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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如烟 男子静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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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六年,随着正月的过去,位于北方的大楚国都,度过了四个月的寒冷冬天,皇城内的气温也开始逐渐回暖。
因着年节暂时歇业的商铺,食肆等都陆陆续续的开了起来,街上走动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连着这座自开国以来已有百年历史的帝都一扫冬日里萧肃沧桑,跟着鲜活起来。
尽管早春的气温仍有些料峭,京城内的不少官宦人家却是替下了冬装,换上了早已备好的春装。各家的贵女们开始频繁走动,为帝都添加了不少亮色。
就连被沉闷笼罩了一整个冬天的大楚皇宫也鲜活了起来,宫人们穿着新做的春装,脚步轻快,脸上的担忧和沉重也消了许多,久违的轻松欢快的神情出现在脸上。
这个春天来得让大楚皇宫中的人无不欢喜,可不是吗?整整一个冬季,缠绵病榻四个月有余的的太后,于这几日病情也渐渐好转起来,皇上也一改往日的阴郁,龙颜上渐渐有了些笑容。
这大楚上下,谁人不知当今天子与太后母子情深,太后生病的这些日子皇宫内哪个不是兢兢战战,前些日子太后病情大好,皇上近日来龙颜和悦,宫人们自是心中欢喜。
此时的福宁宫,尽管二月已经过了半月有余,连院里的迎春花都忍不住的开了几朵,但殿内取暖的三个火盆子仍未退去。
福宁殿内室的榻上半躺着一个年约四五十的中年妇人,只见这妇人鬓角有些许银发,容颜却并不显苍老,脸上带着一丝病气,面上微微有些苍白,若不看那一双眼睛,与生病的普通妇人怕是并无两样。
此时妇人正在宫人的劝说下,皱着眉将那黑乎乎的药汁端起一口灌了下去,将碗递给身旁的人,脸上却是一副极为不情愿的表情。
她身边约莫四十多岁的临湘一边接过碗一边安抚道:“奴婢知道太后觉得喝这些药没用,也不甚在意自个的身体,但太后您得为陛下着想,自您病了这几个月,陛下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活生生瘦了一大把,现在好不容易病情好转,您就是自个不当回事,也得为了陛下保重身体啊。”
榻上的女子皱着眉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清水漱了漱口,神情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做反驳,只是命令身边的人扶她坐起来,吩咐其他宫人取了书靠着榻翻了起来,自小便在身边伺候凌湘自然知道自家小姐喜欢独处的性子,便命宫人退下,自己侯在外室便于传唤。
一刻钟后,听着院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未等宫人传唤,福宁殿的两扇大门被推开,见穿着玄黄色帝服,十分年轻的皇帝威严端正地进来。
临湘福身行礼后问道:“陛下今日是来看太后的吧。”
那张威严的脸庞露出些许笑容:“姑姑不必多礼,母后今日可好些?”
说话的时候还特意压低了声音,眼神转向内室问道,还未等临湘回答,里面便传来了洪亮的声音:“可是皇儿来了?”
皇帝的脸上露出笑容,跨着大步急切地往里面去,进了内殿便看见那妇人端坐榻上,先前手里的书也放在一旁,微笑地对年轻的帝王道:“这边坐。”
皇帝依言坐下,眼神却再妇人的脸上看了许久,才松了口气:“母后差点吓坏儿臣。”
那榻上的妇人脸上却丝毫不担心:“都说了就是小病了一场,你们呀,大惊小怪。”那语气中满是嫌弃。
皇帝却是好脾气的笑笑:“是,是,都是儿臣的错。”
“怎么走得这般着急,还出了一头汗,还说我呢,你看你还不是不注意身体?”嘴里虽然嫌弃,手脚却丝毫不慢地拿起一旁的帕子仔细擦着帝王额头的汗。
皇帝笑着仰着头任由榻上的人粗鲁地动作:“来急着看母后,一时没注意。”说完还露出一个傻笑,那张平素威严的脸也显出了几分呆样。
“下次可不许再这样。”妇人一张脸板得严肃,颇有几分平素帝王威严的模样。
坐下年轻的帝王却是傻乎乎应着。
若是有人看到在这深宫中这幅难得的母慈子孝的温情,怕是也忍住感叹:今上和太后确实母子情深。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身玄皇色常服,年纪约二十五六的男子,一直伫立在那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若是母子二人能看见,必然会惊呼,那轮廓分明,眉眼凌厉,极具侵略,俊美的脸庞,分明是已逝去十八年的楚昭帝,也是今上的父皇,当年的先帝。
楚昭帝静静地看着母慈子孝的二人,那张脸上神情极为淡漠,甚至看着妇人身后已渐渐暗淡的金德之光,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怜悯的表情。
见那母子两人聊个不停,角落的身影面无表情的飘出了大殿,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因天气回转,前几还天附在屋檐上的雪已经消融,滴滴答答雨水顺着檐口落下。
一旁的宫人忙忙碌碌地将院内化了的雪水扫进花坛里,宫人们进进出出打扫装扮着院内的每一处,脸上的笑意确是一直没有停下。
不时地听着他们小声谈论:“太后殿下的病情好转实在是太好了。”
“是啊是啊,太后对我们素来宽厚和善,太后这么好的人老天爷也会庇佑,这不太后就醒了吗?”
