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即中》江不破

1、01 “我喜欢的

　　李洋借口去厕所方便，他低着头站起身，跟人挥手的时候嘴角勾了勾，只是笑得太淡，表情依旧有些冷，看不出歉意，笑意自然也没进眼睛。那是李洋惯有的神色。

　　酒过三巡，成年人间的游戏正玩得起劲，李洋推出包间门走出几步远，门后同事喝倒彩的声音依然听得清晰。

　　前台柜员有个刚进来的大学毕业生喜欢他，李洋只知道她姓林，其它的一概没什么印象。

　　其余人大抵都知道这位林小姐的意思，所以刚才饭桌上玩游戏有意撮合他们俩。

　　李洋也是真的对她没意思。

　　不过他不愿意待，他们也不敢硬留。

　　再怎么疯还是有分寸的，李洋好歹是个副行长，年纪轻轻官大一级压死人。

　　李洋歪了歪头，同事不分男女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他听到从自己脖子处传来一声脆响，同时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关了一只蜜蜂进去耳鸣了。

　　厕所不知放的什么香，李洋一走进去就被闷得皱了下眉。

　　他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接了一捧水洗脸，打算去去热气和酒气。

　　手机隔着一层衣料震动起来，半晌没停。李洋擦了把脸，一只手去够墙边的纸巾，另外一只手直接伸进了衣兜，看也没看就划开贴在了耳边。

　　“你好。”

　　“哈哈哈，李洋你跟我在这里装什么深沉呢。”电话那头笑声爽朗，李洋的眉毛挑了挑。

　　李洋慢条斯理地擦干脸上和手上残余的水珠，神色间放松了不少，他转个背靠上厕所的大理石台面，空余的手横过放在腰间。“刚没看手机，不知道是你打的。”

　　顾风，“我说呢，你怎么突然那么正经。”

　　李洋，“那么晚给我打电话。”

　　顾风“嘿嘿”了几声，“嗨，我这不是有事找你嘛。”

　　李洋轻笑，“那你有屁快放。”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语气，我们多久没见面了，”顾风嚷起来，“你小心我回来收拾你。”

　　李洋环在腰际的手食指不自觉敲了敲，顾风出去三年一次都没回来过，连相关的话题提都没提过。李洋语调听不出起伏变化，不动声色地问，“你要回国？”

　　“下个礼拜。”顾风说，“我要开家摄影工作室，但我找的清水房，有很多东西来不及买，我没地方住。”

　　李洋替他说了，“你想住我这。”

　　顾风让人帮忙的时候永远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一点不觉得不好意思，“还是你懂我。”

　　李洋懒懒地说，“万一我家里有人呢。”

　　顾风肯定，“你都守身如玉二十五年了，要有早有了。”

　　李洋低低地笑起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找打。”

　　李洋听着顾风在电话那头睁着眼说瞎话，几句话就给他扯得天南北远。他话不多，基本都是顾风在说，顾风说十句，他才惜字如金地吭个声，倒像证明自己还在线。李洋喜欢这种对话，虽然顾风对着谁都能侃，但总归在他这个唯一的好友面前不太一样。李洋说不清这种不一样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但他能肯定，他对顾风而言是特殊的，而这一点足够了，也慰藉了李洋很多年。

　　李洋默默听他讲了快半小时，这才开口，“我还在应酬呢。”

　　顾风，“行，那我挂了，一会给你发微信说。”

　　李洋，“好。”

　　然后他听到顾风悉悉索索隔了几秒才挂断，他总是听顾风先挂断电话。

　　李洋走出厕所的脚步格外轻快，一时没注意，撞上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侧身靠在外面的林小姐。

　　李洋扶住她，很快退了一步，脸上又恢复成那副不冷不淡的样子。“不好意思。”

　　林小姐涨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地叫他名字，“李..李洋..”

　　李洋有风度地没离开，大概是刚接了顾风的电话，他的心情比较好。

　　“我喜欢你，真的，”林小姐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状贴在裤缝边，眼睛亮晶晶的，睁特别大，她真挚地望着李洋，神色还有些紧张，林小姐闭眼深吸一口气，最后索性豁出去了。“我能当你女朋友吗。”

　　李洋一时没吭声，只是把她给看着，看得她快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通红快晕过去了。

　　要是能简单地跟谁好，投入恋情中，他李洋也不至于二十五年来从未直过。

　　李洋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不能。”

　　李洋不想让人大姑娘下不来台，感觉刚才说的话太直接有些伤人，他又对林小姐补充了句对不起。

　　林小姐的脸色从听到李洋的回答后一瞬由红转白，好好的一张脸蛋刷得一下没了血色，扑闪着的大眼睛里眼泪水已迅速积聚在眼眶，她似乎没想到李洋会拒绝的那么干脆。

　　林小姐颤着声音问，“你有女朋友了吗？”

