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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绿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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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可能是因为没睡踏实吧。一夜蜷缩着的睡姿导致我腰酸背痛,心想还不如睡在客厅沙发呢。
高进倒是精神头很好的样子,还笑着和我打招呼了。一眼看过去,桌子上是他准备好的早餐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舀了一勺眼前的薏米粥。
“陶息说约在哪儿了吗?”高进喝了一口水慢悠悠说。
我日!!我忘了!
昨晚吃饭的时候陶息给我发了条微信的,但是当时我用手机结账,所以没点进去看,本来想回到家再看的,但是转头就给忘了。
万幸昨晚没踏实所以醒得早,不然十点多钟起床真的黄花菜都凉了。
“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啊。”我赶忙放下勺子查看微信消息。
“我以为你记得很牢呢。”高进瞥了一眼说。
我忙着看消息,没理他。
【明天十一点半在中山公园见面好吗?可以吃个饭再逛逛,附近有家书店还有猫咖,具体到时候再看?】
我看了眼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时间还很充裕,在微信上回复陶息并解释了昨晚忘记回他。
陶息回复了一个“没关系”的可爱表情,我看着那个跳跃在屏幕上的小人儿,就像回到了刚认识他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猜忌和秘密。
心情不自觉的变得落寞,甚至夹杂着些许耻辱,这种感觉已经十几年没拥有过了,上次怀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初中,我发现自己视为朋友的人其实从来没有将我当成朋友,相反的他很讨厌我,我对他的分享和倾诉在他眼中都是一种自大,是对他宁静校园生活的一种摧残。而这一切都是我从第三个人嘴里听到的,直到毕业那人都没有流露出他对我的厌恶,而是很好的扮演着“朋友”的角色。而我居然没戳破他的谎言,甚至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寻找他的破绽,然后在这个过程中享受近乎自虐的快感。
但这也仅仅是属于少年的朦胧情绪。一切不过是在荷尔蒙的催动下,过度的自怜和自我意识过剩罢了。作为一个成年人,就应该在发现问题的时候,及时沟通才对。
即使陶息真的养煞了,也应该有什么原因促使他这么做才对。既然他并没有伤害我,也就意味着我们还有沟通的空间。
我一边吃着早饭,心里已经决定好今天赴面的目的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高进,有点犹豫要不要把和陶息摊牌的事情说出来,但转念一想,这也只是我和陶息两人之间的事,没必要让高进参一脚。
高进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沉默,抬头问:“有事吗?”
“啊,没事,就是在想下午和陶息见面的事情。”我如实回答。
高进停下夹菜的手:“嗯,我刚才也在想这件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陶息主动约你,目的一定不单纯,你记得不要往人少的地方走,到时候我会跟在你俩后面,就这样。”
就这样??我想象了一下我和陶息在前面走着,高进戴着个口罩,躲在人群里鬼鬼祟祟的样子,简直突破下线。
不过高进想的确实周到,陶息是敌是友尚且不明,身边还有地煞这么个定时炸弹,一旦有突发情况,也只能靠高进了。
我点点头。刚吃完饭,门铃就响了,原来是网上买的固定架到了。我把包装拆了,拿出固定架组装了一下,回屋换了套衣服,让高进帮忙给我戴上了。
临走前照了一下镜子,本来好端端的行头被固定架给弄得没了气派,短袖衬衫里露出的皮肤部分被架子固定着,乍一看还有点傻兮兮的。
我俩在路边打了个车,高进临到中山广场前的一段路就下了,说是为了避免陶息看到有人跟我一起来。
我到广场的时候离见面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就找了个有树荫的石阶坐着看鸽子,一面等着陶息的到来。
还好今天太阳不是很大,也比昨天凉快一些,没那么难熬。等了有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陶息发来的消息:“我快到了啦,你到了吗?”
