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丛深花色》昆石

5、第五章新婚三日 这个声音文

　　这个声音文嫣听得出来，他、他不就是自己梦里面那个娶了自己的男人么？怎么，自己还是在梦中？说是梦，似乎又不像，文嫣自己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她觉得小腹涨涨的，有些微的疼痛感，一股一股的暖流从自己身子下流出去，她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离自己远去！

　　“我、我这是怎么了？”那男人说的话虽不标准，却已经很接近普通话了，文嫣大致都能听懂。

　　“你小产了！”这话时老孙大夫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努力把舌头撸平了，说出来的还是很像某些南方人说普通话那种感觉。

　　“小产”这个词文嫣听懂了，她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可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在妈妈的帮助下解脱痛苦离开人世，怎的一觉醒来会小产？难道自己还是在做梦？文嫣想也不想，举起自己右手狠狠地咬了一口：“痛！我不是在做梦！”

　　其他三人都知道她嫁过来时迷迷糊糊的，此时见她如此行事，还以为她是接受不了一觉醒来到了夫家、多了个丈夫这回事。那两个老的立时有些不厚道地冲子墨挤眼，子墨有些脸红地低下头。

　　老孙大夫再一次仔细把了文娘的脉后，开了两张方子，走的时候仔细交代子墨，第一张方子连吃五天，五天后吃第二张方子上的药。又悄悄把子墨拖到一边：“子墨，你若是银钱不够，第二张方子上的药不吃也使得，多给你娘子吃些好的也就是了！你这娘子，可是娶着了，好生养涅！”说完，乐呵呵的走了。

　　子墨听话听音，对比老孙大夫对文娘的前后态度差异，他哪还不知道人家是误会了，一开始，子墨还有些憋气，后来一想，既然自己已经打算跟文娘过一辈子，过去的事情还计较什么？误会就误会呗，至少这样一来，文娘的日子会好过些！

　　文嫣以前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也曾因为无聊看过某些网站上的穿越文。如今这屋子、刚才那些人的打扮，还有举起的那支又白又嫩的胳膊，怎么看着都像是穿越迹象。

　　她想到这里，手上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但是只有被掐的地方疼，其他地方却没有疼痛的感觉，文嫣马上眼泪汪汪了。她多想大喊一声：妈，您看到了吗？女儿好了！你的选择没有错，我得到新生了！

　　子墨送完老孙大夫回来，就见他的新婚妻子，躺在床上，一双泪眼迷迷蒙蒙的，他先是唬了一跳：“文娘，你怎地了？”

　　“痛——”文嫣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哪里痛？哪里痛？”子墨急得手足无措，恨不得自己替她去痛。文嫣此时心中的酸楚已经被重获新生的喜悦所代替，看着他那副热锅上蚂蚁、搓手别脚的样子，实在很可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子墨抬头一看，文娘含泪而笑的样子简直像一朵风雨过后，带着露水伫立在阳光下怒放的粉红莲花，一时看呆了，竟没得理会！

　　这会儿，赵大婶子已经拿了一包干枣儿走了进来，一抬头，见那新娘子半躺上床上对着子墨含泪而笑，子墨呢，在旁边看着自个儿娘子痴痴地发呆。大婶子见状，“嗯哼”一声，唬得那两个都脸红红地别过头去。

　　赵大婶佯装不知，将枣儿交给子墨：“这还是去年因我腰疼你大叔特意买下的大枣儿，没吃完，你记着给你娘子每日里煮几颗，对女人最是滋补的！”

　　“多谢婶婶！”子墨对赵大婶倒没有太客气，他母亲在世的时候，两家人好的跟一家人似的，他欠赵家的情儿早都还不清了！

　　赵婶子又交代了一番叫文娘好生休养、不要沾凉水之类的话就很有眼色地把房间留给新婚夫妻两个。

　　在赵大婶儿还在的时候，子墨还觉着挺正常的，等他一离开，两人大眼对小眼，马上就觉得尴尬了起来！

　　“嗯，那个，文娘，你腹中可饥饿？”

