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七洱

7、红尘十丈

　　我在天庭熟悉的人不多，天蓬和彗尾算是其中两个。
　　天蓬时常会到太阴星来，还会给我带许多有趣的玩意儿，这么一来二去就熟了。而且天蓬这家伙总喜欢带我去做一些他认为很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偷老君的仙丹，把哪吒的混天绫换成一批红绡，去瑶池里摘荷花，抓鲤鱼。这大概就是人间说的狐朋狗友。
　　相比之下彗尾就正经多了，不过是每隔数百年来我这太阴星拜访一下罢了，同我喝喝茶，下下棋，顺便再讨论下天庭的八卦。有时我会留他住一段时间，多则数年，少则数月。刚开始他还怕冷，到后来就慢慢习惯了，我给他喂了不少祛寒的丹药。
　　如今天蓬不在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帮忙？”彗尾愣了愣，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不是跟嫦娥有关？”
　　在他的注视下，我有些不情愿地承认：“是。”
　　然后彗尾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嫦娥对你不错了，把你伺候的跟小祖宗一样。你知道天庭有多少人想亲口尝一尝嫦娥仙子做的桂花糕吗？就你这太阴星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扔。”
　　“我知道。”我闷闷不乐道。
　　彗尾叹了口气，大概是我现在这样子太可怜，他的语气放温软了些：“还在为吴质那件事生气呢？”
　　我没说话。
　　彗尾大概是以为我默认了，他继续说道：“当时谁也没有想到，一向清傲的嫦娥仙子竟然会对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小子动心，当时几乎大半个天庭都在孤立吴质。但后来事情不是解决了嘛，那姓吴的小子永不再上天庭一步，嫦娥仙子也死了心。不过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嫦娥喜欢吴质你有什么好生气的，难不成你喜欢嫦娥？”
　　“想什么呢。”我几乎要被他气笑了。“我才没有喜欢嫦娥，只是嫦娥不是后羿的妻子吗？她怎么能……”我说不下去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彗尾说道：“你又不是月老，还能把这些情情爱爱管住了？就是月老也不行。”
　　可是这不是我认识的嫦娥。
　　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但我印象中那个温柔清冷的嫦娥仙子，就一定是真的吗？
　　我不敢想下去。
　　我怕嫦娥会变成第二个瑶池。
　　“而且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一件事。”我有些烦躁道：“你别问那么多。”
　　“不问不问，但我总得知道你要我帮什么忙吧。”彗尾无奈道。
　　这话实在有些不好出口，犹豫许久后，我还是厚着一张老脸道：
　　“彗尾啊，你能不能……变成我的样子在广寒宫待一段时间？”
　　“为了瞒过嫦娥仙子？”他立刻就想到这一点，我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难过，“对了，以前我每次来嫦娥仙子都会端上一盘糕点，今日怎么没见她人？”
　　该来的总是要来。
　　“我给她喝了千日醉。”我的声音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像蚊子哼哼一样。
　　“你还真是……”彗尾有些无语。
　　我立即向他澄清，免得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那千日醉并不是什么烈酒，嫦娥睡上三四天就醒来了，她醒来之后我若是不在就只能麻烦你了。”
　　“羲和啊。”彗尾笑得像只狐狸，不知打着什么算计：“我留在广寒宫拖住嫦娥，那你去哪儿？”
　　“当然是凡间。”
　　慧尾愣了愣，显然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但是这不是正常的吗？我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了太阴星，但是在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时间里，天蓬带我把天庭的角角落落都转了个遍，无论是月老的姻缘宫，还是玉帝的御书房，甚至是西天的灵山。
　　看起来虚无缥缈，可望而不可即，但当你真正够到它的时候，才发觉不过如此。
　　我曾不止一次地要求天蓬带我去人间，但是每当这个时候，穿着银甲的仙人就会敲敲我的头，无奈地看着我笑。
　　我已经无暇去斥责他的越礼行为，只是期待着他的回答。

