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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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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麓书院偏居皇城南隅、凌霄山中,三百年来夏朝科考中第的文臣多出身此书院,天下读书人莫不心向往之。
南麓书院逢三年一开班,招收十到十四岁的少年进院读书,寒窗十年,男子二十岁后始可参加科考,一朝进第便是一生的前程。南麓书院是皇家书院,读书名额只分配给皇城中家世显贵的富家子弟和少数孝廉恭谦的寒门人家子弟,其他读书人是想进也无门的。
今天正是南麓书院开课的日子,迤逦夏日遍野滴翠,凌霄山脚的青石路上零零散散的一行人正朝山上行去。这些人中的少年子弟都穿着簇新的白袍蓝边书生服,端端正正戴着墨色儒冠,陪侍身旁的则多是贴身仆人。
其中一个小书生看着与众不同,他身材瘦小眉目清秀,南麓书院的入院书生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落落的,他身边一个陪侍的人也没有,自己背着个大行囊随着人群往山上走去。
这些来南麓书院读书的少年多是皇城子弟,颇多熟识,一路上招朋唤友喧哗不断,小书生也不与人招呼,两手提着略长的袍子慢慢向前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来转去的瞅着山中风景。
小书生心想这山可真美,连空气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宁谷镇可没有这样的好山好水。一只青绿色在小鸟从书生头顶掠过,清脆的啭了一声振翅飞向数丈高的古树中去。小书生抬头去看,此时正当晌午,骄阳悬空,青石路上被古树遮掩的地方却只觉凉爽,古树枝叶相连绿成遮天蔽日的一片,苍绿色的树叶如有呼吸般轻轻晃动,远远的仿佛听见青鸟又鸣叫了一声,叶海中的一角波浪般钻过那只翠鸟,倏忽又找不到了。
小书生只顾抬头看,原本走在他身后的一行人已经赶了上来。这一行人阵仗也是与众不同,有搬行李的有打伞的,甚至还有人端着一碗葡萄侧身举着,一行八九人团团围着中间穿书生袍的少年,“少爷你累不累,要不我背您上去?”那少年显见得是惯了这等阵仗,只挥着手说“快走,快走,别拦着我的路。”
其中一个扇蒲扇的仆人也就十一二岁年纪,原本是斜着身子半倒着走路给他家少爷扇风,少爷往前快走了两步,扇蒲扇的下人只得紧捣着腿一边扇风一边往后退,这就一下撞到了站在前面的小书生身上。
小书生被人猛地撞到,重心不稳一下跌坐到了地上,小书生“哎呦”一声抬头去看,只见烈日骄阳下白袍儒冠的少年朝他伸出手,“这位同窗,撞到你了。”
明亮的阳光灼的人睁不开眼睛,小书生看着随同阳光附身下来的少年的脸,剑眉凤目灿若朝阳。少年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白净而修长,小书生懵懂中伸手搭了上去。初夏天气,少年的手指微凉,小书生的手却一片燥热,少年微微使力把他拉了起来。
那扇蒲扇的下人长得圆头虎脑甚至和气,连忙过来用袖子掸小书生屁股上的尘土,“哎哎,小相公,对不住,摔坏了没?对不住。”
小书生看这么多人都盯着他看,不由得面上一红,躲着那扇蒲扇的下人往他屁股上拍拭的手,“不碍事,不碍事。” 扇蒲扇的下人见他这样,便也不再伸手,只是欠身道歉。
略等了一下,那少年微微一笑,“这位同窗,家丁今天失礼了,我先行一步。”说罢冲小书生作了个揖,又前呼后拥的去了。
小书生含糊的回了个礼,站在一边让他们一行人先过去。只觉脸上仍有些灼热,忙又整理了一下衣袍,不敢再四处闲看,提着袍子上山去了。
这群上山读书的少年路过之后,青石板路瞬间安静了下来,初夏的清风掠过古树,精灵般的青鸟在古树间婉转成韵,百年间这青石板路走上来多少求学的少年,个个都是年轻聪颖,志气昂扬。灵霄山下岁月轮回喜忧不惊,对这些少年来说一切却都是刚刚开始。
少年们在书院吃了晌饭、办了入院式、登记了名帖后天色已渐黑,大家聚在临湖居前厅等候分配寝房。
南麓书院的寝房是三人一间,这届儒生共一百二十四人,所以除了有两间寝房是两人一间外,其余四十间均是三人一间居住。这一住很可能就是十余年同榻而眠的亲密伙伴,少年们多是有些交情的皇城贵族子弟,不少人早在没进书院之前就商量好了要和谁同住,很快就三人一伙的纷纷聚在了一起。
