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已知的你》七月之洲

4、第 4 章 “你握着我

　　“你握着我手臂的时候，我看着不远处阳光下的树影笑了，认识你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被上苍偏爱的......”
　　——摘自周思侬2010年3月1日日记

　　思侬曾经听黄辉说过，周思远家住在江城一中对面的小区，因为高三的学生已经开学了，所以外人就很难进入校园了。

　　思侬在学校旁边的水果店买了几种水果，走进保安室登记，理由是看望石老师。石老师是思侬高三的班主任，一位非常优秀的历史老师，即使毕业之后很多学生都会回去看望她，思侬也是每年都会回学校看望石老师。

　　来到办公室听说石老师在上课，于是思侬放下水果决定到校园里逛逛。
　　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总是跟别处不一样，仿佛每挪一步都有一个记忆点。行知楼前面最大的公示栏是放红榜的地方，每年新招录学生的分班情况、各年级期末考、七校联考的前一百名、各科奥赛的获奖名单都在这里公示。思侬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周思远的名字。

　　培根楼的与棣文楼之间有一条樱花道，那是思侬所在班级课间操列队的地方。三四月份樱花盛开的时候，微风拂过，花瓣落在少男少女的发间、肩头，满眼的粉色，将那些藏在不知名角落的心思衬得愈发旖旎起来。女孩们通常后一个将下巴搁在前一个的肩上，前一个微微侧首，嬉笑着讨论最近听闻的八卦抑或娱乐圈新晋的男神。

　　每每此刻，思侬都在踮脚张望门廊的另一边，那是18班列队的地方，大多时候他都在跟身边的几个男生谈笑，有时可能互相开了玩笑，相互推搡着跑向操场。课间操列队的五分钟是思侬最留恋的时刻，那时候她很喜欢一首诗：“我冒犯了人们的指摘，一步一回头地瞟我意中人，我怎样欣慰而胆寒呵！”

　　棣文楼再往南，过了桥就是室外篮球场，高二有一学期6班与18班有一堂体育课同在周二下午第一节，那一学期的那一堂体育课每个自由活动的时间，思侬都会到校办超市买一瓶水，因为从操场到超市会两次经过篮球场，每一次路过的时间是一分二十七秒，在这一分二十七秒里她可以肆意地看那个男孩，或奔跑、或投篮、或抢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定格在她的脑海里，背景永远是蓝天白云，微风和煦、花朵芬芳，鸟雀在自由飞翔。

　　篮球场的南面，小溪流的尽头，那里茂林修竹，每一根竹子上都藏着无数秘密，谁喜欢谁、谁讨厌谁、谁要上清华、谁不想爸爸妈妈离婚……对着一根根竹子，大家无比坦诚，心里话泛滥。思侬的秘密刻在一节竹筒上，埋在最东面一株野桃树下面，是在立春当日埋下去的，因为立春日，东风解冻，一切将会是新的开始。

　　思侬回到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放学了，老师下午还有课，彼此简单聊了聊近况，思侬就离开了学校，进了学校旁边的清风书院。
　　清风书院其实是一家书店，自思侬在这附近读小学的时候就在了，书的种类从中小学教辅、各类工具书到时下畅销书和中外名著，应有尽有，而且一律按售价的八点五折卖个学生，所以这么多年一直生意火爆。

　　思侬挑了《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三体》，这几本书在学校图书馆都看过，非常喜欢，思侬想再好好看一遍。从书店出来已经快12点了，思侬决定就近解决午饭，于是选了一家看起来简洁清爽的学生餐厅。

　　刚坐定不久，思侬就在进门处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穿着黑色的牛仔裤，运动鞋，棕色的棉服内搭…好像是棉质睡衣？！左边还有一缕头发不规矩的翘着，显然是一副刚起床的造型，奈何有年轻的体魄、俊美的脸庞支撑，就算批条旧毛毯也不会让人联想到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这样的词，围绕着这类人的永远是年轻、朝气。

　　他很快也注意到了思侬，有些惊诧但还是走到思侬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你怎么在这边？”
　　“我来看望老师顺便逛了逛学校，一晃就中午了，干脆吃完了再回去了，你呢？”
　　“我就住这儿啊，爸妈都上班，我都自己随便吃点。还去了清风书院啊，你也看东野圭吾？”
　　袋子半透明，依稀可见《白夜行》的封面，听他这样问，思侬还是有些小小的惊讶。
　　“我很喜欢推理小说，你也看吗？”
　　“嗯，东野圭吾、阿加莎克里斯蒂都看过一些，怎么你以为工科生都只会做数学题啊？”

　　思侬眼中的一丝惊讶被他敏感地捕捉到了，接着被看穿的懊恼又把他逗笑了，他想，这个女孩儿的表情也太丰富了吧，有趣。
　　看他眼带笑意思侬也放下心来，“倒不是觉得你们只会算术啦，不过我以为工科直男的爱好都是篮球和dota。”
　　他又笑了，思侬好莫名，她很可笑吗？

