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30、九、这就足够了

　　睡到半夜，我觉得有些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中见门似乎未关紧，冷风透过细缝直往屋子钻。
　　娘一向细心，怎会睡觉未关好门？我心中疑惑，但还是起身，欲下床之时却发现躺在我身边的娘呼吸急促，紧皱着眉头，一副极其痛苦的模样。
　　娘是生病了吗？我摸了摸她的额头，顿时感觉一阵滚烫，似要灼伤了掌心。
　　娘发烧了？怎会如此？之前明明还是好好的……我急忙下床打了盆水，沾湿了毛巾敷在她的额头，披上衣服便出去寻郎中。
　　夜风瑟瑟，我东跑西寻，将我所知的郎中的住处皆找了一遍，然门皆是紧闭。
　　我试着敲了敲某个郎中的门，敲了许久，也没人来开门。我失望地坐在他门口的台阶上不知所措。
　　“如果我懂医术就好了。”我开始慌起来，若是无法及时医治娘，后果定不堪设想……只是此时，要怎么办才好？
　　忽闻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温柔的声音：“姑娘，夜已深，你怎会还在此地？”
　　我闻声抬头，那说话的少年穿着青色长袍，凤目轻挑，一眉一眼亦是极好看的模样，看着不像个坏人。我道：“我娘病重，我是来寻郎中的，但是他好像不在，所以我想能不能在这等一会……”
　　少年闻言蹙起了眉：“耽搁的时间越久，对你娘越不利，我爹亦是郎中。我是家中长子，略懂医术，姑娘若不嫌弃，在下愿去姑娘家看看令堂的病况。”
　　“那多谢了。”我也顾不上他的话是真是假，连忙带着他一起回去了。
　　他先为娘把了把脉，而后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给娘喂了一颗药丹。没过一会，娘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她逐渐睁开了眼，看到我，虚弱地笑了笑。
　　我这厢才松了一口气，少年动了动唇，似乎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娘却温柔地拍拍我的手：“阿颜，你去帮娘倒杯水，我有话想同这位公子说。”
　　“好。”我应了一声，大概娘是想感谢一下他吧。连忙听娘的话倒水去了。
　　待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完了。
　　少年对我微微一笑：“令堂的病情已然稳定，多休息几日便能恢复，在下便不打扰了，告辞。”
　　我点了点头，放下心来，之后便送他离开了。
　　那公子是个不错的人，他回去后，还派了个小姑娘过来帮我忙。那小姑娘自称是他的丫鬟，我觉得麻烦她不太好意思，她倒是无所谓地笑笑：“照顾病人是小蝶的本职，何况这是公子的命令。”
　　几日相处下来，我知道小蝶也有自己喜欢的人，便是那个懂医术的少年。
　　小蝶生于贫苦人家，娘死得早，本与爹相依为命，奈何爹生了重病，家中没钱医治便去世了，无奈之下小蝶只能卖身葬父，是那个好心的少年安葬了她的爹并将她带回了府。
　　少年对任何人都是翩翩有礼，府里有很多丫鬟喜欢他，小蝶亦不例外，只要是少年吩咐的事情定会尽心尽力完成。
　　“他又好看人又好，你就没有对他动心吗？”小蝶奇怪地看着我。
　　我无奈地摇头：“……”还真没有，只觉得他是一个好心人罢了。
　　“为什么啊，他明明那么好，我不相信你不喜欢他。”小蝶不依不饶。
　　我绞尽脑汁找原因，忽然想起瑾珞，心中一暖。于是我答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我说呢，原来如此！”小蝶恍然大悟，然后又开始刨根问底了：“他是怎么样的人啊，有公子好看吗……”
　　正聊着，忽然门推开了，那个少年进来了，小蝶立刻不说话了。他看着我们，我们也看着他。良久，他疑惑地道：“你们在聊什么？”
　　“关于女孩子的话题啦。”小蝶顿时红了脸，忙端起水盆就准备出去，一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直直摔了出去……
　　我和少年看得目瞪口呆……

　　少年给我娘开完药便出去了，我照顾完娘，走出房门的时候，我看见小蝶喊住了那个少年，少年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却见小蝶踌躇了一下，踮起脚尖吻了一下少年。
　　我定定地看着，忽然感觉一阵暖意自后面包围了我，我正欲开口，却听他温声道：“阿颜，我们成亲可好？”
　　是瑾珞。我怔了怔，心中欢喜起来。转过头，学着小蝶的样子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他一愣，而后将我拥得更紧了些。
　　“瑾珞，我喜欢你……”我轻轻地道。
　　“阿颜……”他低低唤着我的名字，温柔似水：“你这是，答应了吗？”
　　我这才想起他的问题，问道：“什么是成亲？”
　　瑾珞顿了顿，大概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便道：“我带你看看。”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另一处屋顶，抬眼望去，府里到处是耀眼的红色。
　　“新郎新娘来了……”随着一声呼喊，两个身着红衣的人从一边缓缓走来，一人的头上盖着红色的帕子，另一个人搀扶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一拜天地。”喜娘喊道，二人拜了拜。
　　“二拜高堂。”喜娘再喊，二人再度拜了拜。
　　“夫妻对拜。”二人转身，面对面，拜了拜。似乎是裙摆太长了，盖着红帕子的人不小心向前摔去，另一个人忙接住她。大家都哄笑起来……
　　我看了一会，觉得有些倦了。瑾珞拥住我，让我靠在他的怀里：“困了便睡一会，我在。”我闭上了眼，感觉成似乎也不错。便对他轻声道：“你娶了我之后，可不能负了我。”
　　他答道：“好，我定不负你。”
　　“我想天天吃包子。”我又道。
　　“好。”依旧是他温柔的声音。
　　“我要你陪着我一起吃。”
　　“好，都好。”

