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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五味萦舌 晨光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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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光漫过青瓦院落,竹枝凝着晨间薄露,风过林间,簌簌轻响抖落一地碎银。院里青石还带着夜的微凉潮气,四下清宁安静,只剩晨鸟偶尔几声脆啼,划破晨雾。
小寒斜倚在磨得光滑的竹栏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竹纹,指腹沾了点晶莹的露水。她神色悠然沉静,迎着破晓的柔光缓缓开口,声音像浸了晨露般清润。
“无瑕姐从前名唤霁寒宵,那时,我一直便想取个和她这个名字有渊源的笔名。”
小瑾坐在石凳上,撑着脸蛋满眼好奇:“哦哦,那要怎么起呀?”
小寒抬眸望向远处渐亮的天际,云絮被染成浅金,她语气不疾不徐,故意拖着调子慢慢铺垫:“她这名字,本就出自杜甫《阁夜》里那句‘天涯霜雪霁寒宵’。单单念起这三个字,便是霜天垂野、长夜清寂,自带一身冷静疏离的气韵,像雪后初晴的山巅明月。”
她收回目光,神色认真了几分,抬起一手后,食指往上,还左右摆了摆:“我取笔名,不愿随意。”
“先要承袭这份清、冷、静、安的本韵,再添几分不沾尘俗的仙气与孤意;既要藏着‘霜覆长夜’、‘雪落良宵’的画面,又要贴合我清冷自持、温润孤绝的性子。加之后来发觉武林中不少有名之辈,都是用四字起名,比起三字来,更显风骨也更为响亮。”
“一字品意,一层铺韵,我对着这句诗翻来覆去琢磨了半月,才最终敲定。”
她刻意收住话头,身形微微站直,故作高深地拢了拢紫色的衣袖,眉眼垂着,清冷淡然的模样看不出半点破绽,只嘴角偷偷勾了丝极淡的狡黠,故意拉长了沉默,吊足了小瑾的胃口。
小瑾听得一脸入神,手里的青梅都忘了啃,身子越凑越近,眼睛瞪得圆圆的。琢磨半天,她忽然眼睛一亮,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差点从石凳上滑下来:
“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你的笔名是——”
小寒眸光微敛,抬眼看向她,放慢语速,端着几分风雅高深的腔调,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事件:“嗯,就是那四个字……”
“那四个字!”
破题在即,小瑾感觉几个字已然在自己喉中呼之欲出!简直想跳起来!
“静疏孤寒!”
“啊?”
院落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晨风拂过竹梢,带着露水的湿气,晨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小瑾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青梅“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滚了几圈停在小寒脚边。她眼神呆呆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沉默了好半晌,嘴角才微微抽搐了一下。
终于,她没忍住,用一种极其复杂又憋笑的语气小声吐槽:“阿爹……这名字听着……怎么有点像归隐清修三十年的老尼姑啊?还是那种不问世事、天天敲木鱼的那种。”
“哈哈哈哈——”
小寒再也绷不住那副高深模样,转身扶着竹栏爽朗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连眼角都笑出了点湿意。她弯腰捡起那颗滚到脚边的青梅,随手丢给还在发愣的小瑾,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摇头道。
“傻小瑾,我骗你的。”
“呵呵……俺服啦!”
“什么名字?”
廊下铜铃被穿堂风撞得叮当作响,一道清冷温润的女声自身后缓缓传来,带着刚从晨露里走过的清润气息。
二人闻声回身,只见霁无瑕与天踦爵正并肩穿过月洞门走来。霁无瑕广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皓腕,手里提着一把竹制修枝剪和一个洒水壶;天踦爵则拎着两把沾了新鲜泥土的花锄,玄色衣摆上还沾着几片飘落的栀子花瓣。
园艺农具?
想来是刚从后院停了马车,绕到前院时恰巧遇上了他们。
“没什么,有个无赖凭空编故事来骗我这个向来以诚待人的无辜少女。”小瑾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指尖轻轻拽住霁无瑕水蓝色的袖口晃了晃,鼓着腮帮子仰头检举,“她还说我傻!”
“天底下竟有这般欺人的事?”霁无瑕眉眼微弯,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顺着她的话温和附和,伸手替她拂去了发间沾着的草屑。
小寒却全然不以为意,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故意咧开嘴露出一个“穷凶极恶”的狞笑:“此事他俩可管不了,这里是我的地盘呀桀桀桀——”
“哎呀,你们看她!”小瑾气得跺了跺脚。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小寒晃着脑袋,笑得更得意了。
“哈哈,实在是穷凶极恶。”天踦爵将花锄轻轻靠在墙边,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存在的官帽,清了清嗓子,故作公堂断案的严肃姿态,慢悠悠开口,“念在初犯,今日姑且警告一次,罚你赔小瑾一份桂花糕,下不为例。”
“县太爷,该退堂了。”
霁无瑕虽含着笑意,但眼底藏着淡淡的青影,说话时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几分,显然是连日奔波有些疲惫。她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解释道:“奔波许久,吾等先去歇一歇。”
“嗯,但不知回来前可有进食?饿着的话不如吃些东西再去歇下。”小寒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她目光扫过两人手里的东西,又补充了一句:“这些农具若需要存放,先放这旁边的架子上便好。”
“也好。”
二人应声放下手中的农具,只余下一个黑色布袋和一个朱红色的木盒。
“嗯?这食盒你们还带回来了。”小寒这才注意到那个木盒,正是昨天她托人送去的那个。
天踦爵拿起食盒掂了掂,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毕竟应当是楼内的老员工了,送它回来返工。”
小瑾皱着眉,一脸共情地看着那个食盒:“怎么听起来这样可怜……”
“嗯,挺好。”小寒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正好我和小瑾也刚晨练完还没吃早饭,我们一道去。”
霁无瑕:“好。”
小瑾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嗯?我们什么时候早上晨练过了?”
