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32、番外一 洛子衿 过了许久，

　　过了许久，洛子衿终于平静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染了血渍的宣纸，心中涌起了别样的情绪。
　　门啪嗒一声响后，谢子桉走了进来，目光瞥到洛子衿身前的宣纸，他露出了惊愕的神情：“殿下……”
　　“吾……无妨的。”洛子衿摇了摇头道，忽然有一滴泪自他眼中慢慢滑落，划过脸颊，落在他的手背上，似落雪般寒凉。
　　洛子衿不动声色地拭去，但细心的谢子桉仍旧发觉了，“殿下……为何落泪？”
　　洛子衿道：“许是风迷了眼吧。”
　　谢子桉半信半疑，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殿下，朝颜姑娘呢？”
　　“她啊……”洛子衿方开口，话语未落，忽闻外头下人禀报道：“太子殿下，南宫谷主要见你。”
　　“请他进来。”洛子衿忙将染血的宣纸收起来，道。
　　南宫翎进来了，依旧是红色的衣衫，熟悉的模样，然洛子衿却觉得他额心的梅花印耀眼得刺目，南宫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她死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许朝颜……不在了？不会的，他今日分明还见到她了。他还告诉她，若她愿意嫁他，他定不负她。他骗了她，欠了她，她便这样去了？
　　洛子衿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向南宫翎，不愿信服。
　　立在一旁的谢子桉将洛子衿的神情尽收眼底，眼神暗了暗。
　　南宫翎拿出一串铃铛置于案上。洛子衿又是一怔。
　　那是他之前送许朝颜的。
　　——“这串手链，是我从宫里带来的，放在我这也没有什么用，不如给你吧。”
　　——“这叫铃铛。”
　　——“很漂亮呢，谢谢你！”
　　他还记得那时许朝颜收到礼物之后兴奋的模样，不过是一串随处可见的铃铛手链罢了，她却傻到想捉蝴蝶作为回礼。
　　虽是天真，却也不失可爱。
　　思及此，洛子衿的弯了弯嘴角，但是很快，南宫翎便打断了他的回忆，他道：“这是她让我还给你的。”
　　“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
　　洛子衿沉默着，良久，才道：“这不可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她已经不在了，也许是因为愧疚吧。
　　南宫翎紧接着道：“你应当早知道她是物灵了，她将灵丹给你的事情，你亦是知晓的吧。那个孩子，竟然以为自己瞒住了你。”
　　“你欺骗了她那么久，当真不曾后悔过吗？”南宫翎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袍袖飞扬，转瞬便消失在二人眼前。
　　洛子衿也不挽留，他凝视着眼前的铃铛手链许久，忽然对着谢子桉道：“子桉，吾可是做错了？”
　　“子桉会永远支持殿下。”谢子桉俯身，恭谨地道：“自殿下救了子桉那一刻起，子桉的命，便是殿下的。子桉将永远站在殿下身边。”
　　洛子衿闻言淡淡地笑了笑：“你先退下吧。”
　　谢子桉行了一礼：“是。”
　　待谢子桉离去以后，空荡荡的寝殿只剩下了洛子衿一人，年轻的太子收敛了笑容，闭上了双眼。
　　子桉，朝颜，其实你们都不知道，洛子衿啊，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吾自出生之后便没了母亲，父皇可怜吾年幼失母，立吾为太子，并亲自教导为君之道。”洛子衿自言自语地道：“父皇说，为君者是孤独的，要学会无心无情，识变通识局势。”言罢，洛子衿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幼的自己，那个不曾流过眼泪，受了再多的委屈都独自承受着的孩子。
　　还是孩童的洛子衿比谁都明白，登上那个万众瞩目的皇位，才是他此生所应该做的。
　　故此，他可以对父皇的那些妃子恭恭敬敬，可以喊不认识的新皇后为母后，他可以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派人将新皇后的孩子扼杀在摇篮里，然后温和地安慰新后，再将所派之人一一清除。故此，妃子们十分喜欢他，新后视他为己出，亦是万般疼爱。
　　众人都说，太子宽厚又孝心，日后定是位好帝君。
　　他闻言却笑道，吾不及父皇半分。
　　于是闻者再次感动不已，直夸太子谦虚懂礼。
　　他掩去了自己的真情实感，用众人皆喜欢的形象伪装自己。在不动声色地为自己立名声的同时，亦开始寻找能为己所用之人。
　　也就是那时，谢子桉入了他的视线。
　　那可怜的孩子，被世家子弟排挤欺负，洛子衿默默地观察他，暗中调查了谢子桉的身份，却不去帮助他。而是派了下人在世家子弟面前煽风点火。
　　因此谢子桉被欺负得越发厉害，直到被推入水中。洛子衿便依计跳下去救了他，顺势拿着太子令牌喝退了那些世家弟子。自此，谢子桉视他为救命恩人，对他忠心耿耿。
　　洛子衿想到这，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落水的滋味的确不好啊，那日之后，他染了风寒，他本就体弱，如此一来愈发严重起来。只能长久靠太医开的药支撑。
　　然而洛子衿不曾后悔过，因为父皇说，为君之道，不但要对别人无情，对自己更不能心软。
　　所以，对于许朝颜，他一直在利用她罢了。
　　起先见到她，冷冷淡淡，是认为南宫谷主不会收这样不起眼的姑娘为徒。
　　后来得知她的确是谷主的徒儿，洛子衿对着她微笑，缓解之前的无礼之举。
　　之后，故意不让她来跟着他们习修，背她回去，引起她好奇心，使她觉得他是为了她好，之后习修，故意将谢子桉打落在她的园子里，引起了她偷药。
　　两个人被罚，她被梅灵挟持，让他快走，他早知道是谷主的考验，若二人不能同归，他带回草药亦是枉然。此时他判断局势，先离开分散梅妖注意力，而后去救她并告诉她自己不会丢下她，使她万分感动，然后觉得他是个好人。
　　她真是单纯啊，和他完全不一样。他对她若即若离，暧昧却不过分。凭着她对自己的信任，他可以得到她的丹药治疗自己的病。
　　再之后，他从《浮生灵记》上得知灵丹可治好他的病根，他开始猜测她的身份，为了验证书上所写，他趁着她酒醉迷茫之时骗她用了灵力出了谷。
　　知道她是物灵之后，他却没有半分欣喜。他不愿意伤害她，却又想拿到她的灵丹。未想途中竟阴差阳错被抓入叶府，使他发现了那个与自己模样无二的人，此等大事使他无暇顾及灵丹之事，便急匆匆启程进宫禀告了父皇。可他没料到会丢了她。
　　之后他跟着南宫翎去找她的时候，便在叶府看到了那一幕——她抱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要与叶家家主同归于尽。
　　那一刻，他竟然觉得异常刺目，却又庆幸，那个与自己模样相同的人不在了。
　　回去以后，他关心她，许朝颜却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他有些疑惑，不知道她在叶府的期间发生了什么。而在她拉开他衣服查看伤口之时，聪明如他，大致猜到了是她将叶府那个与他模样无二的人当成了自己。他暗道她傻的同时，试探说南宫谷主医术高明，骗过了她。
　　他想，她分不清的，那就永远瞒着她吧。
　　许朝颜说让他不用来了的时候。他虽心中愕然，仍答应了她。
　　之后他的身体愈发糟糕，闯玄机塔之时，梅灵的最后一击他分明是感觉到了的，但是他故意没有躲开。
　　洛子衿在赌，如果她喜欢他，定会将灵丹给他。
　　如他所想，许朝颜果然将灵丹给了他。他其实也是愧疚的，所以他告诉她说喜欢她，想带她回宫。
　　其实不过是想求得心安罢了，未想她拒绝了。
　　再之后她依言来宫里看他的时候，他是有些欢喜的。
　　但是当他说要娶她的时候，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着他，却又像在望别处。
　　她还是拒绝了，说要去叶府。
　　叶府，叶府……究竟什么值得她那么留恋，洛子衿忽然异常烦躁，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陪着许朝颜去了，未想许朝颜却在那个侍卫口中知道了叶府的真相，知道了洛子衿并非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她悲痛欲绝，看向他的眼里是满满的绝望。
　　洛子衿看着她悲恸的样子，有些不忍心。
　　于是他说，若她愿意。他可以娶她为妻，永不负她。
　　他想余生那么长，他总能好好弥补她的。
　　可未想，这一次的离开，竟然成了永别。
　　《浮生灵记》说得了灵丹可起死回生，却没写失去灵丹以后物灵会如何。她是南宫翎的徒儿，他以为南宫翎定有方法保她周全，可未曾想，他竟成了夺了她性命的罪魁祸首。
　　如今他竟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缓缓睁开眼，洛子衿终于明白，错过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了。

