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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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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姓何名忧,何忧,何忧?为何忧伤?一句反问句,却被何忧活成了疑问句。
母亲给他起这个名字是愿他何事都不为忧,却没想,事事都成了忧。
他生下来那日,奶奶看了自己孙子一眼,被他眼睑上那小指肚大小的胎记吓了一跳,下一刻又听说儿子从外地赶回家看妻子,途中遇歹徒死于非命。老人指着他道他是扫把星,让母亲带着他滚出家门。老人越说越伤心,眼看要背过气去,母亲强忍着不适,抱着刚出生的何忧,冒着鹅毛大雪拖了一路血出了何家,去了一座老寺庙,和一群乞丐抢地方,村子小,传事情也快,当晚一群乞丐们知道了何家大少奶奶生了个扫把星的传言,一群人怕染上晦气,走了。那座寺庙似乎成了不祥之地,没人愿意靠近。
天寒地冻,一大一小都落下了病根,母亲靠给人洗衣赚些铜板,给小家伙买药调理身子,自己一点没舍得吃。小的十四岁那年,大的自杀走了,是解脱,原本高高在上的大少奶奶,嫁人之前也是父母手中宝,后半辈子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还因为儿子脸上那丑陋的胎记连带着被侮辱,何忧不怪母亲抛下他独自一人上路,不管如何,何忧是很敬重他娘给他一条生命的,虽然他这一生过的极苦。
他娘走的那天是他的生辰,清晨母亲还说要给他好好过个生辰,可是等何忧送完衣物回来就见到母亲悬在房梁上的一幕。何忧只愣了一瞬,接着不哭不闹,费力放下母亲。然后跪伏在寺庙外,手指一下一下挖着被冻住的土壤,看似与平常无异,只当小孩和泥玩,仔细看,小何忧在颤抖。
手指被磨烂了,何忧这才哭了出来,像是被疼哭了,其实是因为母亲的离开,不,也算是疼哭了,心疼。
母亲没被埋进去,他太小了,他挖不出来一个能让母亲躺进去的墓穴。母亲被他放在了何家门口,那是母亲指给他看的:“小忧,你看,那就是你爹的家。”——那曾经,也是我的家,那,本该也是你的家。
何忧躲在墙角蹲了许久,脚从麻木渐渐没了知觉,他看见路人见到母亲皆频频回眸又快步离开。
半个时辰后,宅子里才出来下人看到了母亲,那人满眼厌恶,踹了母亲一脚,确认母亲是死了,那人忙进屋通知了何老夫人。
何老夫人的表情和那个下人的表情很像,甚至更加难看。
母亲被下人搬到了后山,曝尸荒野。
何忧以为,何忧以为,至少,那群人会给母亲一个葬身之地……
何忧从树后走了出来,手上握着一块石头,他低着头,眼睛却是看着那两个仆人的,恶狠狠的,双眼猩红。
“我娘的棺木呢?!”他大喊。
这是他第一次大声说话,他很自卑,他不爱说话,母亲与他说话他都是低声回答的。
两个仆人被吓到一瞬,接着看清来人是何忧,两人笑了。
“快走快走,扫把星来了,小心咱俩也像他娘和大少爷一样被他克死了!哈哈哈哈……”
何忧把石头摔在说话的人身上:“我不是扫把星,我娘也不是我克死的!”
那人怒了,接住石头,又道:“那你说,你娘是怎么死的?”
“她,她,她是自杀!不是我!”
“怎么不是因为你?你娘难道不是因为你个累赘才自杀的吗?”那人笑。
何忧又羞又怒,两人的笑声像有灵魂一样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就是他成年了以后,也会在梦中听到这种声音,在梦中哭醒。
两人走后,何忧半响回过神,背着母亲,他将母亲用腰带绑在了自己身上——跳了崖。
过程中他被树枝挂了一下,落在地上时,身后的母亲先落了地,母亲的身子呈诡异的状态,他却只是擦破了皮,像是一个奇迹。瞬间,何忧心里不想活的念头没了,这定是母亲在天有灵,用自己,最后一次保护了她的孩子。
“……娘,”何忧哽咽着,轻轻放下母亲,“我会好好活着的,娘啊——!”他哭喊的声音甚至在山里形成了回音,很是瘆人。
何忧像疯了一样,拿着石块,一下一下挖出了足够母亲睡觉的墓穴,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具棺材。他以为他不行,却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信念支撑他做下去,他发现自己没有退路以后,他就可以,一切不可能的,他都能做到。
“娘,儿子不孝,让娘欺身于此,等儿有了出息,便会回来重新安葬母亲。”何忧磕了三个响头,重重的,他的额头变得比他的胎记还红。
何忧离开了村子,走时,他看了看何家大宅的方向,那眼神一点也不和善,不难想到,何忧以后,会回来的,回来重葬母亲,回来报仇。
一路天寒地冻,外加他悲伤过度,何忧晕倒了。
在雪里躺了小半个时辰,这才遇了人,是个八九岁的小孩,一身金丝绸缎,与何忧身上捡别人的衣服还打了补丁极其不合身的棉袄大不相同。小孩身后跟了两个面相不善的男子,衣料看着不如小孩的贵,却也比何忧身上的强多了。
小孩被埋在雪里的何忧绊倒了,身后两男子忙把小孩扶了起来,小孩满脸怒气,爬起来踹了何忧好几脚,脖间的长命锁一晃一晃发出撞击声,发烧的何忧蓦然醒了过来,低低呻吟一声。
这三人才发现,雪里面躺了个人。
小孩趾高气昂的指使两男子把何忧掺了起来,他没有被何忧脸上可怕的胎记吓到,还好笑的轻轻戳了戳那个地方,何忧难受的睁不开眼,却听小孩稚嫩的嗓音无意识道:“蝴蝶。”
是了,曾经何忧在河边望着自己的时候,他也发现了,自己脸上那块胎记像极了一只蝴蝶,这件事却没有别的人发现,母亲也没有,任何人对于何忧都是避之不及,没人会细细观赏他的容颜的,哪怕是为了嘲笑。
小孩的手收了回去,何忧睁开眼直直望着小孩,眼眶湿湿的,眼睛亮亮的:“谢谢你啊。”谢谢你在这无尽黑暗中,赐了我人生里第一束阳光。
三人怕是有路要赶,只是给了何忧一些银两便离开了。
那只钱袋是极其好看的,何忧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钱袋,哪怕是村子里员外家的小孩也没有这么漂亮的钱袋。
两位男子唤那个小孩子“王爷”。
何忧知道这两个字代表什么,他记住了小孩子踢他时胸前咣郎作响的长命锁,他以后会去找他。