　　“为什么想去凡间？”天蓬长叹了一口气，问我道。
　　“凡间有美人，有美酒，还有很多新鲜的玩意儿。”看着天蓬想要说些什么，自知说不过他的我赶忙补道：“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
　　这句话显然十分有效，天蓬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忽然两手一摊，摆出一副十分无赖的样子，笑嘻嘻地说：“小兔子，我说的话你也信？”
　　他嗤笑一声：“这么笨还想去人间，再学上几百年吧。傻兔子。”
　　这、这个人怎么这样无耻！
　　纵使我修身养性了许多年，此刻也还是忍不住被天蓬的不要脸给惊住了。
　　当时没忍住，就抄起一个茶杯朝天蓬砸了过去。
　　茶杯准准地砸在了天蓬的额头上，顿时起了一片青紫，年轻的仙人坐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别装了，这点小伤不到一盏茶就能好。”
　　天蓬忽然不出声了，这让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害怕自己真将这天庭赫赫有名的战神打出了什么毛病。俊美的仙人静静地看着我，黑发蜿蜒，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有那么几分可以入眼的。
　　从天蓬那双眼睛里，我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一身白衣，腰间系着一块墨色的玉。长到腰际的头发显然不被它的主人重视，就那样草草地披散着。女孩有一副好皮相，纵使我见过美人无数此刻也不由惊叹。有时美到了一种极限反而无法用语言描述，而那双眼睛就像清晨的露珠，太晶莹太剔透，一眼就可以望到底的干净，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懂过。
　　只是，太冷了。
　　嫦娥的冷，是一种表层的外在的不近人情，不可亵渎，而这个女孩的冷，则是对万事万物的蔑视，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就像是比庙堂里供奉的神像还要遥远的存在。
　　这是我吗？天蓬眼中的我吗？
　　这时我忽然听到天蓬的低语，那声音太低了，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如果我真的是一只普通的兔子，这个时候也许什么也听不到。
　　“羲和，凡间不适合你。”
　　我几乎被气得笑出声来。
　　天庭是你们的笼子，不是我的。就算是我一出生就伴随着我的太阴星，也无法成为束缚。
　　只有我不想去的地方，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四海八荒，都是如此。

　　“怎么忽然想要去凡间？”慧尾问我。
　　“一时兴起。怎么，你不许？”
　　“我哪里敢不许，你可是羲和上神呢，就算我真的不想你去又有什么用？”慧尾苦笑道。
　　我看着他不说话，因为我知道慧尾的话还没有说完。
　　慧尾就是这样，玩笑中带着几句真言，你若是与他不熟，完全不知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果然，停了一会儿，慧尾又继续道：“只是凡间水太深了，你不懂的东西太多。”
　　我有些不以为然。
　　我不懂？除了那大道三千我不全然知晓外，还有什么我不懂？
　　琴棋书画，兵家战略，岐黄之术，都不过是我无聊时的消遣罢了。
　　慧尾一看我的神情便知我在想什么，他道：“你懂男女情爱吗？”
　　男女情爱。
　　这种东西，没必要去学吧。
　　我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嫦娥和后羿，玉帝和瑶池，不都是如此吗？
　　我忽然不想看到慧尾这张脸，不由得拂袖而去，就在我走了几步的时候，慧尾叫住了我。
　　“去了凡间，准备干什么？”
　　“不知道。”
　　“不打算去看看那姓吴的小子？听说他在人间还混得不错。”
　　吴质啊。
　　那个曾经沦为仙界笑柄的人。
　　罢了，若是有时间，就去看看吧。

　　“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八戒拖着笨重的身躯哼哧着一路小跑，他似乎是觉得热，把衣衫敞开了些，露出了圆滚滚的好像西瓜一般的大肚子。
　　毛脸的猴子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缩小后的金箍棒掏着耳朵。听到八戒的喊声，有些不耐烦地抓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你这呆子，那和尚被抓走的时候还少吗？大惊小怪。”猴子掏够了耳朵，才慢悠悠地从石头上跳下来。这时石头忽然缓慢地动了起来，把八戒吓得魂飞魄散，他这才看清，哪里是石头，分明就是一只快要成精的大乌龟。
　　“说说，男妖怪还是女妖怪？”
　　“啊？是七个女妖怪，长得很好看的那种……”
　　“知道了。”
　　“大师兄，咱们不去救师父吗 ”一直沉默的沙僧问道。
　　“救什么救，先让那和尚享受一番艳福再说。”悟空哼道：“我就不信西天那帮会让他们的宝贝疙瘩破了童子之身。”
　　“大师兄，你消极怠工，小心被告到如来那里去。”八戒说道。
　　“我几时怕过如来那厮？”
　　“你没怕过，只是被压了五百年而已。”
　　“诶？别打人呀！”
　　“呆子！你快去化缘去！”
　　“沙僧！把你的行李放下！休息的时候不用挑！”
　　“白龙马！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那是水草！水草！不能吃！”
　　夜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