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27、六、相忘江湖 从学堂回来

　　从学堂回来之后，我一如既往去娘的住处寻她，刚至门口，便有一个小丫鬟上前拦住了我：“二夫人说……二夫人说了，今日谁都不见。”
　　“我娘怎么会不见我，她怎么了？”我觉得奇怪，娘一向温和，怎么可能闭门不见人。我仍旧欲推门，那小丫鬟再度拦住我：“二夫人……她今日心情不好，大小姐还是别进去了……”
　　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那你说，她为何心情不好？”
　　那丫鬟见我刨根问底，神色顿时慌张起来，她支吾着道：“是二夫人说的，我不知道，反正……反正你不能见……”
　　她奇怪的反应使我更加怀疑，上前几步便要推门。那丫鬟忽然就跪在地上：边跪边不停地磕头：“大夫人说了，大小姐若进去，便要了奴婢的命……求大小姐不要为难奴婢。”
　　闻言我推门的手一顿，心中觉得好笑。我着她不停地磕头，直到额头磕出了血，也不阻止，只道：“你们平时从不承认我是大小姐，今儿怎么就这么尊敬了。还有，我凭什么要大发善心救你，你又算我的什么人？”
　　她身子僵了僵，停止了磕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我不理她，推门便入，如平常一般喊道：“娘。”没有人回应我。我向床边走去，亦不见娘。
　　我心里顿时不安起来，娘是出什么事情了吗？那丫鬟说大夫人不让我进，莫非……娘被苏家小姐带走了？我立即走出屋，见那丫鬟还在那一动不动地垂头跪着，我俯下身，问她道：“我娘去哪里了？”
　　小丫鬟紧咬着唇，誓死不说的模样。
　　“她在苏家小姐那，是吗？”我道。
　　她仍旧不说话。
　　我也懒得跟她继续废话，起身径直朝苏家小姐的别院急急奔去。
　　娘，我会保护你的。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很快，便到了苏家小姐的别院。院门口站着两个高壮的嬷嬷，见我要进，一个拦住我，另一个高高扬起袖子，我只觉得面颊一阵灼热，清脆的声音似乎把耳膜都震破了。
　　我捂住脸，狠狠地踩了她一脚，那嬷嬷吃痛，倒抽了一口气，喝道：“哪来的野丫头，敢闯大夫人的地方。”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来不及反应，额头重重磕到大门，火辣辣地疼。
　　我顾不上自己的伤，站稳身子便冲过去也打了那嬷嬷一巴掌，她自然不甘心，揪住我的头发死命拉，我伸手在她脸上便用力挠，我们三人扭打在了一起，正打的难分难解之时，苏家小姐牵着女儿的手出来了，小妹妹似被吓到了大哭了起来，苏小姐安慰她的同时，还不忘冷声对我们道：“为何在此喧哗？”
　　两个嬷嬷闻言停下了动作，狼狈地跪在她身前，指着我道：“这野丫头忽然冲过来，奴婢拦不住，便教训了几句，想不到她就打奴婢……”
　　苏家小姐看向我，眼中带着轻蔑：“你来做什么？”
　　我冷冷地直视她的眼睛：“我娘呢？”
　　她弯唇一笑，略带嘲讽地道：“你娘奉茶的时候烫伤了我的手，我罚她在我院中跪着。”
　　我看了一眼她白嫩的手，哼道：“我娘一向细心，怎么可能会烫伤你的手。你分明是有意刁难。”她脸色骤变，我继续道：“你不过是害怕，害怕我娘抢了爹的爱。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爹，根本就没有爱过你呢？”
　　跪着的其中一个嬷嬷怒目圆睁：“好啊，你现在已经目中无人了吗，连跟主母说话的规矩都忘记了吗？”
　　我不理她，对苏家小姐一字一句道：“把我娘亲还回来。”
　　苏家小姐煞白着一张脸，嫌恶地道：“这个疯子，你们快赶走她，快啊！”
　　有了主母的指令，两个嬷嬷立刻起身过来拉我，我挣扎着，用力甩开她们的手。而后再度抬眸看向苏家小姐，从她瞳中看到了自己的现状，唇边流着血，长发披散，像极了鬼魅。