　　文嫣知道，文娘就是指的自己，这具身子表面昏迷那些天，她其实清清楚楚的，只是不能说话不能看，听觉却没有半点妨碍。她现在已经接受自己重获新生的事儿了，还是很欣喜地接受的，但“未婚先孕”这种事，就算是在现代也不是很光彩吧？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像是古代人，她大学的时候虽然学的是历史，但仅凭穿着她可判断不出朝代。

　　最好别是明清，她想，要不，我这具身子还没暖热乎呢，说不定就会被抓去沉塘！

　　“不饿，刚才那位婶子给我吃了两个鸡蛋！”文嫣出了一会儿神，回头见子墨还在等自己回答呢，赶紧回了话。河南话她本身也会说，既然出口第一句是这种方言，她也就顺势而为（关于语言的问题，为了不影响大家阅读，以后自动视为普通话）。

　　“鸡蛋？”子墨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鸡子吧？唉，肯定是婶子从她家拿来的，她家也不富裕，唉！”

　　“鸡子？”文嫣记得宋朝时似乎民间是把鸡蛋叫鸡子来着，这里是宋朝？南宋还是北宋？哪个皇帝在位？文嫣心知这事儿急不得，以后再慢慢套就是了。听到子墨说“不富裕”三个字时，她想起来，在她“昏迷”时，似乎身边被放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两个荷包，据说装的有钱。她想到这里，伸手一摸，果然在床的里边夹缝里摸到了一只金钗、一对金耳环和两个荷包——这是在赵婶子换床单、褥子时往下掉，恰巧被金钗卡住在那的！

　　文嫣举着两个荷包给子墨：“这里应该有钱，你拿去给些给婶子，咱不能欠下她的人情！”

　　子墨没有接，他听了文娘的话，眼神有些奇怪，笑了笑：“文娘，咱跟婶子不能这么见外。以后你就知道了。等你好了，扯身布，给婶子做身衣裳，或者做双鞋都使得！只不能给钱！”

　　“哦——”文嫣上一世活了32岁，而且在病床上躺了八年，有什么人情世故不懂得？有什么世态炎凉没见过？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那位婶子跟这个家里的关系非同一般。既如此，这个人情就得另想办法还！

　　“不过，文娘，你却还得把些钱与我！”子墨有些赫然地笑笑，“我要钱去抓药呢！”

　　“看你，怎不早说？”文娘把收起来的荷包又抓给他。

　　子墨打开荷包看了看，一个荷包里掉出来两个小小的银锞子，另一个是一包钱。子墨拿了那包钱，把装有银子的荷包送回给文娘：“这里有好几百文呢，尽够了，这二两银子你还是好生收起来，咱们这乡下地方，银子可不多见！”

　　文嫣也不说话，接过来塞到自己枕头底下，“二两？那就是一个一两了，原来，一两银子就是那么点儿一小疙瘩啊！”她心里嘀咕。

　　子墨见她没甚话再交代，丢下一声：“我去抓药！”扭头便去，文嫣则在床上想心事。

　　待到抓了药回来，子墨熬好给文娘服下，就又出了门，文娘不知他去干什么，却硬是什么也没问。

　　他这一去就到了快天黑时才回来，文嫣听他的脚步进了院子，然后听到舀水以及“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暗想，他必是这大半天没喝水，如此，他去的地方应该没水喝，那必然是没有人家的地方，大白天的，他不可能去荒郊野外，这里是农村，他必是去自己的田里干活了。

　　这是文嫣当初躺在床上躺出来的“毛病”，她那时候一动不能动，最爱干的事就是通过某些蛛丝马迹推理别人的行为。最经常地就是让文爸文妈去病房外边转一圈，然后让她猜，他们去了哪些地方、干什么去了、见了哪些人等等，你还别说，到后来十有八九被她猜中。

　　文嫣想到这里，笑了，过去的苦难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新生活虽然目前貌似有些麻烦，但比起以前，真的好太多了，既然如此，就要好好活过，要连着上辈子欠下的半辈子一起活。所以，以前的事，还是少想些，重在眼前！

