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记》明月楼南

18、第十八章

　　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开口叫他东涧的人。

　　东辽山系有一座山叫做鹊墁山，山上遍生梧桐树，山下有一片淡水莲花海，海里住着两只妖，一只是莲花，一只是菖蒲。

　　还有一只灵物，叫做青衣寒鲷。

　　莲花和菖蒲素有神性，历来很少成妖，但凡成妖者必然品色绝佳，妖力的进境也极快，那只莲花妖叫成山，小小年纪便凭非凡的妖力在妖界领了要职，每日风风火火来去如风。另一只妖菖蒲却低调的多，因为她的心思并不在修行。

　　她一般只在傍晚落日的时候化出人形，然后抱膝坐在莲花海畔看晚霞，傍晚的微风徐徐吹过浩浩荡荡的莲花海，风里满满都是莲花香，那时候，那只青衣寒鲷在水底穿过重重的水草草茎顶着一面阔荷叶看她，她身上穿着重重叠叠的纱衣，抬着脸，望着西边的夕阳，那时候的她面貌极美，神态却极寥落。

　　青衣寒鲷化成人形最少用了四百年，因为时间过的太久，他也没有计算具体的时间，大约四百年后，他化成人形，穿一身青白的衣服从湖底走出来，那时正好是个傍晚，天上红霞漫天，彩云流连，她盘腿坐在水边沙土地上剥莲蓬，见他出来，抬手拍了拍旁边的空地，抬手抓给他一把新鲜的莲子，莲子清香苦涩。

　　“没想到你化形还挺快的嘛。”她道。

　　他笑了笑，他知道不快，她只是说这话来安慰他罢了，四百年的时间，她和成山估计化上几百次形也化得来。但他没说什么，只和她并肩坐着看晚霞。

　　“哎，你刚刚化形，取名字没有？不如就叫东涧吧，感觉挺符合你一条鱼的形象的呢！”她剥完了手上的一只莲蓬，忽然对着他道。

　　他点点头，说，好。

　　“我叫成朝。”她拿手指在尘沙里勾画，“成朝，朝阳的朝。”这两个字被她纤细手指写在沙地上，她的字写得端端正正，映在他眼睛里，令他印象格外深。

　　他和这个叫成朝的女子正式认识便始于他化形的那一日傍晚，从那以后的三百年里，他在离湖不远的鹊墁山山脚下搭了一座木头房子，木头是他从水底取出来的他珍藏了好久的山楝和香桩，他用了三天打好桌椅板凳，又用两天打好了一张大床，床上铺了厚厚的棉被褥，然后坐在窗前等她，他希望有一天她能踏进他的房门，在他精心布置的家中坐一坐看一看。

　　但她始终没有。

　　她一直不肯维持人形太长时间，说是做人很累，不如做一株草，于是，她仍然是每天傍晚化成人形看那么一小会夕阳，每当这个时候，东涧就坐在书房里看他新买的书，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坐在湖边看晚霞的她。

　　晚霞很美，她被晚霞映照的更美。

　　书页在不知不觉中翻动，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一个春夏秋冬、又一个春夏秋冬。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已然是他短暂的一生中最平和快乐的时光。

　　成朝终于主动踏进他的房门的日子，是一个窗外夏草、虫鸣啾啾的盛夏夜，那是莲花海刚刚入夜，窗前挂着一轮明月，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他内心隐约明白她今天为什么会来，但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前日他的房子被暴风刮坏了一扇门，他去附近的山林中伐木，在他拿着锯子，哐哐啷啷伐树的时候，林外的天色忽然变得妖异，并不是傍晚，太阳和云彩却都被染成鲜红泣血的颜色，他停下手中动作，收敛心神，缓缓向树林的边缘靠近。

　　他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耳边却不断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他原身是一条鱼，对声音过度敏锐，即使离得这么远，那声音还是听得他头痛，他悄悄靠近树林边缘的一棵梧桐树干，这里已可以看到湖边，但湖边的景象却令他心里一沉，刹那间落入万丈冰渊。

　　湖边有一男一女，二人正难分难解地吻在一起，两具紧紧相贴的身体刺痛他的眼睛，成朝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压在他的心头，许久许久，那男子终于将成朝放开，然后轻轻埋首在成朝的颈侧，“成朝……”他唤她，声音干燥沙哑。

　　他鼻头一酸，手指深深扣紧梧桐树，指甲印进树干里，原来成朝心里一直是期待着成山的，难怪她从不对他表现出亲近，难怪她爱一个人看晚霞，或许，她每天看晚霞的时候，都不过是在等他罢了，不愿化人形，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心里仿佛有一把钝刀在研磨，蚀骨的痛感一阵阵传来，他有些晕眩，靠在梧桐树干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耳畔却听见成朝轻声重复，声音里满是迟疑：“青衣……寒鲷？”

