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志向 阿婷，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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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雨虽还下着，雨势却小了很多。
罗家娘子来收拾碗盘后，又给他们拿来一陶罐水和两只茶碗，让他们渴了自取。
毗沙门给郑婷倒了一碗水，自己却只是正坐，侧头看着窗外，眼中一片安适。
与寒食节前一天不同，郑婷没有急着等雨停，和毗沙门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倒希望时间过得慢些，雨再下的长些。
毗沙门的侧颜俊朗，鼻梁高直，薄唇如削，郑婷发现他凤眼的眼角在不笑的时候是略微有些上斜的，虽不至于太过锋芒，却也给人一种压迫感。
不过在她眼里，他笑的时候温润如玉，敛笑的时候不怒自威，反正怎么看都好看就是。
“皮大哥，”郑婷一手横在方几上，一手托着脸颊问道，“你这次回江都后，是去哪啊？”
“会先去洛阳城。”毗沙门道。
郑婷心道，果然是要跟着皇帝北上的。
“那回洛阳城之后呢？”郑婷又问道。
毗沙门笑着看她，“阿婷放心，我不会忘了向阿耶说我们的事。”
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啊！她还没有恨嫁到这种程度好不好！
“谁问你这个了……” 郑婷道，“我是想知道你之后的安排，还会像之前那样继续游历吗？”
毗沙门道，“这次回去后，我应该会同阿耶商讨些事情，可能暂时不再游历。”说着看向郑婷，“你呢？我走之后，又做些什么？”
“我要做的可多了，跟着女师从姆教啦，看书习字，学数术乐理啦，还要骑马射箭，手绘图志，想想还真要忙死了。”郑婷道，妙目看向毗沙门，“不过你放心，我就是再忙，每天还是会抽出一丢丢时间，来想你的。”
毗沙门笑道，“阿婷得了时间，还是要多注意休息的。”
“那我可以休息的时候想你啊，反正也不冲突。” 郑婷道。
毗沙门无奈摇头，却听郑婷道，“不过公平起见，你也得记得想我，不然就我一边想着，多吃亏啊！”
毗沙门道，“好。一定想你。”
郑婷心里高兴，又问道，“对了皮大哥，你先前在关中住了好些年，那往西都去过哪啊？”
“我那时还小，基本是跟着阿耶的，没有出过所辖地域，除了陇县岐山等地，年节时倒是也会回陇西。”毗沙门道。
郑婷道“那不是连子城县都没有到过吗。”
毗沙门说的陇县岐山是现在的陕西宝鸡附近，陇西的话应该就是现在的天水了，说起来活动范围也就是在陕甘南地区，居然连兰州都没到过，那更往西的张掖武威，就更不可能了。
“不曾到过。”毗沙门道，“阿婷是想去吗？”
“当然想去了！”郑婷道。
被他这么一说，她倒是来了劲头，捧起茶碗喝了大半碗的水润了润喉，然后将水罐水碗都推到方几一侧。
郑婷问道，“皮大哥，你想听听图志上记载的一些地貌奇异的地方吗？”
毗沙门见她突然如此精神起来，倒也笑道，“好，你说与我听。”
郑婷食指在碗里点了水，然后将隋朝与周边国家的大制图绘在了方几上，然后在偏中心处左右各点两点道，“皮大哥，假如这里是大兴城和洛阳城的话，”她指着东南的某处道，“那这里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括州了。”
“你从北方来，可能只途经永宁县，没到过南边的永嘉县，可能连隔壁松阳县也不曾去过。这永嘉县东就有一座上耸千尺的高山，山中有陡壁峭谷，有溪涧飞瀑。据说入谷方能见此瀑布，远看静如细练，近看却水势倾盆，声如雷隆。还有这松阳县，它的西北方有成片的山林古木，奇峰怪石。其中有一座山，据说还住着能点石成金的神人。人在山间走，若是入了神人的眼，回来时鞋子里就能倒出金沙银石来。”
郑婷故意说的诡异，其实前者就是浙东雁荡山里的大龙湫，后者就是隶属丽水管辖的遂昌，神仙是没有的，金矿公园倒是有一个，据说最早的矿洞可以追溯到唐初，反正现在还没有人挖。
毗沙门本是安静地听着，在听到松阳的神山后，倒是忍不住道，“真有如此神异的地方？”
