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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血光之灾 幽光泠泠, ...

  •   幽光泠泠,照见画屏前那滩未及凝固的血迹,殷然如新。他目光沉静,移向画幅之上那朵诡艳欲滴的血红花朵——情蛮花。

      花正无声绽放。

      须臾,他见那妖异花心深处,探出数缕细若游丝、色泽猩红的纤蕊,如舌,如触,柔若无骨,却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似有自主的知觉。

      周遭那些形态奇诡、甲壳隐泛幽光的异虫,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振翅而来。

      丝蕊倏然卷出,迅捷如电,将虫只轻轻一卷,便没入花心深处。一切归于平静,唯余花瓣舒张,愈发妖冶饱满。

      天踦爵凝眉,未敢贸然近触。此花诡异,非寻常草木,其中玄机未明,不宜轻动。

      他转身,疾步行至左侧那排满载典籍的书架前。

      架上卷帙错落,多有积尘。

      他指尖迅速掠过书脊,目力如电,于昏暗中辨识字迹。

      翻阅数册,多为妖绘一脉所录花卉图谱、丹青心得,偶涉奇花八部旧闻。直至一册边角微卷的薄本,天踦爵将其拿起翻阅。

      “太常山有留妖一脉正统……看来妖绘天华,乃其旁支。”然仅此一笔,再无详载。

      他阖上书卷,心下沉吟。山城旧事,宗脉渊源,非此刻能究。

      太常山……

      眼下当务,或是先寻那负气离去的少年狡童。

      他方举步,欲往山城外去,耳畔忽闻远处传来轻缓而熟悉的步履声。

      那节奏沉稳,不疾不徐,方才听过——是策梦侯。

      天踦爵身形一折,无声退入画屏之后那方斑驳木纹墙的阴影深处,气息敛至几无。

      策梦侯的身影自山门处徐步而入。月光映其面容,神色平静,不见来时之伤怀。他径自行至画屏之前,驻足,垂眸望向那滩血迹与画幅之上愈发妖冶的血红花朵。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未发一语。而后俯身,指尖虚悬于花蕊之上寸许,似在感应其气息。片刻,他缓缓直起身,启唇,声调低缓,似自语,似慨叹:

      “妖绘师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似有惋惜,又似有释然。

      “你这一去,倒是干脆。吾必不负你所托,将那八品神通……悟成。”

      语毕,他静默片刻,忽而唇角微扬,无声而笑。

      那笑意初时浅淡,渐次张扬,终化作低低长笑,回荡在这荒凉山城残破的石壁之间,说不出的诡异与畅意。

      笑声歇,他拂袖,转身,步履从容,一如来时。身影没入林间,脚步声亦渐远,终于不闻。

      天踦爵自暗处复出,目光掠过策梦侯离去的方向,沉静如渊。

      他步出山城,林风拂面,凉意沁人。

      行于荒径之间,方才所见所闻一一在心头流转。妖绘师临终托付时那郑重其事的语态,那部郑重递出、不容推辞的《妖绘时花谱》,此刻想来,愈觉意味深长。

      策梦侯此人,必有问题。

      观之方才反应,显然对妖绘师自绝一事在他意料之中。

      既是此番争斗的直接受益者,又于故友尸骨未寒之际,现出那般神色。他与此局,断非清白。血傀师挑拨八部与七修之争,幕后暗线,此人多半参与其中。

      思之及此,天踦爵眸光愈沉。

      然眼前更急迫者,是那朵情蛮花。

      此花既以血肉为养,又能引虫而噬,其性如此,与谶言所载“嗜血肉而生,可克贪噬之虫”的血肉之花,何其相符。

      若此花果真是破解红潮之祸的关键,则决计不可落入策梦侯之手。

      他既受妖绘师所托,又对此花显露觊觎之态,来日必会前来取花。

      而眼下,花犹未熟,如何移转,尚属未知。

      天踦爵脚步一顿,复又加快。猎猎风动,拂动衣袂。

      当务之急,是寻得移花之法。必须在策梦侯之前,将此花取走。

      他心念已定,步履愈坚,身影渐没于林间。

      暮色四合,乡间小径尽头,一间茅檐茶馆悄然独立。檐下挂着一盏半旧的油纸灯笼,在渐沉的黄昏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天踦爵远远望见那个矮小的身影——一身黑底海浪纹的袍子,帽子尖尖地覆在头上,正抱膝坐在茶馆外的木凳上,对着渐暗的天色发呆。

      本该热闹的茶馆,却无接待者,寂静得不寻常。

      他放慢脚步,似寻常过客,于另一侧木凳落座。

      倒上一碗粗茶,他浅啜一口,忽而侧首,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温声开口:“小公子,可愿算上一卦?”