　　子墨一进门，就见文娘安详地躺在那里，嘴里含着一丝自如的微笑。他一怔：“啊呀，文娘，是在对不住，我竟然忘了你！刚我到地里除草，只顾着干活了，竟忘了你还在家中等我！该死！该死！你腹中早已饥荒了吧？我马上做饭！”

　　却原来子墨在伸手跟文娘要钱去抓药时，男人的自尊心受了损，他堂堂七尺男儿，却不能供养妻子，这像什么话？因此，他一等文娘服了药，就下田去干活去了。如今农村要赚钱，除了种田就是给别人家做工，子墨自家的几十亩田，因父母病时要吃药，陆陆续续卖得只剩两亩中田，早就种得了，他今日是去给别人打了大半天工，得了7文工钱，不知怎的，他愣是不想文娘知晓，只撒谎说去自家地里除草。

　　文嫣并不知道他心中的那些弯弯绕，见他一身汗渍的回来便马不停蹄地去做饭，虽确实饿过了头，倒也不忍怪他。

　　这一夜，子墨本想如昨夜一般上床睡觉，就见文娘瞪大了眼看他，眼中戒备抗拒之意甚深，他苦笑一声，抱了被赵婶拆洗过已经干透的褥子去了堂屋西边房间。

　　文嫣不是不知道，昨夜，那男人就是在自己身边睡的，可是，她一想到自己要跟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睡在一张床上，她就觉得不寒而栗。可这会子人家自觉地出去了，她又想，这个家里似乎是很穷的，是不是只有一张床、一套被褥？现在的天气感觉着像初夏时节，还是有些凉的，他只有一床褥子，别到时候着了凉。这么想着，文嫣这一晚如同翻烙饼一般，翻来覆去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让文嫣有些耳熟的声音就在院门外边响起：“大姑爷、大姑爷！”

　　是那个叫车妈妈的老妇人！

　　钱子墨连忙去开了门。“照风俗，三朝回门，应是我们去府上的，妈妈，你怎么来了！”

　　“哟——姑爷，我们大姐儿的身子我还不知道嘛，今儿你们怎可能回得了门，再说啊，就是你们回得了，那个门啊，你们还是别去的好！”车妈妈今儿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对自己的主家一腔怨气。

　　“是车妈妈吗？快进来！”文嫣知道，这位车妈妈与自己目前占用的这具身子渊源颇深，既如今自己醒了，就得摆出一个该有的姿态来。

　　“呀——我的佛，您、您——大姐儿，您醒了？！”车妈妈听了那声招呼，一时惊喜交加，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房门。

　　“车妈妈——”文嫣暗里掐了自己一把，因此这一身喊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荡气回肠。两眼含着两包热泪，仿佛一晃悠便能掉下来。

　　“诶——诶！”车妈妈一见她这摸样，那眼泪早忍不住了，哗哗的。

　　这边主仆两个上演抱头痛哭的激情戏码，子墨悄悄走开，到厨房去做饭。

　　这边房里，哭了一阵之后，车妈妈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看了看文娘的脸，连声道：“廋了、廋了！”

　　文嫣听了心中直翻白眼，这说是嫁进来三天了，可掐头去尾，实际人到这房里不过才一天半，就“廋了”？真是自己的孩子是宝贝啊！不过，她现在是被宝贝的那个，就受着吧！

　　车妈妈端详完她的脸，又把被子一掀，看到那香灰包：“这个是？”

　　文嫣一低头，心想，这事儿，得告诉她，因此声音低低地道：“我、我昨日小产了！”

　　车妈妈一听，脸色就变了，第一反应：新婚之夜新郎官对自家大姐儿做了什么不能言之事，使得大姐儿小产！一时间，她想冲出去拎着那小子臭骂一顿、又想找一根趁手的，打他几下。可再一想，大姐儿已经嫁给他了，如今他既打得也骂得，自己逞一时痛快容易，可日后这债还不是得还到大姐儿头上？想到这里，老妇人两只拳头捏得紧紧地，身子因愤怒而不停发抖。

