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归何处》裴瑾

25、四、你若笑一笑，会更好看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在柴房，身下是柔软的毯子，环顾四周，认出了是自己平时住的房间。娘正坐在我旁边，低头绣着什么东西。
　　我慢慢起身，有些疑惑地问她道：“我……怎么出来了？”
　　闻言她放下针线，笑了笑说道：“你爹心疼你，今早便就命人放你出来。我去的时候，你还睡着。见你睡得香，我不忍心叫醒你，便抱着你回来了。睡了那么久，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摇了摇头，这一觉睡得出奇地好，就连饿的感觉也消失了。不过话说回来，在柴房那种地方都能睡得那么香，倘若那些下人们知晓了，我是不是又该成为她们饭后的谈资了……
　　“我不饿。”我说，瞥见她绣的的东西是鸳鸯嬉水图，不禁问道：“爹爹负了你，你不难过吗？”
　　娘静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这世上很多事情没有完美，你爹也有许多无奈。”然后娘转身看着我，眉目温柔，她搂住我，轻声说道：“娘有阿颜便足够了。”
　　我依偎在她的怀中，没有回答。娘叹了口气，松开我，又说：“爹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
　　“我不信，他都不相信我。”我想起爹决绝的神情，心中还是一阵不快。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月吟阁跳舞的那个姑娘，我好奇地问娘：“在台上跳舞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呢？”
　　娘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微笑：“很快乐，那时一心只想跳出最美的舞，也没有烦恼……我还记得那时你爹就在台下喝酒，我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他就是我一直想找的那个人……”
　　我静静地听娘讲着，娘慢慢起身，似回忆一般，迈步、甩袖……熟练地跳出她心中一直藏着的舞步。
　　娘是想起了与爹的初见了吧，可那时的她可曾想过，有朝一日，那个曾许她海誓山盟的夫君，竟那么快变了心。
　　见娘跳得忘我，我亦下了床，蹩脚地跟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学着。
　　娘停了下来，看了一会我的步子，道：“你若是跳的时候笑一笑会更好看。”
　　笑吗？怎么笑呢？
　　是像月吟阁那个少女和她的心上人聊天时那样，还是那个白衣仙人淡淡的浅笑……我弯弯嘴角，试了试。
　　娘摇头，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不对，笑是发自内心的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笑了呢，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笑的。”
　　我以前吗，我试图回忆起那时候的笑容。扯动嘴角，努力上扬。娘淡淡一笑，捏了捏我的脸：“不是这样的。”大概是觉得让我发自内心的笑太困难了，也不再勉强我，继续坐下绣她的东西，我慢慢练习她方才的舞姿，得空的时候娘会抬头指导一二，一个下午的功夫，虽比不上娘，但完整地跳完是没有多大问题了。
　　傍晚时分，忽见不远处五颜六色的烟花缓缓升起，在半空徐徐绽放。我奇怪地问娘：“为什么现在要放烟花呢？”娘怔了怔，将头别到一边，道：“今天是苏家小姐女儿的生辰。”
　　我的心底腾起了一抹说不出的苦涩。
　　我有多久没跟爹一起过生辰了……
　　以前我的生辰爹总是会买许多小玩意给我，抑或是背着我走过长街小巷。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都只剩下了回忆了呢？
　　我瞒着娘，偷偷跟在一群丫鬟后面去了宴会。丫鬟们都进了门，我躲在门口的架子后边，定定地看着。爹和苏家小姐以及那个小妹妹喜气洋洋欢聚一堂，各个家族前来参加宴会的人亦是面带笑容，好不热闹。
　　有人给爹敬了杯酒，道：“许老爷同夫人果真是般配。在下此酒一杯祝二位长长久久，祝小小姐又长了一岁。”
　　爹亦是笑着回敬，苏家小姐在一旁劝道：“喝多了伤身。”
　　“哟，才一杯就心疼了。” 不知哪家的夫人笑着揶揄道。
　　“苏夫人果真贤惠！”周围的人都笑起来，苏家小姐掩袖而笑，小妹妹见自己的爹娘那么开心，亦哈哈地笑起来。
　　我仔细端详着每一个人，目光落在一个拨弄着罗盘的红衣公子身上，久久无法移开。他气质出尘，不像普通的世家子弟。华灯映着他凌冽的侧脸，我看清了他的眉心有一点红梅印记。
　　忽然，那人抬头看向我这边，我惊了一惊，欲转身时肘子撞到了一旁的架子，那架子上古董立即落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什么声音？”爹问一旁站着的下人们。
　　“那不是许朝颜吗？”一个眼尖的嬷嬷认出了我，“偷偷摸摸在这做什么？”嬷嬷的嗓音很大，这一喊，全屋里的人都停止了笑，看往我的方向。
　　不妙，我本就是偷偷溜来的，若是搞砸了小妹妹的生辰会，也不知道苏家小姐会怎么刁难我娘。
　　爹的嘴角微微下沉，眉头皱的更深：“你来做什么？”
　　我急急转身便要离开，却见那红衣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几步上前挡去了我的路，我吓了一跳，警惕地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原来是你。”红衣公子看了我半晌，嘴角咧开一丝弧度，他拨弄了一下手上的罗盘，道，“不得笑颜，十五殒命，你是个可怜人。”
　　我心一沉，不知他是何意，正欲开口询问，那罗盘竟是掉在了地上，碎得彻底。
　　“哇……”小妹妹受了惊吓，开始大哭起来。苏家小姐立刻将她抱入怀里，轻声哄着，略带恨意的目光扫向了我，站在一旁爹立刻喝道：“阿颜，怎可对对谷主无礼。”
　　红衣公子眼底流露出一丝笑意，他转身对爹道：“无事，让她走吧。”
　　爹似松了一口气，我抿了抿唇，也不去听他接下来说了什么，转身离开了。