“在有铜像的那个石阶上,慢点不急。”我回复。
陶息发来一个意义不明但是很魔性的青蛙表情包,我笑了。
我闲的没事用手抠台阶缝隙里长出的杂草,想着高进是不是已经到广场附近了,正想微信问问他的时候,一声呼唤打断了我。
“杨大哥!”陶息在广场的另一头冲着我大喊,用力的挥动着手掌。
这一举动引来了广场中央打太极的大爷大妈的注目礼,我面露尴尬的左右张望,假装对方叫的不是自己。
不远处,陶息正向我跑来,那模糊成像素块的身影飞快变得清晰。
我看到陶息脸上洋溢着笑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脑门全露在外面,身穿着亮黄色的T恤,衬得他格外白皙,也更加惹眼。
他跑到了我眼前时已经是满头大汗,来不及对我说什么,弯着腰直喘气。
我把打趣的话压在舌下,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我甚至渴望男孩低下头的时间再长一点,好让我不必摆出虚伪的脸孔。
“啊!你的手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啊?”陶息很快抬起头来,神色担心。
“没看上去那么严重的,只是固定一下防止骨裂加重。”我解释。
陶息这才松了口气。
“抱歉啊,我出门太磨蹭了,让你等我真的太不好意思了。”说完,他举起手里拎着的纸袋子塞在我完好的那只手里。
“这是?”
“你上次借给我的书,我都看完了。”
我打开袋子,看到里面除了我的书以外还有一个长条状的盒子,外面用条纹包装纸裹着,还有绸缎打了个蝴蝶结,很显然是件礼物。
我掏出盒子晃了晃:“是什么啊?”
“钢笔啦,我知道现在都不用手写稿了,但是平时写字的话还是用得上的,当成普通水性笔就好了。”陶息示意我快些拆开。
我抬眼对上了陶息期待的眼神,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拆开了包装,盒子上印着凌美的标志,里面躺着一只磨砂质感的银色钢笔,摸上去手感很好,整个笔身的形状和风格都是我喜欢的简洁款,不会太有复古的贵重。
只是这份礼物难以让我有真心的欣喜,尤其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
“谢谢,我很喜欢。”我笑说。
“你喜欢就太好啦,”陶息脸上笑着,眼神却飞快闪躲了一下,似乎是在害羞的样子,“这里太热了,去前面商场凉快下,再找个地方吃饭好不好?”
前面不远就是一家购物中心,一路上我被陶息拉着走,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目,我努力催眠自己“兴许在别人眼中我俩只是叔侄关系”。我看着陶息修剪过的后脑勺,比原本短了些的发梢再遮不住他白皙的后颈,宽大的衣领被重力拉扯着,连同斜方肌都看得清。
陶息正处在男孩与少年的交界处,浑身散发着一种中性的气质,难以名状的性感。这不光对异性是一种吸引,对同性而言同样具有魅力。
这让我想起古希腊的诗句:“稚气未脱的12岁男孩给我带来欢乐,但更能勾起欲望的是13岁的男孩,14岁的则是更娇艳的爱情之花,比之更具魅力的是15岁,16岁的少年是众神追求的花朵,而17岁的少年根本轮不到我,唯有宙斯才能享受。”
陶息就是那被众神渴盼的花蕾。
我和陶息在商场第三层转了一圈,最后折衷两人的口味找了一家做粤菜的餐馆,点了五菜一汤。
店内装潢雅致,人也不多,就是菜品价格有些贵。我俩找了处靠窗的位子坐下等菜,我面朝着窗外找寻高进的踪迹。
话说从我到了广场起就没看见高进了,他不会跟丢了吧?