      狡童偏过头,帽檐下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他上下打量了天踦爵一番——眉目清隽,衣料分明是上品,周身气度温润从容,虽然鬓发皆白,但与与街头那些、支摊摇铃的算命先生相去何止千里。

      “我身上没钱。”狡童歪着头,直说道,面上是毫不遮掩的狐疑。
      时下连骗子都穿的如此富贵吗?

      天踦爵不以为忤,反是淡淡一笑。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置于掌心,五指轻拢,复又摊开。

      铜钱不见了。

      狡童眨了眨眼。

      天踦爵又将空掌覆于茶碗之上,须臾抬起——那枚铜钱竟已沉于碗底,在澄黄的茶汤中泛着幽幽光泽。

      狡童“咦”了一声,凑近去看,又伸手摸了摸碗沿,确是瓷碗,并无机关。

      “这不过是戏法。”他嘴上仍硬,语气却已软了几分。

      天踦爵不答,只将茶碗轻轻一推。碗中茶汤无风自动,缓缓旋起一圈涟漪。涟漪中心,铜钱徐徐上浮,悬于水面寸许,竟如月出云海。

      狡童目不转睛。

      “世间术法,有幻,有真。”天踦爵收回铜钱,收入袖中,声音平和,“幻者娱目,真者知命。小公子可愿一试?”
      “啊,这……”狡童听不懂,抿了抿唇,终是将手伸了过去,“那看看手相?”

      天踦爵并指点于其腕侧,定视片刻,极为认真,复抬首,望了望天边最后一缕沉落的霞光。天色已由橘金转为青灰,远处山影如墨,渐次洇开。

      “吾观面相以及手相,小公子今日——”他略作停顿,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恐有血光之灾。”

      狡童一愣,旋即蹙眉:“血光之灾?你是说我会受伤?”
      难道……此人看着衣冠楚楚,行骗不成却要揍我一顿劫财?坏了,周边一个人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多带点家伙出来了!

      思绪未尽,风起。

      那风来势诡谲,不似寻常晚风,而是一种低沉、密集、仿佛万千翅翼同时振动的嗡鸣,自远处山林席卷而来。

      狡童尚未及反应,已被天踦爵一把揽住,身形掠出数丈。

      他回头,只见方才还宁静的茶馆暮色,瞬息被一片铺天盖地的赤红吞没——那是无数拳头大小的飞虫,甲壳如凝固的血痂,口器森然,振翅声汇成恐怖的雷鸣。

      红潮。

      天踦爵步伐疾而不乱,揽着狡童闪入山道旁一处隐蔽的洞穴。

      方才来时,他便提前先寻到此处庇护所了。

      洞口低窄,堪容人入。他放下狡童,转身运掌,掌心凝出一层霜白寒气,须臾间,洞口已被厚达数寸的坚冰封得严丝合缝。

      虫潮撞击冰面的闷响,如远雷滚滚,一声急似一声。然冰壁巍然不动,只簌簌落下细碎冰屑。

      狡童缩在洞穴深处,抱紧自己那件黑色海浪纹的袍子,摸了摸手上不备时被虫潮啃咬的几个伤口,半晌才颤声开口:“这……这就是血光之灾?”

      天踦爵回身,于他身侧坐下,语声平静如常:“正是。然贵人已在侧,灾厄自可化解。”

      狡童怔怔望着他,又望了望洞口那层在黑暗中泛着幽蓝微光的坚冰,心中不知想些什么,双目眨了几下。

      “我信你了、我信你了。”他小声说,垂下头,“这几日我都待在留妖山城,师父……师父留了秘法护着,我不知外头已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师父叫我往太常山去,说那里有人会收留我。可我连路都不认得……”

      天踦爵静静听着,未即接口。洞中唯余冰壁外隐约的虫鸣,与狡童低低的呼吸声。

      片刻,他道:“太常山路遥,且途中有数处险地。小公子独自前去,恐多波折。”

      狡童抬眼,正对上那温沉的目光。

      “恰巧,”天踦爵语声不疾不徐,“在下亦须往太常山附近寻访旧事。若小公子不弃,你我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

      狡童不信,哪有这么刚好的事情。

      显然,自己是照应不了这个很俊俏的算命先生。至于寻访旧事,听起来就更假了,应该只是找个借口想跟着自己吧……

      但自己身上本就无所图。

      狡童愣了愣,狐疑地看着他,但旋即眼睛一亮,又强自按捺,故作老成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你说得也有道理。那、那便同行吧。”

      虽然他觉得这人有点怪异,但怪人他见多了,师父就是其中一个。但是无论如何,此人武功高强,又能应付外边的骇人虫潮,和他一同前去也没什么损失,算是凭空多一个护卫,何乐而不为呢?

      他自觉思虑周全,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那点自得之色,在稚气未脱的脸上显得分外鲜活。

      天踦爵见状,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说破。

      虫鸣渐歇。又过片刻,天踦爵起身拂去袖上冰屑:“这附近有一处所在,可将人速送至目标地。事不宜迟。”

      狡童忙爬起身,跟在他身后,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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