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落梅天竞雪》霜雪宵寒

87、墨香暗度

　　看着两个人已经在分开给对联写上下联，藏在暗处的小寒忽然开口：“如果可以，我其实是想让他俩轮流一人写一个字穿插进行的，就是太过分了还是没敢说。”
　　“哇噻！”小瑾眼前一亮，“阿爹你真是天才！”

　　“我还想让他们一人写一笔！轮流写！”小寒异想天开中，“就是这样的话可能太荒谬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瑾想象了一下，继续评价道，“还是太敢想了。”
　　小寒非常有自知之明，感叹道：“不过要求这么诡异还能答应完照办，我天踦兄和无瑕姐人还是太好了点。就连我自己给别人做私人订制的时候我都得防着这种人。”

　　“哈哈两个人确实就是如此善解人意、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哪里善解了，他们刚刚看起来不是挺不解的吗哈哈哈……”
　　“不解但是照做啊！”
　　小寒笑着，转而又夸赞她道：“不过还是你强，没答应的时候就已经在研墨了。”
　　“有这种行动力，我们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小瑾忽然励志起来。

　　梅影斜映，墨香沉凝。

　　霁无瑕执笔立于案左，笔锋悬于“春风拂槛”的最后一笔之上，凝神敛息。

　　她腕底蓄力，正待送出这一笔劲道，却敏锐地觉出身侧温然的目光——那目光并不迫人，只是静静地落在她运笔的指节与微倾的肩线上，专注而沉静，带着晨光般的暖意。

　　她能清晰听见他于案右研墨的声响。

　　墨锭与砚台匀缓相磨，发出细密匀停的沙沙声，与他袖袍随动作产生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摩挲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松烟墨的清苦气息中，渐渐混入一丝他衣上常携的温热气息，此刻因室暖而微微氤氲，竟染上些许温厚的意味。这气息萦绕鼻端，令她执笔的指尖无端一紧，力道便滞了半分。

　　她目光只胶着于自己笔下，不敢侧目。

　　看他的衣袖么？

　　那玄色衣料在透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袖缘处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暗纹。

　　此刻，那袖摆上却意外沾了两点极小的白色，似是铅粉或是石膏碎末，点在深色底子上，恍若寒夜玄天之上，偶然坠落的两粒孤星。

　　她记得那白色是如何沾染的——他俯身查看画稿上的一处山石皴法时，袖角不慎扫过她置于案边、尚未合盖的白铅粉碟。这本是无心之失，然此刻瞥见，那两点微白却似带着彼时他专注垂首的温度，悄然烙入她眼角的余光，挥之难去。

　　那么，看他的手？

　　他的右手正虚虚拢着墨锭，指节匀长分明，在动作间透着沉稳的力道。而左手闲置于砚边，拇指的指腹正无意识地、极轻缓地摩挲着砚侧一处天然石理形成的浅凹。

　　这动作细微，却蓦然勾连起另一段记忆：昨夜河畔，他歌唱时，那只按在心口的手，似乎也是这般，带着一种将汹涌心绪尽数收敛于方寸之间的、近乎虔诚的克制弧度。

　　目光若再上移，便是他的唇。

　　此刻他唇角自然微抿，并无笑意，却因专注而显得线条格外清晰。
　　她忆起这双唇吟唱古调时开合的形状，字句清润如珠玉落盘；亦忆起更早时，他于危局中向她冷静分析对策，言语间此唇曾紧抿，而后又松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柔和的线条，却自有一种引人心折的沉静力量。

　　若抬眼，便会撞入他那双色泽独特如沉淀之醇酒、又似蕴藏霞光的眸中。

　　此刻那眸色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光线下，沉淀眼底深处是不灭的深红，如同灰烬深处隐约可见的火星，静默地燃烧着某种坚韧的内里。

　　她深知这双眼睛在凝神思索时是何等深邃锐利，在月下含笑时又是何等清润温柔。此刻这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虽未直接对视，她却感到一种被全然笼罩的、令人心悸的宁静。

　　霁无瑕呼吸不觉一窒。

　　她骤然惊觉，自己竟于不知不觉间，对他如此多细微的神态与习惯稔熟至此。这认知如一颗小石投入深潭，在她素来清冷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无可名状的涟漪。

　　心念微乱，腕底力道便是一偏，笔下那“捺”画末端一颤，一滴饱满的浓墨竟脱锋坠下，“啪”的一声轻响，在“拂”字右下方泅开一小团突兀的墨渍。

　　“当心。”天踦爵的声音几乎在墨渍成形的同时响起，温和平静，不带半分惊扰。

　　而他的动作更快——话音未落，他已执起自己案上那支尚润的笔，自然而然地探过身来。

　　笔尖并未触及她的纸张，只是悬于其上，就着那团未干的墨渍，手腕轻转，灵巧地点染勾勒。

　　数息之间，那团墨迹竟化作一个浑圆可爱的墨点，又被他以极精妙的笔意，顺势补上数笔，成了一个酣然抱枝、形神兼备的“墨果”，恰好缀于她笔下“春风拂槛”之畔，倒像是春枝上自然结出的果实。

　　他执笔的手腕悬停于她手背上方寸许之地，玄色衣袖随着动作如水垂落，轻轻曳动。

　　霁无瑕能感到那上好衣料拂过时带起的微凉气流，更能感到衣料之下，他手臂为了保持这稳定悬停而微微绷紧的、传递出令人心安的力度。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仍虚悬的、骨节分明的手上，落在他因专注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昨夜歌声中的苍茫孤影，与眼前这只为她从容化误为巧、稳定而温暖的手，两种印象在她心中交织碰撞，酿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带酸软的悸动。

　　那感觉陌生却并不令人抗拒，只让她心湖更乱。

　　她终是强自收敛心神，将视线重新锚定于红纸之上。

　　只是笔下气息已变，不知何时少了几分孤悬的劲峭，笔意悄然流转，竟与那颗意外添上的“墨果”生出了气韵上的呼应，整行字显得愈发饱满生动，似有春风真的拂过纸面，催生了果实。

　　墨果新成，墨渍却已透过纸背，在下方垫着的素宣上泅开一片浅灰的影。那点意外添就的意趣，终究是污了一联红纸。

　　霁无瑕看着那团润出边界的灰影，笔尖在空中微微一滞。天踦爵亦已收回手，目光落在那瑕疵处，沉吟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