　　“鬼啊，娘亲，有鬼……”那小妹妹吓得尖叫起来，苏家小姐冷不防亦打了个寒颤，她急得就吩咐嬷嬷：“还不快赶走她，快点啊……”我上前一步，趁机抓住她的女儿，掐住她女儿的脖子，小妹妹立刻吓得白了脸，但因为被我掐着，说不出话，只能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娘亲。
　　我看向苏家小姐，再一次问道：“我娘呢？”苏家小姐急着想夺回自己的孩子，但每当她前进一步，我的手便收紧一分，我道：“你不要逼我，你若不让我娘出来，我便让她在你面前死去。反正你都可以利用她陷害我了，她的死活你肯定也可以不在乎了，对吗？”
　　苏家小姐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她喊道：“你娘犯了错，就该惩罚。我女儿是无辜的，你放开她。”
　　我眨了眨眼，故作天真地道：“你看我娘不顺眼，你惩罚她。那我看你女儿不顺眼，我也惩罚她可好？”
　　“你……”苏家小姐指着我，气得发抖。两个嬷嬷碍于我手中的小妹妹，亦不敢轻举妄动。
　　正争执不下，却见爹走了过来。他扫了我们一眼，喝道：“朝颜，你在做什么，快松开她。”
　　我怔了一下，发愣之时苏家小姐连忙过来抢过小妹妹退到一旁，神情我见犹怜。她侧过脸去，哽咽地唤道：“夫君，大小姐似乎很讨厌我。”
　　爹皱了皱眉，看向我，我说：“她不让我见我娘。”想到娘可能还在受苦，不等爹说话，我很快跑进了院子。
　　只见娘正跪在门前，左脸红红的，应该是被苏家小姐打的。我赶紧过去扶起娘，娘见我来了，支撑着站起来，对我露出一个温婉的笑：“阿颜。”
　　“娘，我会保护好你的，我会保护好你的。”我扑进她的怀中道，她温和地拍着我的背，“阿颜，阿颜，是娘让你受苦了。”
　　我摇头，离开她的怀抱，认真地道：“不是这样的，娘什么都没有错。”
　　娘笑了笑，轻轻地替我拭去嘴角的血迹。
　　我们二人出去的时候，只听爹对苏家小姐道：“我真的太纵容你了。”
　　苏家小姐闻言如遭雷击，急急反驳道：“分明是她……”
　　爹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话：“你别为难她们二人了，我今日便送她们离开。”
　　“夫君……”苏家小姐还想说什么，瞥到爹决然的神色。良久后，福了福身子：“是，那妾身便告退了。”而后她抱起女儿，进了屋内，两个嬷嬷跟着进去了。
　　此地只剩下了爹、娘还有我三人。
　　爹走过来，静静地看着娘，娘亦看着爹，二人对视许久，娘福了福身子，道：“谢老爷成全。”
　　爹闻言面色一冷：“你以前，从不是这样喊我的。”
　　娘笑了笑，牵紧了我的手：“那是妾身僭越了。”
　　“你变了。”爹叹了口气，怅然道，“你可曾后悔过，遇见我……”此时有小厮牵来了马车，小厮对爹行了一礼说：“已经按照老爷的命令给二夫人和小姐安排好了。”
　　“嗯。”爹点了点头，又对娘道：“缺什么的时候，可以回来找我……朝颜还是可以继续去学堂的，你……”
　　“多谢老爷。”娘再次福了福身子，便拉着我上了马车。
　　小厮坐了上来，马车开始慢慢地前进。
　　我悄悄掀开帘子，见爹静静地站在那儿，身影寂寥。
　　我看着爹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轻声问娘：“我们不会回来了吗？”娘没有回答，我疑惑地向她看去，却见娘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不会了，我们回不去了。”
　　“娘，你可曾后悔，遇见爹？”我低声问她爹问的那个问题。
　　娘茫然地摇了摇头：“阿颜，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不再说话。
　　或许一开始的他们相逢，是缘，亦是劫。
　　我忽然就想起了娘给我念过的某本书里的一段话——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是相忘于江湖的那两条鱼，真的能将对方忘得彻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