中午独自上山的小少年名叫云楚,他谁人也不识得,也无人主动找他同住,不过半刻钟大家几乎都已找好了伙伴,云楚也不好再呆站着,拿眼去寻还有谁没凑够三人。站在最右边的…是中午扶他起来的那个少年,他长得可真好看,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正和身边一个相貌不凡的书生聊天,他们看来很熟识的样子,想必是要一起住的吧。唔,还有没有其他缺室友的,这两个…怎么都长的这么胖,晚上睡觉会打呼吧?这一个,看起来面相好凶,啊,对上眼神了,不不不,赶紧转开。这两人,看起来还好,但是他们已经在找别人了,怎么看都不看我这里一眼呢….看了一圈云楚的眼光又回到了最右边的两位少年身上,他们…也还缺一个室友吧?云楚记起来少年拉住他的那只手,修长微凉却意外地有力,感觉是个温柔的人呢。
少年们的笑闹声中传出舍监的声音,“还有没选好舍友的儒生吗?快一些,准备分寝房了。”
云楚抿了抿嘴唇,屏住呼吸快步走到两位少年跟前,两位少年停下谈话,一齐转头看着她。
中午扶他起来的少年抬了抬眼睛,浓密睫毛的阴影下闪出一道明利的光芒。云楚觉得脸上有些作烧,鼓起勇气低头问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住吗?”
他问完这话只觉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闹哄哄的书生们突然就没人说话了。云楚开始以为这是他的错觉,过了几秒发现好像不是,周围是真的没人说话了。云楚抬起头,见那两个少年还在看着他,只得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可以吗?”
中午扶他起来的少年露出了一个充满兴味的大大的笑容,环臂道,“你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住?”
如果现在被拒绝,大家都这样盯着他们看,可叫他再找谁同住呢,云楚磕磕巴巴的说,“我…你们不是还缺一个人吗?我习惯很好,我不打呼,我还很勤快,我打扫寝房卫生,我还很会铺床…”
少年哈哈笑着拍了拍身旁略高的书生的肩膀,“无谦,我们收了这位同窗,可好?”
被称为无谦的书生上下打量了一下云楚,撂下一句,“随便。”
笑眯眯的少年一把揽过云楚的肩膀,“这位同窗,我们以后…就同住吧。”
分配好房间,儒生们领了被褥后纷纷朝寝房走去,云楚三人分到的寝房叫碧玉筑,正挨着临湖居旁的关月湖。云楚抱着被褥小跑了两步赶上前面两位同住的儒生,转头对那个中午扶他起来的“开朗俊秀、性情温柔”的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云楚。”
少年一手挎着被褥,转头看他,“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也不知道他是谁吗?”个头略高些的书生走在他们前面,没有回头。
云楚有些呆呆的说,“我怎么会知道,我第一天见你们。”
少年又笑了,“不知道我们是谁就要一起住?云楚,那你记住了,我叫叶离天,他叫苏无谦。”
叶离天在月光下笑的有些妖孽,八颗白牙森森然的闪着光。云楚有些发蒙,突然间觉得这一切怎么这么像做梦呢。
进了碧玉筑,屋内布局还算阔朗,向南的窗格敞开着,不远处关月湖上月色正好,白色的窗帘随着夜风微微晃动,窗格左右两边各有一排一人高的书柜,窗前并排三张书桌和座椅,内室里一张宽大的矮榻,旁边还有衣柜、寝具柜、矮椅等家具。作为三人居室碧玉筑面积不小,但南麓书院历来有简朴治学之风,不设高床软枕只设矮榻薄被,家具也均是硬木简工之物。
云楚扫了一遍房间心里还算满意,想起傍晚分房时自己口口声声说自己勤劳朴实,还很会整理床铺,忙伸手把三人搁在矮榻上的被褥展开整理。她心里感激叶离天和苏无谦肯收留他,决定以后要和他们好好相处。
苏无谦解开行囊也开始收拾东西,叶离天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进去,翘着二郎腿,上半身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在矮榻前转来转去的云楚说,“云楚同窗,你爹是谁?作什么的?”