服务员上了一壶柠檬水,我把目光抽回到陶息身上,俩人光是干坐着也不是那么回事,我于是问问他最近学校的状况。
“学校还是老样子啦,整天学习,同学都聊着差不多的话题,很无聊的。”陶息托着腮一脸无奈的样子。
也是啊,学校的存在对于像陶息这种头脑样貌都好的学生来说,只是无聊的囚笼,用来禁锢青春与热情而已。就连我也在学生时代不止一次想过,不上学对我可能更有利呢,每天和傻了吧唧的同龄人谈话只是在降低智商而已。
陶息突然来了兴致:“跟我聊聊你的小说吧!我真的很好奇你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的。”
陶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然的高亢着,我下意识注视着陶息的神情,只觉得那双眼里似乎闪烁着我无法理解的兴奋。
这样的陶息,似乎是从那个乖巧的躯壳里分裂出来的另一个人一样。但是很快陶息就恢复成平常的神色,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
我压制和他人分享心情的耻感:“当时经历了一些事,情绪很低落,所以通过这本书抒发郁结。主人公对待生活和感情的态度,大多是我本人的态度。”
“这么说主人公是以你自己为原型了?”陶息笑眯眯问。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那你觉得恋人为什么要劝主人公回到现实呢?明明他俩只有在梦里才能相见啊,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因为梦境既不是真实,也不会永恒。这更像是一种隐喻吧,正是主人公对恋人的思念使得梦境具现化了,而在这之后梦境会崩坏也正是因为主人公潜意识里认为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换句话说是主人公想要从失去恋人的悲伤里走出来。” 我短暂思考了又说,“这也正是这本书最大的诡计,主人公真正破解梦境的方法其实就是让梦境被黑暗占据。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让怪物吞噬恋人就好了,这样他才能真的醒来,去接受恋人过世的事实。”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不是吗?他最后选择了和黑暗作战,救回了恋人。”陶息说。
我点点头。
陶息:“所以说主人公到了最后也没有醒过来,他只是选择永远和恋人在一起,哪怕代价是永远沉睡下去。”
鼻子似乎有点发酸,我喝了口水耸耸肩,意思是“谁知道呢”
“我好像突然不喜欢这个故事了。”陶息眉毛一耷拉,像个得不到玩具的小孩子。
“为什么?”
“虽然结局看似是开放式的,但是其实没有一本书是真正的开放式结局。作者才是笔下世界里的神,而所有结局在作者的心中都有不同的比重,当然要以作者的意愿为主。说实话,在没有问你之前,我更愿意相信主人公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他的恋人从来没有死去,可是问过你我才知道,你本人并不是这样想的。”
“?”
“主人公最后选择了恋人,更像是在自虐式的殉道。他之前其实和恋人吵过很多次了吧,很多事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恋人还活着的时候他不懂得体恤对方,在恋人死后他却愿意为了对方而在梦境里承受灭顶的灾祸,这难道不是在自虐吗?”陶息神色如常,说话的速度快了起来,“与其说这是爱,倒不如说是在愧疚。佳人已逝,原先微不足道的感情也变得深刻起来,人总是喜欢去神化凡俗的东西,说到底只是自我高潮罢了。”
“这本书看似是在用残酷与怪诞烘托永恒的爱,实则全篇都在批判主人公所犯下的错。所以结局的安排也正是你对主人公最大的惩罚,让他永远呆在了虚幻的梦境中。身为作者,你真的一点都无法认同主人公呢。”
陶息快速说完了这一切,端着杯子抿了一口,酸得整个人打了个寒颤。我静静的听完这一切,总觉得坐在对面的这个男孩其实有一个很老的灵魂。他看穿了这本书,也看穿了我。
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陶息,他舒展的靠在座位里,宽大的T恤衬得他清秀骨感,整个人散发着青春的味道,给我感觉就像地里刚摘的小葱。他有多大了?十六岁、还是十七岁?不论年纪,我竟然有种和少年人惺惺相惜的感觉,或者说我们骨子里是一类人。
自诩聪慧,却又没办法轻易认可自己。看待事物的角度消极且黑暗。
我必须要承认他的聪敏,至少我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是不会在一本悬疑小说里去思考那么多的。那时候的我眼中的生活是一场还未展开的冒险故事,读悬疑也只是想找刺激。
我想到了在他房间里找到的那些悬疑小说,还有纸箱子里的动物标本。那会不会只是收到读物影响后,因为好奇而做出的尝试呢?小孩子往往是最残忍的,他们没有道德感,更不知生命为何物,如同纯白色的恶魔。
我们作为恶魔诞生在这个世界慢慢长大成为人类,或者说伪装成人类,但是不论如何,那个恶魔从来没有在心中离开过。
那么坐在我对面的这个漂亮男孩,究竟是人类还是恶魔?