“梦游的时候。”小寒面不改色地说完,率先转身往楼梯走去。
天踦爵与霁无瑕相视一笑,提着东西跟在两人身后上了楼。
辰时三刻,天踦爵的房间。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本该各自回房休息的两人,此刻却坐在桌前。
霁无瑕端着一把青釉暗纹茶壶,脚步轻得像一片云,将壶轻轻放在桌上。壶口袅袅升起一缕淡白的水汽,一股混杂着苦艾、当归与不知名草药的奇异苦涩味。
“小寒刚刚送来的,她说是补茶。”
天踦爵正翻着书页的指尖猛地一顿,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修长的眉峰瞬间蹙起一个浅浅的褶子。他倾身凑近闻了闻,语气里带着三分难以置信七分生无可恋:“确定是补茶吗?怎么比上回吾喝的补药闻起来味道还更冲?”
他心内费解,昨日小寒送的灵膳分明滋味清甜,怎么今日又……想了想,或许是缺少药材?还是灵膳本就难做?又或是药效不同?
罢了,人家原本送不送也是一片善心,他们断没有挑剔的道理。但是……
天踦爵的目光落在那壶冒着热气、颜色深如墨汁的茶水上,又想起上回喝药时,那股顺着喉咙直钻天灵盖的苦涩。
也许不止有苦涩……但他已经不愿再回想半分。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认命般闭上眼,转过身背对着茶壶,整个人靠在窗边的廊柱上,摆出一副“眼不见为净”的姿态。
霁无瑕没体会过那股滋味,自然无所畏惧。她拿起茶壶,皓腕轻转,深褐色的茶水缓缓注入两个青花瓷小杯中,腾起的白雾沾湿了她纤长的睫毛,凝成细小的水珠。
“这次,吾与你同甘共苦。”
她端起一杯茶,递到天踦爵面前,清冷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笑意:“请吧。”
天踦爵缓缓睁开眼,先看了看那杯颜色可疑的茶水,又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眸子,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他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整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瞬间炸开:先是尖锐的苦涩席卷舌尖,紧接着是酸涩的回甘,尾调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咸甜,最后还有点淡淡的腥辣顺着喉咙往下滑。天踦爵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撇了一下,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
“原本就滋味复杂,还用这样的小茶杯细细品味,简直是酷刑。”他重新靠回窗边,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的吐槽。
霁无瑕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出声。她端起自己的那杯茶,仰头一口饮尽。
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两下,过了足足三息,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确实。”
天踦爵看着她呆滞的表情,忍不住低笑出声,感觉方才的苦涩仿佛都消散了几分。他拿起茶壶,又慢悠悠地倒了两杯茶水,左手一杯右手一杯,将其中一杯递到霁无瑕面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请吧。”
霁无瑕挑眉,毫不示弱地接过茶杯,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谁也不肯先认输,眼神在空中交汇,带着无声的较劲。
趁天踦爵还在皱着眉,细细品味那股在舌尖久久不散的“百味杂陈”,霁无瑕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茶壶,又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还故作一本正经地感慨了一句:“真是良药苦口啊!”
天踦爵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最终还是无奈地沉默了,认命地接过了茶杯。
最终,一壶黑漆漆的补茶,被两人喝得干干净净。
他们坐在桌前,面面相觑,看着对方皱成包子的脸,终于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青釉茶壶和青花茶杯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既然任务完成,那吾先回房歇息了。”霁无瑕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摆。
天踦爵也跟着站起身,揉了揉眉心吐槽:“原本是有些倦意,这一番猛喝怪茶,倒是给吾喝清醒了。”
“嗯,吾也是。”霁无瑕点点头。
连日奔波操持,倒是许久未见他这般卸下防备、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模样。
她心念微动,上前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银白色而十分有光泽的发丝,缓缓揉了揉。
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温软的暖意。触碰到他发顶的瞬间,天踦爵整个人骤然僵住。他猛地抬眼望她,眼底盛满错愕,耳尖却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薄红,心跳平白漏了一拍。
“还是歇歇吧。”
霁无瑕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轻声劝道:“即使机关器械还要维护,何况天踦是血肉之躯呢?想来小寒就是这样看咱们一直如此连轴转,实在担忧,才总想着法子一直给吾二人灌些灵丹妙药。”
“吾……明白。”
天踦爵的声音微哑,尾音不自觉地发紧。他垂着眼,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只看见她水蓝色的的衣摆扫过地面。
霁无瑕轻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还贴心地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天踦爵还站在原地,发顶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软。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将他耳尖的红晕照得格外清晰。
心撞得胸口发闷,一下下重得离谱。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指尖微微发颤。
他眼底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
相处这样久了。
明明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并肩作战,习惯了彼此的气息。
怎还会……
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头,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