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落梅天竞雪》霜雪宵寒

97、登门受教 山风卷着林

　　山风卷着林间薄雾漫上来，将方才的试探与紧绷一并冲淡，周遭重归清寂，只余下草木簌簌轻响。天踦爵望着雾霭散去后露出的青石小径，指尖轻捻玉晶杖顶端的晶光，侧首看向身侧的霁无瑕，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笃定：“看来，我们此行跋山涉水，终究是寻着了正主。”

　　语罢，他唇角微扬，随口轻侃一句：“俊女，先吃饭吧。”

　　霁无瑕眉峰微蹙，眉峰轻轻一蹙，眼底却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浅淡笑意，抿着唇角，清浅的声线带了丝淡淡的打趣：“嗯，靓男先请。”

　　说罢，目光落回手中的食盒上。方才为防意外合上的盒盖，此刻被她重新启开，清润的药香混着米粥的暖意再度漫开，在微凉的山风里格外熨帖。

　　这是按着他们的内伤配的专程为他们备下的药膳，若是随意丢弃，既辜负了好友千里托送的心意，也浪费了这对症的药材，索性便在此处安心食用妥当。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便寻了方才落座的干净青石，相对静坐，重新分拿了瓷勺，启盅用食。

　　瓷勺轻落，舀起一勺温热的粥品，入口先是稻米的绵密回甘，随即漫开当归、灵参与清心草的温润药香，与他们早前辨出的药材分毫不差，正是对症内伤的药膳本味。可就在粥品入腹的刹那，一股远超预期的、精纯内敛的灵气陡然从丹田化开，不烈不燥，却如温泉漫溢，缓缓游走四肢百骸。

　　此前与巨豹缠斗时震伤的淤滞经脉、一路奔行耗空的术力、连日积攒的神思疲惫，竟被这股柔和却磅礴的灵气细细包裹、缓缓滋养，滞涩的气脉一寸寸全然舒展开来，连暗伤处隐隐的坠痛感，也一并消散无踪。

　　几口入腹，二人皆是神色一怔，眼底漫出全然的意外与动容。他们早知道这是对症的药膳，却没料到，还是灵膳。

　　“原来如此。”霁无瑕垂眸望着瓷盅里氤氲的热气，清冷淡漠的眉眼间，难得化开一抹极淡的软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想起小寒方才嘴硬的模样，只觉心底一片温热。

　　旁人只当是寻常果腹的餐食，就连他们二人，也只当是好友备下的对症药膳，谁能想到，这看似家常的一餐，竟是能固本培元、修复根基的绝佳灵膳。半日厮杀奔波的全数损耗，不过片刻便已恢复十之八九，周身术力充盈圆满，神清气爽，再无半分疲惫。

　　一餐食毕，二人静心调息片刻，吐纳间将丹田内奔涌的灵气尽数收束归源，周身气息再无半分外泄。待神思归位，二人一同将瓷盅细细擦拭干净，稳妥合好食盒盒盖，严丝合缝间，连半分余温与药香都不曾泄出。

　　泠苔序所言的规矩，二人皆记在心上。天踦爵执玉晶杖轻点地面，杖端晶光微闪，依次扫过周遭几处地势，最终停在一处背风避光的青石夹缝前——此处地势高燥，不沾湿寒，既不会被山雨冲刷，也不会被走兽触碰。

　　霁无瑕俯身将食盒稳妥放入夹缝深处，天踦爵随即挥杖引动周边落叶与细石，轻轻掩住痕迹，又以指尖凝起一道极淡的隐匿术法，将食盒的炊息尽数封死，确保无半分气息外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守礼分寸，分毫不差。

　　诸事安顿妥当，二人相视颔首，各自整理衣袂，敛去周身因灵膳充盈而外露的术法锋芒，只余一身清和平正的气息。循着林间残留的淡淡苔香与灵草清润气息，二人缓步踏入雾色深处，往留妖一脉的隐居之地而去。

　　一脚踏入结界边界，周遭景致陡然一变。

　　外界山林残留的凶兽戾气与荒蛮感瞬间褪去，脚下原本硌脚的碎石路，化作铺展向林间深处的青石板路，石板上覆着厚软绵密的苍苔，踩上去悄无声息，软而不滑。路两侧是层层叠叠的灵卉奇草，从只在古籍中见过的千年灵药，到能定魂安神的奇花异株，尽数被悉心护养在青石围就的方寸之地，每一株都长势丰润、灵气盎然。淡而不腻的草木清香漫山遍野，薄如蝉翼的灵雾轻绕周身，灵气醇厚得近乎化实，每一次呼吸，都有清润的气息涌入经脉。风过林梢，带起细碎的粉白花瓣落在二人衣摆，连风里都不染半分江湖尘嚣与权谋硝烟，唯有一派与世无争的清宁安然。

　　天踦爵眸光微扫，将周遭景致尽收眼底，执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杖身，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霁无瑕则握紧了身侧的云扇，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株灵草的长势，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能将这般多的珍稀灵植护养得如此丰润，这留妖一脉的草木之道，果然名不虚传。

　　行不多时，便见泠苔序立在灵圃入口处等候，身侧还站了几位身着青衫的族人。为首的是位身着青碧短衫的女子，裙摆绣满细碎草叶纹，双环髻边斜斜插着一支新鲜蕨枝，腰间叮铃当啷挂了一排玉滴管、羊毫软刷与鹿皮小袋，人还未到跟前，一身清润的青草气先飘了过来。

　　见二人走近，那女子先一步往前站定，胸膛一挺，声音清亮底气十足：“二位贵客放心！三界之内论灵植培育，我泠青莳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今日便由我这无双圣手，亲自给二位讲透这灵植护养的无上法门！”

　　天踦爵微微一怔，随即拱手温声笑道：“有劳青莳姑娘。”
　　霁无瑕也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一排工具上。

　　一旁的泠苔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没多言，只侧身引着二人往灵圃深处走去。

　　入了灵植圃，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百余种灵草的清润花香扑面而来。入目是划分得方方正正的田垄，每一株灵草都有专属的青石围边，木牌上工工整整刻着品名、习性、下种时日，连田垄间的杂草都被除得干干净净，只余长势丰润的灵株，在薄雾里舒展着叶片，灵气盈盈。

　　泠苔序将二人引至圃中主路，便微微颔首致歉，语气温淡依旧：“方才族中传讯，后山灵脉有微幅异动，需我前去查看。已安排族中三位深耕灵植培育数十年的族人，为二位讲解移栽与护养之法，有任何疑问，尽可直言。”

　　话音落，他侧身引过身后三人，一一介绍：为首的老者名唤苍柏，鬓发皆白，指尖结着厚厚的老茧，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是族里管了四十年育苗移栽的老手；第二位是名唤阿芷的男子，眉眼温柔，腰间挂着一本线装厚手札，封皮上绣着细碎草叶；最后一位自然是青莳，依旧挺着胸脯，腰间叮铃当啷挂着她的全套玉滴管、羊毫刷，抢在前面拍着胸脯：“二位放心！有我这三界无双圣手在，保准你们学得分毫不差！”

　　天踦爵执玉晶杖温声拱手，先谢过泠苔序，又向三位族人一一见礼。霁无瑕也微微颔首致意，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苍柏那双结满老茧的手上，已然凝神静气，做好了细学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