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落梅天竞雪》霜雪宵寒

88、四季安宁

　　恰在此刻，小瑾捧着几卷崭新的洒金红纸，与小寒一前一后踏入室中。她目光扫过案上，立时了然，却不说破，只笑吟吟上前：“方才想起库房里还有这种仿古桑皮纹的洒金笺，比寻常红纸更吃墨，也不易润，便取了些来。”

　　小瑾已将弄污的纸小心移开，动作轻柔利落，仿佛只是寻常收拾。她接过小寒手中的纸卷，徐徐展开一卷，铺于案上。那纸色是更为沉静的朱红，其上洒落的金箔细屑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纸质厚韧，纹理古朴。

　　“这纸确是更好，”小寒指尖轻触纸面，抬眼笑道，“墨落其上，定然黑白分明，神采俱足。方才那联字势已起，用这纸重书，必更出色。”

　　她二人言语自然，神态从容，仿佛送纸前来只是恰逢其会，体贴备至，又丝毫不涉方才尴尬。

　　天踦爵向二人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执起案边洁净的棉巾，从容拭净指尖沾染的些许墨色。霁无瑕亦已将笔搁回山形笔搁，垂眸静立片刻。

　　新纸既备，光景正好。

　　天踦爵重新于砚中注水，取墨再研。这一次，磨墨之声匀稳依旧，却似比先前更添几分沉静力道。霁无瑕的目光掠过他沉稳的动作，落回崭新平整的纸面上。朱红映目，金光微烁，先前的意外恍若被这新纸悄然覆盖，而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却在静默的空气中沉淀得愈发清晰。

　　她再度执笔，蘸墨，润锋。笔尖悬于纸上片刻，似在重新凝聚那被中断的气韵。天踦爵亦已备好他的笔，静候于案右。

　　晨光愈发明澈，满室流淌着静谧的暖意。

　　另一侧，小寒正对着小炭炉与一套素白茶具忙活。她虽不谙茶道，此刻却兴致颇高——院中梅树下昨夜积了些未染尘的新雪，被她小心收在陶瓮里，此刻正用红泥小火炉慢慢煮化。水将沸未沸之时，她便有些手忙脚乱地投茶、注水，动作虽不娴熟，却格外认真。小瑾在一旁帮着递东递西，偶尔低声提醒一句“水太滚了”或“茶末放多了”，两人低声说笑，倒也自成一趣。

　　不多时，茶香混着雪水特有的清冽气息袅袅飘来。小寒捧着托盘，将两盏茶轻手轻脚地放在画案一角：“刚煮的，用梅花上的雪水，说是最清甜，给你们暖暖手。”

　　天踦爵与霁无瑕搁笔道谢。茶水温热适口，清芬之余果然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梅幽意，几口暖茶入腹，指尖的凉意果然驱散不少。两人继续专注于笔墨，小寒小瑾则退回炭炉边，也各自捧了一盏，一边小声品评着茶叶的好坏，一边不时抬眼看向画案方向，眼中带着满足的笑意。

　　墨香与茶香交织中，日影悄然移过窗棂。待得最后一笔题款落下，已是午时将近。暖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初时暖身，此刻却只觉得腹中空空，茶越喝越觉出饿来。

　　小瑾见状一笑，起身道：“正好，昨日从东街白老伯那儿得了些他新熏的腊味，说是谢我帮他描花样。今日便借花献佛了。”说着便转入后间，不多时便端出几样菜来。

　　一碟腊味合蒸，褐红的腊肠、透明的腊肉、深酱色的腊鸭腿，铺在垫了干豆角的粗陶碗里，油脂被热气逼出，浸润着底下的菜干，咸香扑鼻；一盘蒜苗炒腊肉，肥瘦相间的腊肉片炒得微微卷起，蒜苗碧绿清脆；一钵腊鱼炖豆腐，汤汁奶白，咸鲜的腊鱼与嫩滑的豆腐相得益彰；还有一小笼腊味糯米烧卖，薄皮透出内里油润的糯米与腊肉丁，顶上点缀着一粒腊肠丁。

　　饭菜的暖香顿时盈满一室，冲淡了墨与茶的清雅，换作了扎实诱人的烟火气。四人围坐，举箸用餐。腊味经时间与烟火的淬炼，咸香醇厚，佐以清粥，格外下饭。

　　席间，天踦爵看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明亮天光，缓声道：“今日恰逢三九。此时节，水寒风冽，倒是酿酒的佳期，水质清冽，酒质易纯。寻常人家也该挂起腊味，备着年节了。”

　　小瑾咽下口中饭菜，连连点头：“正是呢！这几日若得了闲，也该酿些米酒，埋在梅树下。等……”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小寒，虽有心虚但笑容明朗，“等回头你们的伤好全了，正好挖出来，温一壶，咱们小酌几杯，岂不美哉？”

　　天踦爵闻言，握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眼睫低垂，望着碗中微漾的清粥，唇边温和的笑意犹在，却并未应声。未来迢迢，变故难测，他心中并无把握，承诺便重若千钧，不敢轻许。

　　倒是霁无瑕，静静吃完了筷尖的豆腐，抬眼看向小瑾，爽快地应道：“好！”

　　小寒却在一旁眨眨眼：“现酿酒？远水解不了近渴吧。”
　　小瑾一笑，眼中闪过狡黠：“咱们可以先借点潇云窖藏的好酒来喝嘛，新埋下的就当是还他的！”
　　“那很坏了这样。”
　　“我也没招了，咱们后院的酒窖前几天不是刚刚毁在那群不速之客手里嘛！”
　　“也是。太离谱了——”小寒忽而一脸迷惑地仰头问天，“谁敢信，我们全都在，那么多人加上两个外援，居然能让他们有机会偷袭！”

　　饭毕，炭火正暖，粥足饭饱后的慵懒舒适弥漫开来。天踦爵与霁无瑕并未立刻离席，只静静坐着，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吐槽最近接触的一切事物。

　　窗外冬阳正好，将院中梅枝的影子拉得斜长。

　　身上伤痕在这样恬淡安宁的时日里，似乎也不再那般时时作痛，反而像被细细熨帖过一般。天踦爵心中暗叹，这般与友人闲坐，衣食无忧，谈笑无拘，烦恼似乎都隔在了院墙之外。若江湖风波永息，能长居此间，春日赏花，夏日听雨，秋日摘果，冬日围炉……倒真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

　　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身侧的霁无瑕，见她亦静静望着窗外那株老梅，侧颜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素日清冷的眉宇间，此刻仿佛也浸染了一层薄薄的、惬意的暖光。

　　四目偶然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需言说的安然与留恋。

　　旅途上，最珍贵难求的停歇之处。不在于风景有多秀美，而在于身畔有这样一些人，有这样一段时光，让人几乎忘了江湖远，风雪寒，只想让此刻无限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