　　“嗯，我已请龙脩殿下帮忙，小竹馆隐于妖界，妖气纯正温和，只要她肯出手相助，你一定没有问题。”

　　成朝似乎有些不忍，道：“虽然如今我们不能日日相守，但是这样也挺好的，你能时不时来看一看我我已经很是满足，我们、还是不要用什么青衣寒鲷了吧……”

　　男子轻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宠溺，却又没有办法：“你下不了手？朝儿，你我苦修千年，为的不就是能在此生相依相守？如今你我分隔两地，族中又事务繁忙，好久我才能来见上你一面，朝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男子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东涧回身看去，那男子一身莲花色的衣袍，衣服如莲，人也如莲，一身清冽的气息将成朝拢在怀里，清雅的面孔上满是疼爱珍惜，他看她时神态那样温柔，梧桐树后的东涧缓缓滑坐在地，一颗心像是被人挖出来又捏碎，疼痛彻骨，可他待她那样温柔，她终究是值得的。

　　《徐氏妖本》有载：青衣寒鲷极少生于淡水，若遇常年修于淡水并修成灵物者，其身已修成药性，食其其灵丹可补魂伤，化其灵体可修元神，是一众妖修的至宝。

　　想来成朝成妖时出过岔子，伤了魂体元神，所以才入不得妖界而不得已独居在此，可她在这里住了数百年，他化形也有三百年，为何她从来不曾露出要杀他的意思，甚至刚刚还为他说话，是不是，她对他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留恋？

　　但这一头的成朝却完全不是这么想，她之所以犹豫了数百年，不过是因为她下不去手，过去好几百年里她在傍晚的时候化作人形看着晚霞，总在想，她是不是应该用身后这只灵物的性命换自己的健全，是不是可以用这只灵物的性命换自己和成山的永世相守，只要她下得去手，她便从此可与成山双宿双栖，再不分离，可虽然只是一只灵物，他到底也是一条性命。

　　她从来没对身后的这只灵物动过心，因为她从来都在考虑自己究竟要不要下手杀了他。

　　她终于是下了手。

　　那一夜正是明月夜，月色清明，天空有几抹云影划过，她怀中藏剑踏进他的家门，成山在她的身后。

　　成山施下的结界里，有漫天莲花花影纷飞，他只食指一点，莲花旋转，便缓缓拔出东涧体内的灵魂，他魂里一无杂物，干净透明，成朝合掌，默念咒子将他的魂魄驱逐，他毫无选择地飘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成山将他的灵丹、灵体化进成朝的体内，可是化进她的体内，是不是也算是他死得其所？

　　他对她并没有怨恨，有的只是失望，绝望，无望，他抬眼望向如水般的苍穹，一滴泪水自他魂魄的眼角处滑落，眼泪无形，落地无声。

　　他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飘飞，随风起落，魂魄渐渐被风吹的散形，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魂飞魄散，成朝，成朝，我陪伴你三百年，你给我的就是这个？

　　就在他即将魂飞魄散之际，一股强大的仙力从半空中席卷过来，他看见生机，忙以全身之力附着在这股仙力上，随风乱卷，身旁仙力的余光中依稀可见一颗晶莹剔透的种子，他随这种子一路飘到了万音林，那仙力很奇怪，虽然破破碎碎的，但修复的能力很强，他附着在那阵仙力上，魂魄竟也强行被聚拢，就这样，他借着这股仙力，催自己转变形态，化作一棵铜钱树，在万音林落地生根休养生息。身边的种子化作一棵不知名的常青树。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那个痴痴守候在莲花海畔的东涧，有的只是一个唯利是图、心狠手辣的铜钱。他在这里休养生息，填补伤口，而他旁边那棵对他有着救命大恩的小树，是他做为铜钱，唯一一个真心待过朋友，他用他残余的灵力为她养好元神上的伤，用自己庞大的树枝树干为她遮风挡雨，抵挡盛夏的太阳，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也一天一天变得越来越怨恨。

　　万音林后面的山上有一个强盗的山寨，他化成人形之后，便跟那群强盗混在一起，每日里跟着他们去打家劫舍，那群强盗里有一个二当家，长得白嫩瘦弱，看着柔柔弱弱的，不知怎么就当上了二当家，但这二当家不知是先天有病还是什么，大当家对他很是照顾，等铜钱稍微在前面混出了点名头，便安排铜钱贴身保护这个弱鸡，就这样，铜钱在山上慢慢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