“今天的回去的时候要多拜一拜,恳请老天爷保佑太后长命百岁。”
“小怡说得对,我也要回去拜一拜。”
“我也去……”
一群小宫女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殿里的临湘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声音,嘴角露出笑容,这段时日,这些孩子怕是吓坏了,想着自家小姐虽喜静,但平素多是惯着这群小丫头吵闹,临湘头次一赞同,热闹些也不错,起码这院里多些人气。
年轻时性子就极为严正的楚华辰这十几年倒也听惯了宫人的吵闹声,虽然还是不赞成季星轩把宫人惯得无法无天的行为,但也能平静地看着他们说说笑笑,不再皱眉了。
听得有些无聊,楚华辰往福宁宫其他处飘去,果然到了门口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着他出去,十几年过去了,当初发现自己魂魄被困与慈宁宫与恨不得啖其血肉的人日日相对时的厌恶早已没了,只剩下了如今的平静。
只是不知这禁锢是因着那人还是其他原因,想着那人身上被浓重的死气压得黯淡消隐的功德之光,楚华辰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人死了他是否就能去投胎了,这么多年孤魂的状态他也着实厌烦了。
楚华辰平静地飘回内殿,年轻的皇帝已经走了,榻上的妇人也因着久病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挨不住昏睡了过去。殿内寂静无声,清淡的凝神香静静燃着,若不是妇人的胸口微微起伏,那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息,还以为这人没了声息。
楚华辰坐在矮凳上静静看着榻上昏睡的人,那张脸因为久病卧床显得苍白消瘦,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并不平静,眉头微微蹙着,平日极少见的忧愁也慢慢爬上了眉心。
楚华辰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不由地回想起初见的场景,那时这张脸几乎比现在胖了一倍,英气凌厉的五官因为脸上的横肉显得颇有几分杀气。
因着楚国历来以纤瘦为美的观念,这人的身材虽说不上肥胖却显得极为粗壮,当时虽已经听闻边关季家嫡女虎背熊腰,粗鲁不堪的传言,他却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可笑自己却如凡夫俗子一般,因着那张粗鄙的容颜身材,活着的时候从未了解过这人的真面目。
直到死后以魂魄的形态迫不得已拘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点点瘦下来,与凌厉清俊的眉眼一同显露出来的是她的手腕,魄力,雄心。即使对这人恨之入股,却也不得不承认死在这人的手上他不冤。
他想起了那一双宛如银河璀璨的星眸,那般耀眼迷惑人心,却也仿佛星河般深邃静默,即使在这人身边呆了将尽二十多年,却也没能够透过那双眼睛中的幽深看懂这人的心。
“楚华辰……”榻上的人仿佛梦到了什么,眉宇紧皱,嘴里喃喃低语,那声音仿佛清风拂过,消散在空中,再不曾响起。
坐下的人静静看着昏睡的人,等了许久也未曾见听到那人再说一句梦呓,玄色常服的男人面容上多了些若有所思。
这十几年来,从未听这人提起过他,她身边的宫女更是避之不提。这二十年来,看着这人自他死后用雷霆手段把持朝局,扶持新帝,培养明君,一步步走到权倾天下的太后之位。
而楚华辰三个字也随着时间流失湮灭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宫変中,他以为他这个失败者早已被遗忘,却未曾想到如今在这人的嘴里听到“楚华辰”这三个字。
男子静静地看了许久,嘴角嘲讽地勾起一丝笑容:“你也会想起我?”
那声音凉薄清冷,如同料峭的春寒,一同消散在室内。殿内的幔帐被风吹起又落上,隐隐若若,唯有榻上消瘦苍白的妇人静静昏睡, 留下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