　　隔日他跟着谢子桉拜访谢丞相，在府里静坐的时候，洛子衿看到了谢子桉的妹妹。她对着一只蝴蝶扑来扑去，时而蹙眉，时而大笑，分明是惹人开怀的场景，却仿佛刺痛了他的眼。
　　她活泼的样子真是像极了许朝颜……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悲伤，他习惯了演绎别人心中的太子殿下，对于许朝颜，应当只是逢场作戏之后的一瞬间心动罢了。
　　他的思绪飘得太远，直到谢子桉的妹妹捧着蝴蝶走到他面前，方才回过神来。
　　“你叫什么名字？”洛子衿微微一笑，问道。
　　“我呀，我叫谢嫣语！”女孩子甜甜地笑了，“太子哥哥，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他看着她熠熠生辉的双眸，仿佛看到了许朝颜微笑的样子，他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忽然便道：“那……我若娶你，你可愿意？”
　　女孩子吐了吐舌头，笑了：“当然愿意啊！”

　　后记
　　太子的婚礼举办得异常盛大，见过的人都道那日太子非常高兴，高兴得喝了许多酒，最后还是被谢子桉搀着送入洞房里的。
　　可没人知道，那夜洛子衿醉醺醺地给谢嫣然的手腕上系上了铃铛之后，忽然唤道：“朝颜。”
　　“太子哥哥记错了，我叫嫣然~”谢嫣然咯咯地笑着道，“不过谢谢太子哥哥，我很喜欢！”
　　洛子衿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如那日他对许朝颜那样在她额心浅浅一吻。
　　谢嫣然羞红了脸，埋在他的怀里不肯抬头。
　　洛子衿拍着她的背哄着她，眼中的泪却止不住，一滴一滴滑落。
　　他紧紧地抱着谢嫣然，不让她发觉自己的眼泪。
　　再相似又如何，谢嫣然也不是许朝颜啊。
　　他的朝颜，从今往后只留在他的心上。
　　洛子衿望向窗外，他好像……真的后悔了。他好像，真的喜欢上许朝颜了。
　　却，还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