　　这一切，一直低着头的文嫣并没有发现：“前儿夜里还没事，他、他睡到半夜忽然发现我不对劲，就马上去找了个婶子来照顾我，后来又请来了大夫，大夫说我没事儿，好好养几天就得！”她谨慎地依着这里人说话的语气、习惯，一字一句掂量着说完，才敢抬起头来。此时，车妈妈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

　　文嫣这时候才觉出不对来：“车妈妈，您怎么了？”

　　车妈妈一听，还叫了大夫，想想，先把心中的愤怒压下，悄声问：“大姐儿，你老实跟妈妈说，他，对你怎样？”

　　“挺、挺好！”文嫣想，除了昨天差点把我饿死，不过这也不能怪人家！

　　“真的？”

　　“嗯！”

　　“那，这个孩子掉了，是不是他做的？”

　　文嫣一听，这个黑锅可不能叫人背：“不是，车妈妈，您想到哪里去了？我一醒来就——”

　　原来如此，车妈妈松了一口气，又细细问了，请的大夫是哪里的，多大年纪，把完脉怎么说的。文嫣当时虽没醒，却都是听到的，因此一一细说了。

　　听了这些，车妈妈总算是把那颗心放在肚子里。然后，她又想起前日那些金银。她才一开口，文嫣就从床上摸出来那些东西：“车妈妈，是这些么？”

　　车妈妈此时才叹服，别看这位姑爷家穷，人品着实要得！

　　两人这么絮絮叨叨一说，那边子墨也把饭菜热好端进来——这些还是前天成亲时众邻里帮衬的东西所作。天气还不太热，放了两日并没有坏掉。

　　只车妈妈如何吃得下这个，她随意吃了两口，见文嫣倒是一口一口吃得极其认真，眼眶又红了。

　　其实文嫣也觉得这里的饭菜难吃，不过，前世的她后来只能靠流质食物为生，当一个长达数年靠着一根直插到胃里的管子生存的人，再次获得了咀嚼食物的权利时，她还能挑剔什么？

　　令文嫣有些奇怪的是，自己昏迷时，听到的车妈妈说话口音很重啊，怎么这一回见她，她说的普通话又挺标准了。

　　她还没想出理由来问一问，车妈妈倒说话了：“大姐儿，怎地你这一趟醒来，官话倒说得比原来还要好了！妈妈如今，不注意着，一不小心还能说成家乡话呢！”

　　听了这话，文嫣释然，想来这位妈妈不是不会说官话，不过时不时冒出乡土语而已。她依然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地吃着，看在车妈妈眼里，自家大姐儿即便是嫁入了这样的寒门，吃的是如此的糙粮，也依然具备大家风范。

　　那边子墨自己吃完，进来收碗，正见到文娘文雅地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子墨平日所见，尽是些乡野村妇，何曾见过这样连吃饭也能吃出优雅来的女子。目光一闪，他上前接过文娘手中的饭碗，连同车妈妈未吃尽的，也一并端走。

　　“车妈妈，方才你进门时，对那边府里诸多怨气，这是则甚？”文娘待把最后一粒米咽尽才开口。

　　“唉，还不是那位二夫人，老身出门时，她竟然拦着我又搜了一回身。且说了，我这头上插的、耳上带的，她都已记了数，若是少一件儿回来，就要办我一个仆窃主财！哼，她这是诚心要断了大姐儿的生路啊！”车妈妈越说越怒。

　　“车妈妈、慎言！”文嫣正色道，“我如今的生路在这个家里，那边府里如何，已与我没了关系。车妈妈，你今日回去，带话与我娘亲，从前的文娘譬如昨日死，今后的文娘譬如今日生，既老天给了文娘第二次活过的机会，从今往后，文娘不仅会好好活，还要活出双倍的精彩来，请她放心，自己个儿好好保重！”她说带话的时候，就好像这话是要带给自己前世那位母亲一样，说的全是自己的心里话。车妈妈一边听，一边呜咽着点头。

　　“好好活，活出双倍的精彩来！”子墨在房门外听了这句宣言，嘴里咀嚼了几个过儿，忽的展颜一笑。好吧，既然你要活得精彩，那么，我只有站在你身后，助你一臂之力，或者，帮你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