　　李洋诚恳回答，“没有。”

　　林小姐大概是看到一点希望就枯草逢生的类型，于是锲而不舍地继续问，“那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李洋倒是坦荡承认了，“有。”

　　他想了想，然后说，“我喜欢的是男人。”

　　林小姐当场石化了，但李洋该说的都说了，不再关心她想什么，他朝林小姐点了点头便抬脚离开。

　　李洋不在乎林小姐是把他说的话当成拒绝的借口，还是真的听进去了，他也不在乎她会不会告诉其他人。反正早晚的事，趁着这个当口正好。

　　李洋住的是银行划给他的房子，在一栋公寓楼里，面积不大不小，一个人住也够了。

　　顾风要来，谁也不睡沙发，两人躺一张床。

　　他们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没少一起睡过。

　　李洋隔天就去超市买了给顾风用的日用品，他在家里一点点收拾的时候，不禁发了会呆。

　　顾风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他一想到那个人天天都会在他眼前晃，李洋就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洋把准备好的白色浴巾放在一旁，坐下来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

　　李洋：晚上见个面，最后一次。

　　没多久手机就响起消息提示声，沈珏回复过来：好~

　　沈珏是李洋这三年来关系最稳固的一个炮友，还在上学。

　　李洋认识沈珏是大四毕业那天晚上，顾风吃完饭就走了，第二天飞机飞得早，没有跟他们续摊。

　　一群人去了club，李洋不是放纵型，只是坐在吧台前点了杯洋酒，他举着杯子的手悬在嘴前并不喝，睨着一双眼看人群，锋利的脸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反而更冷了些，看上去脸上就差‘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沈珏就是这时候凑过来的，他染了一头很亮的金色，皮肤很白，像瓷器一样。

　　沈珏一屁股就在李洋身边坐下了，特别不见外，开口就叫他，“帅哥。”

　　李洋扫过来看他一眼，看得出他很年轻，那种故作成熟的年轻，可能刚刚成年。

　　果不其然，沈珏自我介绍起来，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沈珏十八岁，刚上大一。

　　李洋之前不是没约过，但还第一次见沈珏这种自来熟的一点不让人反感的，甚至沈珏有些像顾风，两人都是一样的桃花眼。

　　他仰头喝完了威士忌，站起身拉着沈珏就往外走。他们在club的后门抵着墙接吻，李洋没喝醉，可和沈珏接吻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却是顾风的脸。

　　一想到那个人明天就要离开，潇洒地和他说毕业之前都不会回来。李洋把沈珏当成顾风的替代品，情难自抑地紧抓住他脖子后的软肉，吻得又凶又狠。

　　“哎，一想到以后不能再见你，我就觉得可惜。”沈珏靠在李洋肩头，嘴唇有些肿，还泛着红。

　　李洋没看他，“我知道你不止我一个。”

　　沈珏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李洋的胸膛，又躺下去了点。“跟你觉得我最稳定是一个道理，怎么，收心了啊。”

　　李洋习惯了沈珏的轻佻。

　　他喉头滑了滑，说来可笑，他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最后却是让一个不相干的人知道了。“顾风要回国了。”

　　“噢，”沈珏点了点头，“这样子。”

　　李洋用鼻音嗯了一声代替回答没再接话。

　　顾风回来是李洋去接的机，就跟顾风当年走是李洋去送的机一样。

　　李洋站在一众举着牌子的人里特别显眼，他什么也没拿，单手插在裤兜里站在一旁，顾风推着行李箱出来一眼就看到了。

　　人还没走近，顾风就跳了一下朝着李洋挥起手来，李洋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嘴角。

　　李洋拉过顾风的行李箱，“我订了火锅。”

　　顾风揽过李洋的肩膀大大咧咧的样子，“我在那边待着都快清心寡欲了，还是这边的伙食好啊。”

　　李洋对顾风说的话不置可否，“一次也没回来过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顾风撇了撇嘴，“我不走了。”

　　李洋没让他察觉出自己情绪的起伏，“是吗。”

　　顾风没搭理他，一个人冲在前面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地说，“快点儿李洋，我饿了。”

　　李洋落在后面看着顾风，顾风把头发染回了黑色，他头发软，毛茸茸得看得李洋心里发痒。顾风一点没变，实际看到了，李洋觉得顾风跟三年前的样子没有差太多，身形还是那么瘦，瘦得他一把就能握住。

　　“车在这边。”李洋出声说。

　　顾风只好急忙掉头往回走，上车前还用力瞪了李洋一眼。

　　李洋耸了耸肩，自动忽视了顾风对他的不满，他走到后备箱打开了把行李装进去，嘴角有些不可控地要上扬，他喜欢顾风恃宠而骄的样子。

　　李洋深呼吸一口气，顾风回来了，他觉得连空气都变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