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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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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仪式后转眼过去了十几天,云楚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总算放松了一些。比起他藏着的秘密来说,现在更让他头疼的是叶离天。
叶离天是掌銮仪卫事大臣叶秦的独子,苏无谦是太傅苏良卓的长子。南麓书院接收的学生虽多是富贵官宦子弟,但像叶离天、苏无谦这样身份显赫的贵族子弟多是家中请了名师教导,来南麓书院求学的也不多见。苏无谦来南麓书院是因为苏太傅看重书院明德砺学之风,叶离天来这里纯粹是因为叶尚书看自己这个独子被宠的顽劣不堪实在头疼,才丢到南麓书院管束一下。
云楚得知苏无谦和叶离天的家世后暗暗咂舌,心道怪不得当时分寝房时没人要和苏无谦、叶离天同住,若不是自己愣头愣脑的撞上来,他们一定不会有别的室友。云楚天性率真,一时惊讶过后就也不再多想,他想着先生上课时跟他们说南麓书院是求学之地,大家该潜心求学,切勿有趋炎附势营营苟苟之念。那自己也只当他们是普通同窗相待,不卑不亢即可。
苏无谦倒是还好,每日晨起读书功课认真,为人略微沉默,而那个叶离天简直是个纨绔子弟。好好一间碧玉筑,被他从家里带来的各式各样的玩意堆的像座行宫,读书也不认真,嫌起的早嫌课时长,嫌饭菜不好吃嫌衣衫不华丽,没几日就被先生罚了去山上的藏书楼思过。叶离天思了一日过后晚饭也没吃就下山去了,碧玉筑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拿,只撂下话说这鬼地方以后请他他也不会再来。
当晚碧玉筑就只剩下苏无谦和云楚两个人,云楚有些担心,问叶离天真的不回来了吗,苏无谦想了想说应该不会。结果第二天一早叶离天就被两个仆人送了回来。云楚偷偷看叶离天的表情,叶离天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云楚被瞪了也不生气,反倒笑眯眯的朝他吐了吐舌头。
此后叶离天再不提离开南麓书院之事,开始有事没事就以指使欺负云楚为乐。云楚对被人欺负这件事心里很是敏感,也不管叶离天是不是尚书家的公子,梗着脖子奋起反抗。
云楚觉得叶离天简直把他当成一个能使唤的仆人看待,而且以看他被气到炸毛为乐。奈何云楚心中藏着事总不敢闹的太厉害,又远没有叶离天脑子快心眼多,空有一腔勇猛却总是占不了上风。不过同住了十几天,碧玉筑里两人天天闹得鸡飞狗跳。连苏无谦都看不过去,问叶离天,“你是就喜欢和他追着打吗?我真不该跟你们这种小毛孩住在一起。”
一日,叶离天塞给云楚三套衣服让他去洗,云楚把那三套衣服推回到叶离天怀里道,“又不是没有洗衣房,你交给嬷嬷们不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我洗。”
叶离天说,“我这睡袍可是江南上供的特等天蚕丝料子裁的,怎么能交给洗衣房混着洗。你去河边洗一洗,把褶皱展开了晾好。今天太阳好,洗完晾干我晚上好穿。”
云楚道,“这么宝贵你自己洗啊。”
叶离天说,“我不会洗衣服。”
“你不会洗就让我洗吗?那我告诉你,我也不会洗。”
叶离天哼道,“入院那天是谁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很勤快,愿意打扫卫生洗衣服,问我可不可以一起住。”
云楚气的甩手道,“我当时是说我很勤快,但我没说要洗你的衣服!”云楚现在后悔死了自己入院那天怎么就主动找到叶离天说要和他同住,怎么那天被他扶了一下就觉得他是个“温柔开朗”的同窗呢,这就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小恶魔!
“你说了。”
“我没说,没说!”
叶离天眼睛一转,把那三套睡袍放在桌上,“你不洗,我是没什么可穿的了,那我穿你的吧。你光着睡好了,反正现在天气凉快。”
云楚皱眉瞪着叶离天,然后恶狠狠的抓起桌子上的一堆衣服,“好,我洗。”说完抱着衣服就跑了。
叶离天笑嘻嘻的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从桌子上的小食盒里捻了一颗家里送来的天宝园蜜盐渍杏子。这日子啊,就得苦中作乐,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南麓书院后院外的小溪边,云楚正蹲在溪边岩石上愤愤的洗着叶离天的睡袍,一件大红色一件月白色一件明黄色,都是叶离天日常穿的。云楚用力洗了几下后从水里拎出来那件红色睡袍的睡裤,抓起裤腰处用力往两边扯了几下,哼,叫你穿,拽松了让你一穿就掉下来。哈哈哈,衣服洗松了也别怪我,我又没洗过这么高贵的布料。
“云浮舟!”
正拿着叶离天的睡裤卖力拉扯的云楚手猛地一抖,那条气质风骚的大红色特级天蚕丝面料的睡裤就落在了小溪里,顺着水流轻飘飘的朝下游去了。
云楚心头发颤,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僵硬的抬起头来。只见任长卿穿着白袍蓝边书生服站在小溪对面,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任长卿是南麓书院的学生,长相斯斯文文,十四岁年纪。任长卿细长的眉峰皱了起来,“云浮舟……真的是你吗?”