　　“嗯，算术，好吧……我小学二年级之后就没学过算术了，篮球倒是很喜欢，dota偶尔打，我也以为文科女生都看三毛、张爱玲。”
　　“哦”，思侬有些泄气，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意，“你说的也会看，文艺青年装×指南嘛，不过我更喜欢悬疑、武侠、科幻，脑洞越大越喜欢，毕竟越是自己没有的越向往，跟吃什么补什么差不多。”

　　周思远觉得自己快要憋不住了，怎么讨论个阅读爱好还能扯到以形补形呢，这姑娘脑洞也不是完全没有啊。

　　“那你假期有阅读计划吗？我听以前一些学文科的同学说，有些教授都会给假期书单的。”
　　“教授让我们读刘知几的《史通》，不过我最近在看《盗墓笔记》和《三体》。”思侬放弃挣扎了，得，有啥说啥吧，面对这个人脑子根本转不动了。
　　思远也愣住了，这姑娘是在坦诚没完成假期作业吗？

　　“《史通》其实大一的时候我就读完了，觉得特别枯燥”，“我从小就很喜欢历史，高中时历史单科成绩非常好，但我从来没有死背硬记过，就是很有兴趣，上课听得认真，课后喜欢看和历史相关的书籍。可是，等到我真的学历史专业之后，却远没有小时候那么喜欢历史了。以前我觉得很多历史人物很有魅力，很多历史故事有趣，我想了解，但也仅限于想知道了解而已，并不想研究它们之于这之于那的意义。很多史书读着很有趣，可非要我从这些史书里面挖掘出一些话作为我这个现代人特别想当然的幼稚论点的论据，我真觉得是一件特别傻缺的事。真的，好多论文特别傻，自嗨得特认真。”

　　眼前的女孩一会儿迷茫，一会儿愤懑，思远没想她跟他这个几面之缘的同届校友分享这些是不是合适，就觉得这姑娘看似温温润润，柔得像水，其实骨子里是有棱有角，很有自己想法的，也很…吸引别人，想去了解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

　　此时的思侬反而没有想太多了，自我厌弃之后，把那些安排好的套路也抛掉了，就单纯地觉得眼前人亲切，发了疯似的想亲近，心中的一些疑惑、想法自然而然想到了也就说了。
　　思远想了想，“这大概就是兴趣成为职业的感觉吧”，“或者，你将来从事别的工作，继续把历史和文学当成单纯的兴趣。”彼时，思远只是想用一些听上去可行的话语开解一下眼前一脸迷茫失落的姑娘，却不知真是一语中的。

　　此后，各自吃饭，顺便交流了下午的安排。思侬心想，我这七拐八绕的从城北到城南就是为了跟你偶遇啊，这会儿心想事成了，恨不能把世间的所有钟表掐停，还能有什么安排啊！心中这样想嘴上还是老式回答，“今天阳光这么好，气温也回升了，准备去体育公园散步消食。”

　　“这么巧！我跟同学约了去那边打球，你慢慢吃啊，我回去换身衣服回来找你一起去。”
　　说完他就付账先走了，剩下思侬独坐在位置上，不知如何做一套表情表达此刻的意外之喜，老天终于想起来格外眷顾她了？！

　　再见到周思远，他换了一套三叶草，比起厚重的棉服更显挺拔。江城一中到体育公园公交车一站路的距离，步行也就一刻钟左右，思侬建议步行，就当给即将上场的运动员热身了。
　　在路上，周思远有意把思侬让到人行道内侧，思侬从小到大都有个坏习惯，喜欢边走路边想事儿，注意力一分散不是被绊倒就是撞到不明物体，所以即使已经过了二十岁了，每次出门思侬爸爸还是要嘱咐她，走路注意安全。

　　而此刻脚下的这条路大概是被思侬忽略得最彻底的一条路，终于跟他肩并肩走在一起啦，他比她高出十多厘米，腿也长，步伐应该大很多，他是不是有意慢一些等着她？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思侬的心都沸腾得冒泡泡了，他们的手也只隔几厘米，思侬用余光一眼一眼地瞟，他的手比她的大，应该很温暖吧，如果握着她，是不是可以把她整个手都包裹起来？正想着，突然左臂被大力一扯，思侬被带着向左跨了几步，刚刚好避过一个有些破损的窨井盖。

　　“在想什么，走路要专心。”
　　“唔”，思侬觉得整个左手臂都升温了，不，是整个左半边身子都烫了，刚刚，刚刚是被他拉了手臂吗？！思侬有些头昏目眩了，觉得天与地之间一片美好祥和，路边花坛里每朵不起眼的小野花都恋爱过，每棵行道树都孕育着新的生命，每片云都在天空里吟着诗。

　　此时，已经过了午后一点，路上多了很多上班族，人行道上也多了很多横冲直撞的助力车。思远看了眼身旁的姑娘，她眼睛直直地盯着远处的……一棵树？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看着身旁一辆辆疾驰而过的车，思远有些认命地再次伸出手把女孩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女孩慢慢转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开始盯着……那棵树，思远扶额，女孩的心思真复杂。

　　其实，此刻思侬想得很单纯，单纯地觉得阳光轻柔，一簇簇花像抹了胭脂的脸，热烈奔放，暖暖的芳草香氤氲在空气中，风柔柔地拥抱行人，温馨而鼓舞，连上帝都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