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落梅天竞雪》霜雪宵寒

101、留妖夜影 马车碾过碎

　　马车碾过碎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终于在夜色最深时，抵达了留妖山城。

　　整座城都建在光秃秃的山岩之上，不见半分草木，唯有青黑色的石壁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沙石地面被夜风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浮尘都留不住，处处透着荒寂萧索的气息。

　　天踦爵让霁无瑕先在车下稍候，转身便在车厢里快速换上了早已备好的夜行衣，黑布帽子压得很低，又用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微跛的脚步在沙石地上顿了顿。

　　霁无瑕看着他这一身标准的夜行打扮，微微一怔，随即语气里带了点揶揄：“吾恍惚记得，有人今日进山时，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绝非鸡鸣狗盗之徒。”

　　“事急从权。”天踦爵压低声音解释，“此事与人有直接利益冲突，恐恰逢前来吊唁妖绘师之人，若是碰面，免不了一番无谓纠缠，还是如此来得稳妥些。”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唇角道，“不过吾可记得，无瑕在山中时说过要共进退，这回要不要同去？也正好凑一对雌雄双煞。”

　　“倒也不必。”霁无瑕拒绝得干脆又利落，抱着胳膊靠在车边，眉眼弯弯，“吾看，天踦还是独自去做这个采花大盗好了。”

　　天踦爵本就是随口调侃，闻言故作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唉，果然人心易改，盟誓如尘，昨日还说要同生共死，今日便让吾独自涉险。”

　　“快去快回。”霁无瑕笑着赶他，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此刻还风平浪静，过会儿可未必，谁也说不准红潮何时会漫到此处。”

　　天踦爵立刻收了玩笑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嗯。你在车上等吾。”

　　为免暴露，他将玉晶杖留在了车厢里。随即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身形如一道轻烟般掠了出去，微跛的脚步在轻功加持下几乎看不出异样，转瞬便消失在了石壁墙的阴影里。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忽然，一阵极快的风声破空而来。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前方冲了过来，足尖在车辕上一点，整个人便翻身上了车，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带起的沙石打在车壁上噼啪作响。

　　“无瑕，驾车！走！”天踦爵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从面巾下传出来。

　　霁无瑕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手腕猛地一甩，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两匹骏马立刻扬蹄狂奔。马车瞬间提速，却因布了稳行阵法，依旧稳如磐石，连车厢里的油灯都只是晃了晃，未曾熄灭。

　　天踦爵顾不上摘下面巾，立刻探身到车外，掌心凝起真元，对着地面猛地一挥。一股强劲的气流席卷而出，将地上的黄沙尽数卷起，瞬间便将马车留下的车辙痕迹掩盖得严严实实。

　　只听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怒喝。

　　直到再也看不到留妖山城的影子，天踦爵才重重地靠回座椅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马车依旧平稳地疾驰着，车轮碾过沙石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天踦爵摘下面巾和帽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紧张。

　　“谁能想到，竟遇上了个同行。”他喘了口气，率先开口。

　　“噢？”霁无瑕握着缰绳，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们还提前约好了？”

　　“兴许是吧。”天踦爵笑了笑，从身侧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特制大黑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方才进去的时候，正撞见一个紫衣蒙面人站在那朵花所在的石板前咒念。吾恐先起争执会伤到花，便先躲在一旁候着，等他差不多把花取出来的时候，才上前‘相借’。”

　　“相借？”霁无瑕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不信，“那为何动了真元，还跑得这般急？”

　　天踦爵假装轻咳了两声，眼神飘向窗外，一本正经地说：“恐其不允，便未及相商。”

　　听起来是在花快完全取出时才出手抢夺。保全了花朵的灵脉完整，又趁着对方松懈的瞬间出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啧啧。” 霁无瑕轻啧两声，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在感叹他行径之狡黠，“亏你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哎呀，这可不能怪吾。” 天踦爵立刻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方既然也蒙着面不敢露脸，想来他此行也同样见不得光。既然都是暗地行事，那自然是谁拿到算谁的。”

