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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诬陷 既 ...

  •   既然大师有言在先,李秋横自然不可能像之前所说带他们去后面逛一逛,老老实实的跪在玄音殿跪拜神佛,捐了香火钱,上了三炷香。

      大殿门外有一道足二十米宽三十米的石阶长廊,长廊中央挖空了一块方阵,摆了一座足一人高的青铜牛首的香鼎,香鼎里插满了参差不齐的香火,劣质的土香和上好的檀香都烧成厚厚的白色香灰,风一吹,便快要飞出来了。

      李执葵下来时袖子不小心蹭过青铜香鼎的一角,带下一片白灰,满身驳杂檀香,倒是让他想起前几日牡丹阁死者霍益阳了,那人身上便是这样的驳杂檀香,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我老早就同方丈提过,这个鼎摆在这里碍事的很。”许成君捂着鼻子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抱怨道:
      “可他偏偏不听。”

      李执葵倒是无所谓,把袖子上的香灰拍打干净。

      “你们怎么在这儿?执葵?”王汝明手持佩剑跟着那几位有一面之缘的大理寺花帽乌袍的司直匆匆来了,上次那个络腮胡子也在。

      李执葵诧异,难不成只有自己收到了请柬?

      “秋横兄相邀。”

      一旁的李秋横若无其事摸鼻子,弯起吊稍眼笑道:
      “哎呀呀,只怕是我那新来的仆从办事不力,把汝明的那张帖子给落下了。”

      王汝明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掂了掂手里的佩剑,道:“今日寺里不太平,你们别乱跑。”

      “唉,王大哥……”李执葵忽然喊住他,又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的,那房中一幕,兄弟禁断这样的事怎么能随便说出来毁人清誉。

      王汝明瞧他欲言又止:“怎么了?”

      李执葵斟酌着,憨憨道:“等回去我再同你细说吧,这……也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的。”

      “好,那我先走了。”

      王汝明说完就同身后的司直跟着带路的沙弥往后殿跑去,来去匆匆。

      沈丹眉挥开纸扇,啧啧两声。

      “王不闲当真是闲不下来啊,这还在国子监读书呢,就跟述了职似的,忙的鞋不着脚跟。”他凑近李执葵戏谑,又道:

      “王汝明叫王不闲,那你可知道许成君为何被叫做许大胆吗?”

      他靠的太近了,李执葵不好意思的往后躲了躲,顺着他问:“为何?”

      “不许说!”许成君怒目圆睁,说着就要上前捂住沈丹眉的嘴。

      沈丹眉一个转身避开他,哈哈大笑,手里的纸扇啪的打开,在身前风流的扇了扇,朗声道:

      “他啊,六岁掀姑娘裙子,十岁拔先生胡子,十二卖了他爹打他的皮鞭换糖,十五打了霍家老二,把人扒光了丢进马圈,前儿个,又把我弟弟胖揍了一顿,躺在家里三天没下榻。”

      许成君瞪眼,道:
      “他娘的!还不是你家沈寄生骚扰我妹妹,那个混小子!”

      沈丹眉嘻笑,摆摆衣袖,身上的山水白衣十分潇洒,手里的纸扇飞了个转身,扇柄敲在许成君的肩膀上,道:

      “小孩子家家的情难自禁嘛,你干嘛这么迂腐。”

      “这叫私相授受!”许成君不搭理他,径直下走,像是实在恼火,转头又说: “你回去告诉沈寄生,再有下次,看我怎么修理他!”

      不好好来提亲,弄这些幺蛾子,没得坏了他妹妹的名声。

      这时寺钟响起三声,嗡嗡的余音久久不歇,走在最前头的李秋横之流已经出了长廊,徘徊在全是枯枝残叶的莲花池边,像是又琢磨着作诗作赋。

      李执葵回头却发现冬瓜没了身影,也不知他跑哪里去了,这寺庙里说不定还藏着凶手,万一被……

      “成君兄,丹眉兄,你们可有见我的随侍?”

      “那个圆脸稚儿?”许成君一向有主意,转眼就拦住一抱着菜篮子的白胖和尚身前,询问道:“师父,可有瞧见一个圆脸小儿,十五六岁,穿粉衣。”

      那白胖和尚被他吓了一跳,指了指玄音殿的后方,又笑眯眯道:“阿弥陀佛,小僧方才瞧见似去了后堂。”

      “多谢师父了。”李执葵感谢的稽礼。

      沈丹眉一甩袖子,摇头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打扰汝明他们办案了。”

      李执葵无奈,跟在他们身后往后堂走。

      而莲花池旁的李秋横瞧见他们回头往后堂走,顿时一急。

      哎哟,这档口闹出了人命,自己没能把人稳妥带过去,霍家老三只怕现在在后山等急了吧,唉,当时就不该迫于yin威答应他。

      “唉,成君丹眉执葵,稍等我片刻。”李秋横抬手扬声喊住长廊尽头的三人,步履匆匆的跟过去。

      一行人来到后堂的空山庭院时,王汝明脸上正捂着一块白色的帕子,皱着眉头蹲在死者身边,翻看他的致命伤。

      死者是一位年近七十的扫地僧,许是死时受惊,尸体上一股子尿骚味。 寺里的几位方丈仍守在周围,阖目盘珠念地藏菩萨往生经。

      王汝明道:“你们来做什么?”