　　月色如水，洒了一地。
　　我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坐着，四周空无一人，安静极了。
　　忽然只听熟悉的声音：“阿颜。”
　　我转身，见到白衣仙人提着灯慢慢向我走来，在我面前停下。墨发随风飘扬，他温柔地看着我，笑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我揉一揉眼，有些不太相信地问他：“是我又做梦了吗？”
　　他点了点头：“是。”
　　我登时就想落泪：“刚才有人说我活不过十五岁，而我今年已经十四了。”
　　他一愣，将灯放在一旁，认真地看着我道：“你愿意信我吗？”
　　我抬眸看他，他又道：“你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嗯。”我点了点头，答道：“我信你。”他又笑了，轻轻握住我的手，伸出一指我手上写字。
　　待他写完之后我看向手心，隐约可见瑾珞二字。
　　“这是我的名字。”他看了我一会，道：“我写在你的手心里，待你想我的时候便可以看到那两个字。”我正欲点头，听他接着道：“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一怔，默不作声地反握住他的手，亦用右指在上边轻轻划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许朝颜，朝朝暮暮的朝，欢颜的颜。”
　　他笑了笑，说：“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真的吗，永远不会忘记吗？”我问他。
　　“如果我真的忘记了，只要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会想起来了。”
　　“好，一言为定。”

　　之后他陪我坐了一会，又道：“我此番离开，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你的梦里了。”
　　我望向他：“那你会回来吗？”
　　他微微一笑，侧过身搂我入怀：“会的。”
　　我道：“那我等你。”忽然想到下午学的舞蹈，我离开他的怀抱，对他道，“你先别走。”
　　“嗯？”他目光炯炯地将我望着。
　　我说：“不知道，就是想你多陪我一会。”
　　他忍俊不禁：“好。”
　　我有些不好意思，支吾着道：“我学了一点舞蹈，你想不想看看？”
　　“好。”他应声。
　　我一点点回忆下午的动作，生怕跳的不好给他看了笑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跳给他看，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无比安心，只期待时间再长一些，梦再久一点。
　　一舞终了，我看向他，他仍旧含笑地看着我，道：“阿颜，你跳的甚美。我想，你若是笑了……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学不会发自内心的笑。”
　　他不语，忽然一阵风吹过，我眼前便模糊起来。
　　最后入目的是他明亮的双眸，我忽然觉得十分舍不得他离开。然而身体沉重地往后仰去，天翻地覆间，似有人温柔地托住了我的身子，我拽住他的衣服道：“你要离开我的梦了吗 ？你若不是梦，该多好。”
　　他的手一顿，一声沉重的叹息后，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