云楚起身,只觉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还穿着书院的衣服?”任长卿一边说一边捞起长袍踩着水快步走了过来。
云楚看着走到眼前的任长卿,双腿一软就蹲了下来,抬头道,“任家哥哥,求求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云楚本是女子,闺字浮舟。云家祖上原也是书香门第,在云泰宁这一代却是没落了,好歹谋了个县衙的文书吏职位。云泰宁二十四岁那年父母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娶妻张氏名彦芝,不过半年夫人的肚子就有了喜,再过几个月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丫鬟肚子里也有了喜。
原来那丫鬟比张氏颇有几分姿色,年纪轻不晓事,不知怎得就和云泰宁作到一处。张彦芝这一气非同小可,怀着身孕闹了个人仰马翻,云泰宁最后下跪求饶才算罢了。张彦芝厉害云泰宁懦弱,可怜那丫鬟怀着身孕受了好些腌臜气,日日落泪勉强度日。没多久张彦芝产下一名男婴,合家欢庆。再过几个月那丫鬟也勉强产下一名女婴,就此在云家一间破旧偏房里一病不起,不到一年就过世了。
张彦芝生下的男孩起名云楚,云老爷云夫人每日小楚小楚的叫惯了,孩子稍大一些云泰宁干脆给儿子改名叫云乔楚,取人中翘楚之意。而丫鬟生的女孩取名浮舟,两个孩子就这样一起养大了。
云浮舟这样长大自然是要受欺负的,连家里仅有的两个下人也是看眼色待人,只有爷爷对她还好,云浮舟性子倔不讨喜,张彦芝没少打她,云乔楚被家里宠的小霸王一样,自然也要欺负她。云浮舟被打被骂了总是一个人去镇边的小竹林里呆呆的坐着,等家里人消了气才好回去。
有一次云浮舟和云乔楚又打了起来,云浮舟被云乔楚拖在地上拽的披头散发像只小疯子一样又咬又打,两人被拉开后云浮舟被爹爹喝骂了几句只得又跑了。云浮舟跑到竹林里发现膝盖沙沙的疼,挽起裤管才发现膝盖都磨破了,她撇了撇嘴往膝盖上丝丝的吹了两下凉气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那天六岁的云浮舟遇到了十岁的任长卿,任长卿看浮舟可怜就背她回家让下人给浮舟上了些药才把她送回家去。宁谷镇是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子,宁长卿虽是县令家的少爷也没什么架子,和镇上的孩子都是一起玩闹长大的。以后再偶尔见了云浮舟,宁长卿总是笑的很温柔,还会从袖子里拿糖给云浮舟吃。
九岁那年云浮舟的爷爷去世了,云浮舟觉得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她真想离开这个家,可她不过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离开呢?
一年后,到了南麓书院三年一度招生的日子。皇城里符合条件的富贵子弟筛了名单后,今年赶巧还剩了两个名额,惯常这种零星名额也就分给皇城周边县镇名望之家的子弟。宁谷县县令的儿子三年前已经进了南麓书院,县令想了想就给县衙里的文书吏云泰宁报了名,云泰宁祖上在宁谷县颇有名望,年轻时又考取过秀才,前些年云老夫人去世后云泰宁又斩衰守孝三年,为人在镇里颇得赞誉,云泰宁的儿子也正到了读书的年龄,县令这样也算与人为善。
没想到南麓书院的录取名额竟真的批了下来,云泰宁又是惊喜又是犯愁,云乔楚最近患了严重的疟疾,日夜作烧总不见好。儿子病的床都起不来,疟疾又是传染病,南麓书院的名额只怕是要作废了。张彦芝急的起了一嘴的泡,儿子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教她怎么甘心放过。
张彦芝日夜思想竟真的想出一个法子来。张彦芝跟丈夫说不如叫浮舟扮成男孩替乔楚去南麓书院报道,过几个月待乔楚病好了,就把浮舟接回来,跟书院扯个谎说浮舟病了在家歇个一年两年再把乔楚送过去。浮舟那丫头长得跟乔楚本就有几分像,十来岁的孩子又长得快,过个一两年谁还记得那么清楚。云泰宁听了大斥胡闹,妇人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张彦芝不肯作罢,又拉了云浮舟问她想不想去南麓书院读书。云泰宁是个秀才,从小教云乔楚读书时也顺带教着浮舟,乔楚是第一讨厌咬文嚼字的,云泰宁再教也是油烟不进,倒不如浮舟聪颖好学。浮舟是女孩子,这辈子没有机会进书院读书,娘说让她替乔楚去皇城读书她是愿意的,只要能离开这个家去哪里她都觉得还好,只是爹不同意。
张彦芝性子大胆泼辣,见云泰宁不应允便一日三次的闹,说自己嫁进来受了多少苦,现在连儿子的前程云泰宁都要断送。云泰宁惧内无主见,怎么也不能同意的事情闹到最后竟也同意了。
云乔楚出生时在官衙登记的姓名原是云楚,这些年也没去改过。张彦芝嘱咐浮舟道,“在书院里你要记牢了自己叫云楚,云浮舟这个名字永远不许再提。若是被人拆穿了,你爹在衙门里的职位都要丢,咱们家人都只好去要饭了。好孩子,你在书院千万不要出差子,等你回来了娘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