“还不止呢！”郑婷见他也来了兴趣，心情大好，指着最南下的海岛，现在的海南，道，“这个大岛是现在的崖州，与越州的隋康县隔海相望。岛上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即使在冬日，也只需要穿单衣。那里的海蓝得像宝石，绿得像玛瑙，海边的土是一种白色的沙子，细腻的犹如女人脸上的脂粉，那里还长着一种叶子像芭蕉叶的树，有十余丈高，结的果子有蹴鞠的球那么大，外头虽然硬的像石头，剖开后里头却是甜美的浆液和白嫩的果肉。”其实就是椰树和椰子了。
说着，郑婷手指往西北方移，移到后世的昆明处停下，“这里本来是北周时候的益宁城，却因为隋初的战乱目前被濮部的西爨占着。这里四季如春，百花常年盛放，城中有一池，周围二百里，既深且广，名曰滇池。《魏武四时食制》里说的那种侧望如刀，戴白发形如妇人的怪鱼，就是出自这里。听说那种鱼白肥无鳞，应该是很好吃的。”
毗沙门笑道，“阿婷说着地志，却总不忘吃的。”
“你这是嫌我贪吃了？”郑婷嘟嘴道，“你不懂，旅游就是要兼顾美食与风景，我的志向可是走遍天下，吃遍四方呢！”
毗沙门神色微敛，垂目道，“是这样吗……”
“当然啦！”郑婷说着，却是又指着益宁上方某处道，“皮大哥，快看这里！这里呢是扶州的同昌县。你别看这里都是山，但是山沟里可是蕴着各色的海子，五色的池湖。春夏时候雨水滋润一片葱茏，湖清水绿的自然好看；等到了秋天，山树金黄，枫叶染火，更是五光十色，绮丽异常；冬天时湖虽浅了，水也缓了，但等到大雪一落，顿时银装素裹，江山笼统，光是想就觉得美！”
郑婷说得心驰神往，那可是后世的九寨沟啊，整个川渝最美的地方！她前世卧床时，每次光是看电脑里的图片，就心醉不已。
想到这里，郑婷道，“皮大哥，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那里吧，我好喜欢的。”
毗沙门看着她，想了一刻才道，“好。”
郑婷欣喜，又继续点了几个地方，比如青海湖边的伏俟城，虽然现在还是吐谷浑境内，但过两年二广派裴矩征讨吐谷浑后，这一大片可就都是大隋的西海郡了。还有吐谷浑城，和城东南的茶卡盐湖，这都是她心心念念的。
待说到西域诸国时，因为此时裴矩的《西域图记》还尚未问世，西域四十四国还不为人所知，虽然图志有涉及西域的部分，但毕竟少，她倒是不好说太多，只是笼统的说了下那边的沙漠，高地，湖泊，草原，顺道也提了不少例如炙羊肉、炙牛肉和馕。
馕其实就是胡饼，但是和江南这种只是巴掌大小，在外头胡乱撒了些胡麻的烤炉饼还是有区别的。等她到时候出了关外，一定要就着牛奶羊奶，吃一吃刚出炉的烤馕！
等郑婷把西北边的一溜都说完，毗沙门却突然道，“阿婷，我们可以回去了。”
唉？
郑婷还沉浸在自己未来的旅游规划里，一时还没有出来，愣了几秒，见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已经放亮了，才反应过来道，“嗯，我们走吧。”内心却是有些小失落。
因为方几的图是用水画的，不用擦已经干了大半，所以两人直接就起身出了正屋。
罗家男主把不羁和青云从庐棚里牵了出来，青云见到毗沙门倒是很亲切的扫了扫尾巴，不羁和郑婷还不算太熟，倒是也没有表现的多亲密，但郑婷还是忍不住抱着她的脖子揉了揉。
突然能够理解五娘对遗霜的感情了，爱屋是真能及乌的。
先前毗沙门就已经给过银钱，但因为中午吃了饭，此是便又多给了些，罗郎君直道先前给的已经够多了，不用再给了，但毗沙门还是很坚持。
倒是罗家幼子不怕生，过来扯着郑婷的衣角问，“阿姊以后还来吗？”
郑婷笑道，“你是舍不得阿姊，还是舍不得鸡子啊？”
孩童瞪着乌圆的大眼，踟蹰道，“都舍不得。”
郑婷被他的憨直逗乐了，捏了捏他的肉脸道，“好，那阿姊下次不但带着鸡子来看你，还给你带大鸡腿！”
孩童喜道，“真的？”
郑婷勾起他的小指，拇指在他大拇指上一点，道，“喏，拉钩了。骗人可是小狗的。”
孩童这才一脸兴奋地笑了起来。
…………
郑婷同毗沙门两人离了林村，打马往回走着，这回不是她在前面跑马，而毗沙门在后面追了，而是两人并排行着。
郑婷舍不得就这么快回去，故意让不羁走的慢些，却听毗沙门说道，“以后不要随意捏男人的脸，”顿了顿又补了句，“也不要随意和人拉钩了。”
哈？！
郑婷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心道，原来皮大哥居然也学会吃醋了！
只是那罗家娃娃只有四岁啊！虽然个头是高大了点，但她可一点也不恋童。
比起脸都没长开的孩子，她可更喜欢像皮大哥这样成年的男人。
郑婷道，“皮大哥，你是不是吃醋了？”说着又补道，“就是心里不是滋味的意思！”
毗沙门看她一脸打趣的样子，有些无奈，“你就当我是吧。”