      李执葵四处看了看,担忧的回道:“冬瓜不见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旁的小竹林里传来一阵犬吠,以及冬瓜的大叫救命。

      李执葵心道不好,连忙跑过去,果然竹林里钻出个冬瓜。

      “少爷救我!!”

      冬瓜带着哭嗓,泫然欲泣,几步跑过来用力抱住李执葵。

      “怎么又惹狗了?”李执葵被他撞的踉跄两步。

      这时那狗也窜了出来,是只黄毛大狗,肚皮和四爪是乳白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镶五六个不同色宝石的金项圈,它机警的在原地打转,瞧见李执葵也不吠,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极喜人。

      李执葵从小便喜欢这些小东西,倒是有些惊讶于它的乖巧,刚想蹲下身摸一摸它的耳朵,就见竹林里又窸窸窣窣的出来一人,宽肩窄腰,……

      李执葵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心头一颤,张了张嘴:

      “三……三郎?”

      霍崇礼自然是瞧见他后退一步,歪头冲他眨眼,带着不羁的放纵,和猛烈的亲昵,走近他,道:“怎么,瞧着我像是洪水猛兽?”

      他额头束着一条镶玛瑙的朱红色云纹抹额,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双十纹圆领直缀,雪白的内领,腰间一条累珠腰带,一双乌色皂靴,身姿修长,磊磊落落,仿若林间清风,踏云而来。

      李执葵痴痴的瞧着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捏紧了冬瓜的手,让冬瓜吃痛的龇牙咧嘴。

      “还在生气?”霍崇礼俯身捞起抓他裤脚撒娇的牙儿,像小孩似的抱在怀里,掂了掂,手抚摸着它脊背上金黄的毛发,狗嘴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他戏谑的抓起一只爪子对着李执葵晃了晃:
      “莫要再气了,给您告饶啦。”

      他以为李执葵还大氅和那一叠银票是为了同他划清界线,便让那李秋横寻个由头把人骗出来,好施展他的引诱计划。

      “你们俩认识?”王汝明皱眉走过来,一手揽住李执葵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这是一副警惕又讨厌的姿态。

      他同霍崇礼是同窗,两人都是国子监里的佼佼者,但自古一山不容二虎,两人见面的第一眼便对彼此有一种生死对头的恶心感。

      而王汝明是以勤补拙,励志上求,自然更瞧不起纨绔才子霍崇礼了。但偏偏殷先生却极为赏识无所事事、放荡不羁的霍崇礼,每每对王汝明提起,都叫他咬碎一口银牙。

      “汝明啊,许久未见了。”霍崇礼冷冷盯着他握住李执葵肩膀的手,左眉一挑,笑里藏刀。

      王汝明藏不了心思,不能同他虚以委蛇,扯起冷笑,略略抬手作揖,道:“也不久,前段时间你骑着未登记在册的胡马出城同人赛马,那笔罚金你可是亲手交到我手里的。”

      懒得同他掰扯,霍崇礼挑高左边的断眉,嘴角也牵拉起一股子玩世不恭的姿态,道:“瞧爷糊涂,竟是忘了这么一出。”

      他算哪门子的爷,臭不要脸的,王汝明低头去瞧李执葵,而李执葵则神色飘忽的偷偷觑霍崇礼,一双玲珑剔透的眼睛沾了些水色,嘴唇紧抿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李执葵害怕霍崇礼把他险些被人当兔儿爷的事抖搂出来,这样的事不管怎样都不光彩。

      霍崇礼自然是瞧出了他的不知所措,手指算计似的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粲然笑道:“爷同执葵是青梅竹马之谊,自小便相识的,如今久别重逢,自然是干柴烈火,欢喜若狂。”

      什劳子干差烈火!真该让殷先生好好听一听这纨绔的用词,王汝明眼角跳了跳,道:“执葵是建洲人。”

      意思便是说,你这谎话撒的漏洞太大。

      霍崇礼倒是不以为意,怀里的大黄狗却是不满的吠了一声,然后讨好的对主人吐舌头,憨态可掬,霍崇礼瞧了一眼盯着狗跃跃欲试的李执葵,哂笑一声,掐住狗肋下递给他,李执葵连忙欢天喜地接过。

      “幼时随家父在建洲短居过一段时间。” 霍崇礼自圆其说,仗着个子高大,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李执葵抱着狗也乖乖点头,跟着称是。

      王汝明又打眼瞧了一眼一向同霍崇礼走的近的李秋横,又想到便是他独邀李执葵上山,冷笑道:“有趣,今日倒是一股脑全凑在一起了。”