云楚停下手中的活,起身回道,“我是宁谷镇人氏,我爹是宁谷县衙的文书吏。”
叶离天笑道,“对,也有这种,我忘了。唉,这椅子可真不舒服,”叶离天换了下姿势。
云楚心想,叶离天靠在椅子上的姿势真可以说是…吊儿郎当,他在家里要是这样坐会被爹爹打的,云乔楚这样坐也不行。
叶离天又问,“你几岁?”
云楚道,“十岁。”
“几月生辰?”
“……八月。”
“无谦十二岁,我长你几个月,你是最小的,要听我的话,知道了吗?”
云楚没说话,他怎么觉得中午那个很温柔的扶他起来的叶离天好像是个错觉呢。
“你铺完床了吗?”叶离天指着房间角落里的一大堆包裹说,“去把那个明黄色的包袱打开。”那一堆包裹都是叶离天的行囊,他家仆人把这一大堆东西搬进房里后才下山的。
云楚走过去打开叶离天说的那个包裹,只见里面装了三件滑溜溜的丝绸一样的衣服。
叶离天说,“这粗布衣服穿的我发闷,云楚同窗,过来帮我更衣吧,今天就穿红色的那件。”
云楚拿起那件红的像团火焰的衣服摊开来看,原来是身两件式的睡袍,握在手里又滑又软的像一弯水,想必是什么很高级的丝绸面料,云楚从没见过谁用这种面料作睡袍。
叶离天又道,“云楚同窗,你很喜欢我的睡袍吗?喜欢下次我让人给你带一件。快过来,伺候我更衣。”
云楚想把那身大红的睡袍摔到叶离天面前,想想又觉得不好,只得抱着那三件衣服走到叶离天面前,用力放到书桌上,“离天同窗,你要换衣服就自己换。”我又不是你家仆人,干吗要我伺候你更衣。
正在往书架上放书的苏无谦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放书。
叶离天挑眉,“云楚同窗,你是不愿意帮我更衣吗?我们初次见面你就要和我同住,我以为你很倾慕我呢,看来是我会错意了,那你是为什么要和我同住呢?”
云楚被说有些尴尬,“你都十岁了,怎么还要人帮你更衣,你自己不会穿衣服吗?”
叶离天笑嘻嘻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云楚开始解腰带,眼看着少年白玉似的胸膛越露越多,云楚慌忙转头去继续铺床。
三人都收拾完妥夜已经深了,三床被褥被云楚一丝不苟等距离排列的铺在矮榻上。
苏无谦说,“我要睡临窗这边。”
云楚也连忙说,“那我要睡临门这边。”
叶离天挠挠头,“那我就睡中间喽?”
今晚的月色特别好,关了窗户也隐隐的透进来一层白雾似的光。苏无谦面窗侧身而卧,呼吸平稳;叶离天穿着一身喜服似的睡袍占着中间一大片位置翻来翻去,还嘟囔着说床太硬枕头太塌,云楚躺在矮榻右侧闭眼假寐,他和叶离天之间明明还空了一大块地方,但还是紧靠着床沿不肯向里挪一点。云楚心里砰砰跳着根本睡不着,他有点后悔自己非要来这个地方,以后在南麓书院的日子真的会比在家好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