“你基本都说对了,但是还有一点你没有想到。”我放轻声音, “如果那真是他的恋人,怎么会直到最后都没拦住他?”
陶息眼神闪动了一下继而充满了笑意。
“爱不是占有,而是让对方得到真正的幸福,哪怕他会忘了自己。”我故作轻佻,语气却很认真。
“所以你对主人公最大的惩罚是让他活在自己的负罪感里,就连那恋人都不是真的......难不成那只是主人公自己的情感映射?”陶息皱眉问。
“或许吧。”我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自抑的将那种对陈子杰的负罪感压了下去。
“唉,你们成年人想得太多了,搞不懂搞不懂。我只知道有喜欢的东西就要买下来,喜欢的人就要在一起,才不管那么多呢。如果我是主人公,一定一开始就宝贝她,绝不让自己的恋人受伤害。这样恋人也就不会因为吵架跑出去被车撞死了。”陶息双手托着脸,把好看的脸蛋捏的像个小鸡蛋,说话也嘟嘟囔囔的,非常可爱。
我笑着摇摇头:“但是有的时候,过于炙热的爱只会令心变得寒冷。”
这句话我说的极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时候两道菜端上了桌,陶息看着菜一脸很想吃的模样。
“哼,下次再也不来他家吃饭了,上菜速度太慢!差评!”陶息气鼓鼓往嘴里塞了一个虾,嚼了没两下就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我也跟着夹了一块,入口酥脆,味道也鲜浓,确实做得很不错。菜品陆陆续续上来了,挨个尝遍了都很不错,等得久点也值了。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鲫鱼豆腐汤,也是我的最爱,我迫不及待的盛上一碗,刚一入口就有些失望。
根本没有高进做得好喝啊。
无论是鱼汤的味道还是鱼肉的质感,甚至是豆腐的的口感,怎么比都是高进做的完胜。我感叹自己的嘴巴已经被养刁了,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话说高进这家伙说好跟踪我俩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午饭的时间到了,他有吃饭吗?
这念头仅是一瞬之间,因为按照他的老人家风格,不按时吃饭等于慢性自杀。所以现在他应该在隔壁哪家餐馆解决午饭呢吧。
我这样想着,便把准备发消息的手从手机上移开了。
午饭过后,我和陶息逛了逛服装店,陪他挑了些夏季的衣物,之后又逛了步行街,大概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想着找一家能坐下来聊天的地方,就问陶息附近有没有环境不错的咖啡店一类的。
陶息突然来了兴致:“我们去绿洲吧!”
我一愣:“可是那里是gay吧……”
“是啊,而且那里还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陶息接近一米八的个子撒起娇来也是令人难以招架。
我想了下,现在时间不会太晚,而且绿洲离我家也不远,处在商圈里,人自然不会少,应该不会有什么乱子才对。
按照高进的意思,他怕陶息会对我下手,但是按现下的状况来看,怎么看都是身为成年人的我在诱拐一个未成年小甜心的样子。
啊啊啊啊真是麻烦。
我勉强点点头。陶息高兴的蹦起来抱住了我。
我在那拥抱的缝隙中看到天边玫瑰色的云朵,它们被风堆砌起来,浸润在潮湿的空气里,好像每一口呼吸中都带有甜蜜。□□随着风缓慢的推移,让天空原本阴灰的底色显露了出来,一切仿佛油画般凝结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