      他一向喜恶挂在脸上,有什么说什么。“你什么时候上山的?在找出凶手之前,诸位可都有嫌疑。”

      一旁的络腮胡子倒是对霍崇礼十分恭敬,偷偷瞄了一眼王汝明,斟酌着想为霍崇礼开脱。

      这时一个方脸司直过来贴着络腮胡子的耳边说了什么,王汝明拧眉,显然是听到了,轻轻的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李执葵。

      络腮胡子道:“把人带上来。”

      被带上来的是个长脸僧人,三十来岁,脸颊上生了许多褐色小斑,冒着青茬的头顶没有戒疤,胡子拉碴,穿着灰色的厚厚僧服,弓着背抬着眼皮肆无忌惮看人。

      络腮胡子从后面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再往前些,“师父,你说。”

      可这僧人像只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后退两步,又慢腾腾的往前,眼珠子转了转,落在那清瘦竹子下抱着狗的清贵少年身上。

      “是他,是他。”他手指着李执葵的方向道:“就是他杀了冬爷爷的。”

      李执葵猛地被指控,倒是吓了一跳,“什么?”

      无措的下意识去看霍崇礼,霍崇礼递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李执葵愣了愣,忙撇开脸,耳廓有些不好意思的泛红。

      玄圆见他年纪小,生的单薄软弱,心里也没了害怕,底气仿佛足了十分,仍手指着他,目眦尽裂,眼白带着血丝,像是看什么罪该万死的人,猛地拔高声音:“就是你杀的人!”

      虽清者自清,李执葵还是被他吓了一跳。

      霍崇礼看着那满嘴谎话的糙和尚,嘴角也微微勾起,不怒反笑,说不好是嘲讽还是怎地,缓缓道:

      “再把你的话说一遍。”

      “就是他,那个抱狗的,小僧亲眼瞧见他……杀了东爷爷,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圆梗着脖子道,可声音却越来越低,因为他发现大家并不太相信他,用一种叫他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他,连一向对弟子和善的不恶方丈亦是摇了摇头。

      沈丹眉戏谑道:“这扫地僧毙命之时我们都还在山脚下,莫非执葵是练就了什么绝世轻功,不然怎么就缩地千里夺人性命呢。”

      玄圆心道不妙,青皮光头在初春凉飕飕的风里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咬着牙,一跺脚,竟是跪在了持刀的络腮胡子脚下,瞧着他最具威严,大喊:

      “大官人,求您给冬爷爷做主啊!他死的冤呐。”

      络腮胡子被他逼得后退两步,尴尬的挠了挠胡子,求救似的去瞧王汝明。

      王汝明冰凉凉地拉长脸,刚想上前去问清楚,却见霍崇礼先他一步,一脚踢在玄圆的肩窝上,玄圆瞬间白透了脸倒在地上打滚。

      “没眼色的狗东西!”

      背对着李执葵,霍崇礼手懒散的背在腰后,脸上还是笑模样,只是笑却没进到眼底, 带着铺天盖地的阴蛰,冷静的吓人:

      “这倒是一出好戏,凭你这样的蠢货只怕是想不出栽赃的主意,说说,指使你的人是谁?”

      而他这带笑逼问的模样落在玄圆眼里同恶鬼没什么区别了。

      “方丈救我!”玄圆发出一声惨厉的叫声,面目狰狞,手背竟是被霍崇礼踩在皂靴下,慢条斯理的碾着,偏偏这施虐者还风轻云淡的,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不恶方丈到底还是不忍他受折磨,让两名武僧把他架起来,双手合十对诸位抱歉道:“阿弥陀佛,怪贫僧管教不严,还请务必查出与他同谋的凶手。”

      玄圆抖着身子已然发现情况不对,和那人所说的完全不一样,那人说这个少年刚来京城没多久,家里无权无势,当个替死鬼刚刚好。

      “大人!!我说我说,怪我一时鬼迷心窍!!” 他哭嚎着,挣扎着,怕极了那个青年,脸上涕泗横流。

      霍崇礼下意识回头去瞧李执葵,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卖乖。

      在看到少年感激的眼神和嘴唇开合无言的一声感谢后,心里的得意更是扑腾腾的。

      许是武僧松了劲,被玄圆挣开了,一个大踉跄摔在地上,门牙崩掉了一颗,流了血,和着眼泪鼻涕极为可笑,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我有个两个相好的在窑子里做皮肉生意,我想给她们赎身,就一时鬼迷心窍收了那个人的钱,让我指摘这位爷爷……”他跪在地上朝李执葵磕头,砰砰的倒是叫人不忍心,甚至匍匐着向李执葵爬去。

      李执葵咬唇后退一步,冬瓜却不吃这套,翻了个白眼儿暗骂:“报应!”

      出家人六根不净,还同山下窑子里的女人扯上关系,还一扯扯两个,不恶方丈摇头,道了句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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