　　霁无瑕没再揪着这事调侃，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语气淡了几分：“不过此等奇花，有人觊觎也属正常。就不知究竟有何用处，竟值得这般深夜潜行、蒙面相争。”

　　天踦爵指尖轻轻摩挲着黑布袋的边角，眼神沉了沉，语气也郑重了些：“或许是有什么修炼上的妙用吧。” 他没有多说，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笃定。
　　顿了顿，他才继续说道：“不过吾取它，却是另有用处。此花天生能吸引并吞噬异虫，虽目前威力尚浅，但对克制红潮异虫，应当能派上大用场。”

　　“原来如此。” 霁无瑕点了点头，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那看来确实不能轻忽，若是落入旁人之手，反倒可能酿成大祸。”
　　“嗯。” 天踦爵应了一声，将黑布袋往车厢内侧挪了挪，用布帘盖好。

　　又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忽然，远处天边飘来一小团流动的绯色，起初只像一缕被风吹散的晚霞，在墨色的夜空里格外显眼。转瞬之间，那团绯色便迅速扩散开来，化作密密麻麻的虫影，嗡嗡的振翅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听得人头皮发麻。

　　“看来还是避免不了碰到……” 霁无瑕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轻轻勒了勒缰绳，让马车保持匀速。

　　天踦爵目光立刻投向盖着布帘的黑布袋，脸色微变：“或是情蛮花的香气漏出。”

　　他话音未落，便快速抬手结印，指尖凝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纹，按在布袋之上。光纹流转间，原本隐隐透出的甜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已经晚了。

　　最前面的零星飞虫已经冲到了马车后方，却在靠近的瞬间忽然一顿，像是失去了目标，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顺着风势继续追了过来。

　　“看来确实有些影响，但不够彻底。” 天踦爵皱了皱眉，“马匹需要保全好，不能让异虫伤到。”

　　霁无瑕没有停止马车，反而轻轻提了提缰绳，让马跑得更稳些。同时空出一只手，从腰间取出那柄流云扇。她手腕轻转，云扇在身前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刹那间，马车周遭三尺之内温度骤降，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飞虫撞上霜气便翅膀僵硬，纷纷坠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趁着虫群被霜气阻滞、落后了一段距离的间隙，天踦爵纵身跃上车辕，掌心凝起一团炽热的金红色火焰。火焰在他掌心跳跃，越烧越旺，映得他眉眼都亮了几分。

　　“百里炽焰！”

　　他低喝一声，玉晶杖上金红色火焰骤然暴涨，对着追来的虫群猛地挥出。烈焰翻涌成数丈宽的火墙，横亘在墨色夜色里，将密密麻麻的绯色虫影尽数吞噬。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焦糊的甜腥气，原本震耳的嗡嗡振翅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火焰舔舐虫翼的噼啪脆响。

　　天踦爵望着后方的场面，收了神通，俯身凑到霁无瑕侧边，冷不丁地评价一句：“说起来，有些南疆部族还会把虫蟊串起来烤着吃，据说焦香酥脆。”，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街边闲逛一般。

　　霁无瑕知晓他向来喜爱美食，却没想到此时险境，他竟还有心思惦念。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轻笑出声：“哈……咱们不跑快些，怕是今晚反要成了它们的点心。”

　　“那就要仰仗咱们三界无双第一车手，带吾逃出生天了～”
　　天踦爵笑着落回车厢，霁无瑕手腕一扬，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亮的脆响。两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马车如同离弦之箭般，一头扎进了旁边黑沉沉的密林深处。

　　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樟树叶和榕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几只夜栖的山雀，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里。

　　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退去，粗壮的树干在夜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从耳边呼啸而过，偶尔有晚开的山茶花被风吹落，花瓣擦着车檐飞过，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

　　远处的虫鸣和身后隐约的振翅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没有打乱两人的节奏。霁无瑕目视前方，精准地避开路上的树根和石块，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天踦爵坐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马车在密林中疾驰，载着两人，向着远离红潮的方向，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