　　之后瑾珞送我回了院门口，便再一次离开了。我回了屋，却见少年和小蝶都围在娘的床边，脸色沉重，娘静静地闭着眼，恍若睡着了一般。
　　我颤抖走过去，抚上娘的脸，只觉得异常冰冷，我问道：“我娘她怎么了……”
　　“令堂她，其实早已病入膏肓，那日在下本想如实相告姑娘，奈何令堂要求在下替她保密……”少年略带歉意地看着我，道，“抱歉，姑娘、”
　　我不可置信，拼命摇头：“她之前明明都好好的，你骗我是不是，你告诉我你是说笑的好不好……”
　　“抱歉。”少年垂下了眸。
　　我不再理他，握住娘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她：“娘，你醒醒，你醒醒，阿颜回来了……”
　　“夫人临去前，一直在喊阿颜姑娘的名字……”一直沉默着的小蝶开口了：“我们寻遍整个院子，都没能见到你……”
　　我怔怔地看着娘。
　　娘临走前一直喊我的名字……我在做什么呢，我去跟喜欢的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还去看了别人的成亲……
　　我悔恨不已，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我让那二人离开，自己一个人陪在娘的身边。
　　如何都不能相信，世上最疼我的人，就这样离开了我。
　　她曾经牵着我的手，教我学会了走路。在我摔倒的时候，扶着我起来安慰我，告诉我要坚强。
　　是她教会我写第一个字、说第一句话，是她陪着我慢慢成长。
　　也是她在被爹负了之后，强忍着悲伤，一遍一遍安慰我，这不过是命，不要怨恨。
　　我本以为，她能看着我同喜欢的人成亲，而后我们一起共享天伦。
　　可是她再也不在了，她走了，我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
　　“不得笑颜，十五殒命，是个可怜人啊。”
　　是谁曾经那么说过呢？哦……好像是一个红衣人，我记得，他的眉心有一点红梅印。
　　大概，这就是我的命吧。大概，世上很多事情，求不得完美。

　　我将娘埋葬之后，便闭门不出。那红衣人的说话开始逐渐应验了，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时常坐着坐着便呕出一口血，触目惊心。
　　如果那些许府的丫鬟嬷嬷还在，肯定会到处说，大小姐疯了，大小姐要死了吧。我自嘲地想着。
　　几日后，有人敲了敲门，那人轻声唤我的名字：“阿颜。”
　　熟悉的声音让我一怔，是他来了，是瑾珞来了。
　　我颤颤地打开了门，清俊的面容，精致好看的眉眼，果然是他。他执着灯，微微一笑：“阿颜，我来接你了。”
　　我专注地看着他许久，似要将他的容貌映入心底。然后我说：“我不能赴约了，我不能答应跟你成亲了，我错过了见我娘的最后一面，我对不起我娘……”话至最后我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连忙关上门，捂住脸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活不过十五了，我又怎能连累那么温柔的他。他想要的白头偕老，我终究是做不到了。
　　良久以后，从门外传来他颤抖的声音：“抱歉，抱歉……”

　　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他，而我也愈发嗜睡，大约是真的快不行了吧。
　　不过，那样也好。其实那日很想推门告诉他，不是他的错，但是我不能，我怕自己再次沉浸在他的温柔里，我怕自己忍不住告诉他真相。
　　我喜欢的人，我希望他把我忘了，再寻一个喜欢的人，然后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
　　在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时候，瑾珞再次出现了。
　　那日我睡得昏昏沉沉的，一双温暖的手抚上我的脸，我睁开眼，入目的是他澄澈的双眸。我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问他：“我是在梦里吗？”
　　他哀伤地看着我，而后笑了：“是，今天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了想，说：“你陪我看烟花吧。”
　　他笑着回答道：“好。”
　　半晌，他道：“你看看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烟花在空中徐徐绽放，顿时漫天流光溢彩，无比绚丽。
　　真美。我怔怔地看着，落下了泪，眼前逐渐模糊不清起来，我对他道：“我口渴了，你帮我倒杯水吧。”
　　他依旧答应了：“好。”
　　待他走之后，我慢慢地闭上了眼，陷入了一片黑暗。
　　遇到他，应该是此生最快乐的事情了。
　　生时最爱我的人陪我到来这世上，死时我最爱的人送我离开，这么一想，似乎觉得自己也不算特别惨了。
　　已经足够了。
　　我想，老天对我还是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