郑婷听后本是说不出的高兴，可想到先前误会杨五娘和皮大哥时，自己当时是有多难受，忙说道，“皮大哥，我只是看罗家那娃娃长得虎头虎脑，憨厚可爱，才忍不住捏他的脸，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你不要多想。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的。”
毗沙门道，“我知道。”
这么自信的吗？是不是吃死她了？好气哦。
郑婷想了想道，“皮大哥，你让我不捏男人的脸，我是做不到的。遇到可爱的小男孩，我还是会手痒的。但是除了皮大哥之外的男子的脸我绝对不捏！”
毗沙门本有些在意她前一句想捏男孩的脸，可听到后一句，道，“我的脸也不许。”
郑婷软声道，“皮大哥，我是喜欢你，才想捏你的脸。一般人的给我还不捏呢。”说着又故意勒马靠了过去，笑道，“说起来，我好像还从没碰过皮大哥的脸呢，也不知道捏起来是什么感觉。”不过从之前点唇来看，嘴唇还是很软弹的。
啊！快别想了！
“那阿婷现在捏捏看。”
啊？
本以为毗沙门在她调戏后会说一句“阿婷胡闹”然后打马避开，不想他却突然抓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郑婷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就这么发生，一时间有些无措起来。
毗沙门的体温似乎就是比一般人的要低，他的脸和他的手一样，都是比她的手来的凉一些的，摸上去就和摸着玉石一样。
不过因为在外游历的关系，他的皮肤并不如看着那般光滑，也可能是因为老家在关陇，体毛较南方人也来的多些。虽然看是看不出来的，但当手摸上去的时候，却能触到一些极细小的绒毛，下颌处还有些微的扎手感觉，好像已经开始有青须冒出了。
郑婷的思维断片了，手指微颤着，在反应过来之前不但摸了上去，还沿着他的面颊一直摸到了他的下颌处，因为刺手的青须，她还用食指在上头刮了刮。
完了……
赶紧胡乱地在毗沙门的脸上一捏，然后把手收了回来，郑婷侧开头不敢看他，嘴上道，“我捏完了。”
毗沙门笑道，“什么感觉？”
“哪，哪有什么感觉！”郑婷道，过了会又道，“你脸皮真厚的。”
本来嘛，男人的脸皮就比女人的厚，但她这么说出来，总在心里觉得，似乎自己的脸皮也不薄。
倒是毗沙门笑着，没有继续打趣她。
郑婷想，以后调戏皮大哥之前一定要做好心里准备，不然再被他这样一反调戏，自己就土崩瓦解，全线溃败了。
毗沙门却笑着在马上抓了她缩回去的手，握在手里道，“以后拉钩也不能乱来。”
郑婷被他大手裹着，虽然觉得骑马不便，可心里却实在欢喜的很，道，“与人拉钩的事，我愿与君独好……”郑婷道，然后又笑着娇声道，“不过皮大哥，我都这么听话了，你是不是也该为我做点什么啊？”
毗沙门看向她，“阿婷想我做什么？”
“皮大哥，你知道我喜欢游侠的生活的。” 郑婷道，“我现在还小，等十年后，我长大了，你陪我去走天下好不好？”
说着另一只小手也一道抓上毗沙门的手，还晃了晃，有些撒娇道，“我们呢就在秋天出发，从临海乘船出海，往西南一直到崖州。先在崖州过个冬，然后北上去濮部，先到西爨吃滇池的鱼，再经东爨去涪陵县和巴县。在第二年秋天的时候，正好可以到扶州的同昌县看五色的海子。接下来我们可以先往北去伏俟城，沿过青海一路到甘州，再从甘州去瓜州；也可以先往西去吐谷浑城，穿过戈壁盆地直接到瓜州去。等到瓜州，我们就可以卖掉车马，改乘骆驼，西出阳关去西域看看了！”
十年后是大业十二年，隋炀帝最后一次下江都，也是各地军阀势力相继造反的前一年。
古代交通不便，如果要把她说的这些地方都走一遍就得花掉两三年的时间，如果再加上在西域各国游历的时间，她又故意在路上磨蹭的话，等她们回来的时候差不多都是武德四年或五年了。那时候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萧铣，几个大头都被拔了，江淮的杜伏威也差不多要投降了，李家天下大稳，也就只剩下山东河北的刘黑闼、朔方的梁师都，以及北方的突厥。
皮大哥虽有雄心壮志，但他心系百姓，到时候见天下已定，也一定舍不得让老百姓再次经历战乱。而且他是国公之子，家里有着士族势力，二凤家自己就是关陇贵族出身，对同样身为关陇贵族的皮家，应该只要不造反，也许就会不打压了吧。
郑婷心里想的很好，正在美美地筹划着，却听毗沙门道，“阿婷，这事我应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志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